明杂剧鄙俗一派论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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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杂剧鄙俗一派论略y y刘 水 云(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 浙江 温州 325003)摘 要 在明代杂剧剧坛普遍盛行的比风附雅的风气之下,杂剧创作中 骚雅一流成为剧坛主流。
然而, 鄙俗一派并未销声匿迹,他们通过 有意为俗的苦心经营,构建了风趣谐谑的艺术世界,赢得了 世俗民众的喜爱。
关键词 明杂剧 鄙俗 骚雅中图分类号 I207.37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 0375(2002)04 0051 (05)一明代前期杂剧作为元杂剧的余绪,它在许多方面秉承了元杂剧的气血,离元杂剧朴质通俗的传统还相去不远。
徐岁羽、沈泰评朱有火敦杂剧称: 大约国初风致,仿佛元人手笔,犹初唐诸家不失汉魏遗意。
[1]这样的评语非仅及于朱有火敦一人。
明代中后期,由于士大夫阶层的普遍参与,社会风气的变迁,杂剧的雅化便似乎成为不可避免的趋势。
台湾学者曾永义先生!明杂剧概论∀论及明中期杂剧时说: 士大夫们对于题材的选择以文人掌故为主,以佛道为副。
因为这两种题材最适合于抒情写怀作为失意时的寄托。
他们的生活完全是属于贵族缙绅一类的,民间的疾苦和人情物态,在他们眼中或许曾经出现过,但他们丝毫不措意于此,所以像元杂剧那样的社会剧固然看不到,就是像明初!儿女团圆∀、!来生债∀那样的作品也无从寻觅。
这种题材的趋向一直到后期,甚至于延伸到清人杂剧,都是如此。
因此中期以后的杂剧就完全成了文人之曲的局面。
[2]其题材是如此,其文词则是 文藻斐然,选字求丽,择句务雅,已入词赋之林。
非徒供粉墨之资而已。
[3]杂剧是否自此便成为文人隽雅之事,元杂剧的传统自此也就荡然无存呢?问题的解答,必须以对明杂剧作品的广泛考察为依据,如果仅凭借!盛明杂剧∀、!杂剧三编∀等较通行易得的曲选而遽下断语,便可能有失公正。
因为这些曲选并没有把明杂剧创作的真实面目呈现给我们。
王季烈在谈及臧懋循!元曲选∀的编选时说: 臧氏选剧,务取名作,读者于元明剧本,徒见文人学士称赏之作。
莫见草野俚俗之谈。
此书(指!孤本元明杂剧∀)荃茅并采,其中拿妖捉怪,拳棒跌打诸剧,取悦庸众耳目,于文字无足取,要可见当时流俗风尚。
[4]!元曲选∀的编选是如此,与!元曲选∀同时或稍后出现的!古名家杂剧∀、!盛明杂剧∀、!杂剧三编∀等曲选又岂能例外?沈泰在!盛明杂剧#凡例∀中毫不掩饰地谈到他的编选标准: 此集只词人一脔,然非快事韵事,奇绝趣绝不载。
出风入雅,戛玉锵金,何多让焉。
至若偶收鄙秽,似中时俗之盲;又如旁及诙谐,足捧滑稽之腹,亦附集末。
其他俗本虽多,未堪解酲,岂敢灾梨?像沈泰一般的文人学士,他们首肯的是 快事韵事、 奇绝趣绝、 出风入雅的剧作,至于鄙俗之作则避之唯恐不及。
#51#第23卷第4期2002年8月 温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WENZHOU NORM AL COLLEGEVol.23No.4Aug.2002yy作者简介:刘水云(1968- ),男,博士。
收稿日期:2001-10-09我们无须批评选家们有自家偏好,不能雅俗共收、精粗并存,只要我们细心检索一下!远山堂剧品∀、!读书楼目录∀、!也是园书目∀诸书对明杂剧的著录,并以明清以来有关明杂剧的评述为参照,我们便可以发现在明杂剧雅化主流之下,又别有俗鄙一派潜流暗运。
沈德符!顾曲杂言∀ 杂剧院本条谓: 本朝能杂剧者不数人,自周宪王以至关中康、王诸公,稍称当行。
