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_桥_与六朝诗文渊源探析_叶紫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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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桥》与六朝诗文渊源探析叶紫飞(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浙江金华321004)摘要:用贯通古今的视角和方法来研究中国文学,把一度被人为切断的文学史重新打通,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文章选取废名小说《桥》与六朝诗文渊源的视角切入,探析《桥》与六朝时期诗文创作的交融,追寻其与儒释道思想合流的渊源,剖释“桃花源”主题的蕴含,并结合以上三个方面对《桥》的写作进行探讨。

关键词:废名;《桥》;新文学与传统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2-6138(2015)03-0069-05DOI:10.3969/j.issn.1672-6138.2015.03.015文·史·哲研究收稿日期:2015-05-21作者简介:叶紫飞(1991—),女,浙江义乌人,浙江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新文学对于传统文学的重估与继承处于一个动态的调整过程中,虽则时常呈现出激烈的反叛姿态,但终究还是无法割断自身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血脉联系。

并且,反抗传统在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对传统知之深切,作家们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吸收利用着传统文化资源。

且在这“理性”的反传统文化运动中,新文人在“感性”上始终是无法背离传统的,反而都有着各自的偏好。

相对于五四时期反传统的峻急,三十年代倒是有不少新文学作家开始名正言顺地回归传统,于优秀的传统文化资源中进行“占有,挑选”,然后“拿来”[1]。

废名便是其中之一,六朝、唐代、明清文学等均对其产生了较大影响。

他的小说创作在传统文学回归流中有着独特的位置,且能自觉地利用这些传统文学资源进行创作,恰似魏晋时期的文学自觉意识抬头。

因此,本文选取废名小说《桥》与六朝诗文渊源的视角切入,对废名的小说创作进行探讨。

1《桥》:小说中的六朝诗与六朝文废名的小说极重“炼字”,譬如这篇被人戏称为“十年造桥”的长篇小说《桥》,不到十五万字,却花去了作者大量心血,将小说当成诗歌来写、来炼。

《桥》中的句子常是四字、五字、七字,极有六朝诗文的韵味,颇具节奏感与韵律美,读起来也格外赏心悦目。

《桥·水上》就有着这样的描写:“这时船已经从宽阔的水面走在一个洲身的近旁,秋云叆叆,草野如锦,水牛星散”,“慢慢洲上又出现一个牵牛花堆,云天淡远,叶绿相从,红蓝出色”,美感极佳。

除了句式、结构等所富含的韵致,废名所营造出的整篇小说的意境氛围便带着一股六朝趣味。

他爱好六朝玄言诗与山水诗,而《桥》也恰可用“玄”与“山水”来概括。

小说中成人后的小林常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生发了大量玄思冥想,这也是造成废名小说有名的难懂的原因之一。

若说“玄”是《桥》中蕴含的思想光华,“山水”则是小说中的重点描写内容。

他借自然抒发情志、诉说自己的人生哲学,这与六朝山水诗、田园诗的联系是极大的。

同时,六朝时期“自然”的被发现也是文学自觉的一种表现。

而山水诗自谢灵运以来达到了高峰,由陶渊明的注重写意开始转向摹象,山水游记散文也兴发起来。

谢灵运便借由山水抒发情志,于宇宙万物间寻找心灵寄托与自由,从而达到“物化”。

废名对于自然也是极其热爱的,在创作《桥》时便常常将自己融入自然之中,笔下流淌而出的亦是一幅幅自然生活的美景图。

69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学报第13卷画与诗的发展脉络大体是一致的,六朝时期的山水画也正处萌芽阶段,开始由高度发达的人物画逐渐转至山水画。

即使贫乏如齐梁宫体诗也同样致力于追求图画音乐式的美。

《桥》中随处可见精彩的风景描写,把山水画的构图技巧、色彩运用等融入小说创作之中,处处可成一画:“一匹白马,好天气,仰天打滚,草色青青”。

在这较大幅度的画面描绘之中,小说的叙事成分自然会有相应的削弱,人物也常是融入到了风景里面。

《桥》的创作并不注重故事的讲述,而在于讲述故事的这一过程本身。

小说里便直接有这样一句:“人生的意义本来不在他的故事,在于渲染这故事的手法。

”废名在《谈用典故》一文里也曾说过:“最显明的征象便是中国的文章里(包括诗)没有故事。

没有故事故无须结构……”[2]《桥》作为小说而言,缺乏一般意义上的小说所该具有的故事完整性与丰富性,自然景物的描写和心理情感的抒发在其中显得更为主要,但仍是有无限的故事藏在字里行间。

小说里随处可见主人公陷于瞬间的遐想并由此引发的一连串感慨,思绪间刹那的起伏也被作者之笔抓得很好。

《桥·金银花》中有祖母的这样一句话:“同你的父亲一般模样,你那父亲,当年总是……”,至此便没了下文,而这在废名看来似也没有交代的必要。

他更想传达的是自身的一点情趣、一点感悟,或是一段情绪、一种氛围罢了,并不追求故事的完整性。

整部《桥》沉入到了作者每一阶段的情绪氛围之中,有着各阶段的风情美。

废名沉浸于对小说意境的塑造和古典诗文意象的吸纳组合中。

《桥》的文字每一句皆可自成一个画面,即如每一章的题目《洲》、《萧》、《灯》、《树》、《梨花白》等都是那么富有美感。

“桃”、“竹”、“塔”、“桥”等意象在小说中也是常出现的。

就“竹”这意象来说,《桥》里的女主人公之一便是个名字带“竹”的可爱女子——细竹。

魏晋名士爱竹是很著名的,“竹林七贤”便是以“竹”来衬七贤,竹的风骨更是得到了六朝人的极高推崇。

废名由此生发出一段段文字,再赋以新意,便是一个个绝妙的故事。

从中所读到的不仅是传统文化积淀下的审美意蕴,更有作者自己的审美趣味。

也正如典故之用,借以古人定式之意生衍文字。

典故自身便已含了极丰富且不可全道出的意味了,小说中借来一用,再加废名自己的情趣生发,便铺染成了《桥》中许多诗意十足的情节。

诗文的引用在《桥》中