其后则山东冯(惟敏)、李(开先)亦近之,然如!小尼下山∀、!园林午梦∀、!皮匠参禅∀等剧,俱太单薄,仅可供笑谑,亦教坊耍乐院本之类耳。
臧懋循!元曲选#序∀曰: 山阴徐文长!祢衡∀、!玉通∀四北曲(指徐渭的!四声猿∀)非不伉爽矣,然杂出乡语,其失也鄙。
祁彪佳!远山堂剧品∀评吕天成!耍风情∀曰: 传婢仆之私,取境未甚佳,而描写已逼肖矣。
被襟读之,良为一快。
评吕天成!缠夜帐∀云: 以俊仆狎小鬟,生出许多情致,写至刻露之极,无乃伤雅。
然境不刻不现,词不刻不爽,难与俗笔道也。
又评汪廷纳!诡男为客∀曰: 昌期搜核古今,于凡可为劝,可为戒者,俱入之传奇。
如黄善聪以女子客处,能全身于始,可以为劝之一也。
惜其作法不撇脱,造语未尖新。
焦循!剧说∀载!陌花轩杂剧∀云: 黄醒狂作,凡十折,曰!倚门∀四折,!再醮∀一折, !淫僧∀一折,!偷期∀一折,!督妓∀一折,!娈童∀一折,!惧内∀一折,皆举市井敝俗描摹出之。
笔者如此不烦征引,只想说明,明杂剧中确有一些作品很难归入骚雅一流,这些作品在不同程度上 取悦于庸众耳目、可见流俗风尚。
以下,我们试以无名氏所作的!苏九淫奔记∀、徐谓!四声猿∀、沈!博笑记∀∃、傅一臣!苏门啸∀、黄方胤!陌花轩杂剧∀等作品为代表(上述作品除!四声猿∀外,均不为!盛名杂剧∀、!杂剧三集∀等曲选所收),对明杂剧鄙俗一流略加探讨。
明杂剧鄙俗一流的 鄙俗,首先表现在它不以俗人鄙事为嫌,充满浓郁的市井气息。
在此类作品中,粉墨登场的人物有县丞、乡宦、盗贼、商贩、乞儿、村妇、僧尼、娼妓,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这些作品多直接取材于现实生活。
无名氏!苏九淫奔记∀的 题目明确标为 嘉靖朝辛丑年间事,濮阳郡风月场中戏。
冯惟敏!僧尼共犯∀演一僧一尼因春情难禁,禅堂私合,被人发现,双双被绑送见官。
官员却以 从来食色性皆同为由,让其还俗做夫妻。
这种态度同明中叶时的社会风尚是极其吻合的。
傅一臣!苏门啸∀包括!人鬼夫妻∀、!死生仇报∀、!没头疑案∀、!卖情絷∀等十二种杂剧,所述故事与凌氵蒙初!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等话本小说多有交通,都是流俗喜好的可惊可怪、触目惊心的故事。
黄方胤!陌花轩杂剧∀七种,则以各种近乎病态的小人物和他们悲悲喜喜的故事,映照着明秦准河畔的市民生活。
徐渭的!歌代啸∀借一个闹剧反映了那个人欲横流、是非颠倒、令人啼笑皆非的昏暗世界。
在这类剧中,所有的人物都显得平凡又真实,所有的浪漫和神奇从这些人物身上一齐消退,没有感动天地的壮举,也没有花前月下的幽情。
不甘寂寞的女子月夜随情夫私奔,却终遭情夫拐卖,受人嘲笑(无名氏!苏九淫奔记∀)。
男人们再也不象张君瑞那般痴情,旧日的情人很快就被忘却,新交的情人紧跟暗随,担心随时也遭抛弃(无名氏!南牢记∀)。
!博笑记∀假妇人的故事中,潜心修行的道人被人谋算;义虎的故事中,背井离乡的客官遭人毒害。
!陌花轩杂剧#倚门∀中淫荡的妇人听说无能的丈夫让她倚门卖笑,心中暗喜,却端正面孔,高谈名节大义。
诚然,元杂剧豪杰义士的壮举烈业令人感奋,明杂剧骚雅一派文人墨客的遗风余韵引人艳羡。
但在明杂剧俗鄙一派的作品中,一切梦幻和神话都烟消云散了。
二俗鄙一派的作品描摹的是俗人俗事,它所采用的语言也相应地浅近通俗,谐于里耳。
我们可随意摘引数曲,以见其貌。
!僧尼共犯∀第一折(净唱:)[寄生草]呀!一个念波罗经,一个念摩诃萨,鼓槌儿敲打的冬冬乍,铙钹儿相打的光光乍,木鱼儿瓜打的膨膨乍,昏沉了半晌出阳神,这其间色胆天来#52#温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2年第23卷大。
(旦云)明禅,明禅,罢了我也。
(净云)惠禅,惠禅,死了我也。
[么]他他他缠着俺,俺俺俺俺缠着他。
瓢头儿比着葫芦画,光光儿带着葫芦摆,枕头儿做了个葫芦架,拜佛席权当了象牙床,偏衫袖也做的鲛绡帕。
(云)诸佛菩萨,看见俺这般乔样呵!以上是明禅、惠禅这一僧一尼在禅堂偷情时的曲白,僧尼二人情山欲海中的欢歌笑唱,风趣诙谐,雅正端庄一扫无余。
!歌代啸∀第四出(州官唱):[双调#新水令]从来未敢犯浑家,但见你俊庞儿我梦中也怕。
你新规虽再整,我狂病是旧时发,既已惩罚,把初犯姑饶罢。
(奶唱)惩罚,惩罚,尚弄乖滑,前五百劫和你生死冤家。
(州唱)[驻马听]我弄甚乖滑,你略闪星眸我唬杀。
(奶高骂介)你数日叠犯,好小胆也!(州唱)何劳叱诧,见微开檀口便酥麻。
你喜时节就是活菩萨,但怒来可也不减真罗刹。
(奶)谁许你这等高声!(州)岂敢高声。
(唱)悄声介价,还恐怕气得您心情炸。
!歌代啸∀第四出着意刻划两个人物:贪财恋色、畏妻如鼠的州官,性好吃醋骄横如虎的州官太太。
离开俚俗的语言这两个人物几乎无从描摹。
明杂剧鄙俗一派描摹俗人俗事,广用俚言俗语,其审美趣味不在雅而在俗,表现出对普通民众思想趣味的关怀和迎和。
就此一点而言,它与元杂剧有一脉相承之处。
戏曲作为一门特殊的艺术,它的生命所在即是它与普通民众的声气相应,当它成为书斋案头、红氍毹上文人学士吟咏情性、嘲风弄月的高雅之物时,便离其衰朽也为期不远了。
在明杂剧中,先有汪道昆的四种杂剧,命名为!大雅堂乐府∀,后是程士廉的四种杂剧,命为!小雅堂乐府∀。
命名本身也许无关紧要,但确乎显示了士大夫们的愿望:使杂剧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荣登大雅之堂,成为他们的专宠之物。
明杂剧鄙俗一派则是以其鲜明的姿态与大雅之作形成对抗,其实力虽然微弱,但勇气诚然可嘉。
然而明杂剧鄙俗一派的 俗与元杂剧的 俗又有所不同。
元杂剧的 俗是出于天然,发自天籁,明杂剧的 俗则在乎人意,乃刻意追求。
元杂剧的作者常常将自身没于剧中,与剧中人物浑然一体,同悲共喜。
明杂剧鄙俗一派的作者却常常置身剧外,作为局外人,冷冷地打量着他身外上演的一出又一出的人间喜剧。
徐渭!歌代啸∀开场的[临江仙]曲有 世界原称缺陷,人情自古刁钻。
探来俗语演新编。
凭它颠倒事,直付等闲看。
清顺治刊本!陌花轩杂剧∀属名 醒狂黄方胤。
作为明杂剧作者的学者文人不同于元杂剧作者书会才人,在于他们 探来俗语演新编时,对于人情世相已有清醒的认识,但心中却早已失去了激情,对于周围扰扰攘攘的人们,他们常常冷言冷语、含讥带讽,甚至把那些人的不幸拿取来欣赏玩味,津津乐道于人情人欲。
!苏九淫奔记∀中的苏九被描绘成一个放纵滥欲的色情狂,!僧尼共犯∀中的一僧一尼也是被嘲弄的小人物(剧中的主要脚色是由净角充当的)。
究其原因,明杂剧鄙俗一派在艺术趣味等方面显示的种种偏向,与作家们 戏为文章的心态不可分割的。
元朱经对于文人们的寄情词曲有较深刻的理解:君子之于世也,孰不欲才加诸人,行足诸己,其肯甘于自弃乎哉?盖时有否泰,分有穷达,故才或不羁,行或不掩焉。
当其泰而达也,园林钟鼓,乐且未央,君子宜之;当其否而穷也,江湖诗酒,迷而不复,君子非获己者焉。
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己斋辈,皆不屑仕进。
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庸俗易之,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难识也。
百年未己,世运中否,士失其业,志则郁矣,酤酒载严,诗祸叵测,何以抒其愁乎?[5]在以词曲为 小道、 末技的时代,凡是染指词曲的文人墨客都在不同程度上有 游戏为文、消解闲愁的倾向。
这种倾向在明杂剧鄙俗一派的作家那里可能更为突出。
吕天成!曲品∀评沈!博笑记∀谓: 杂取耳谈中事谱之,辄令人绝倒,先生游戏,至此神化极矣。
柳诒徵为!歌代啸∀作!后记∀云: 馆藏!歌代啸∀杂剧,题徐文长撰,各家书录多未载,亦未见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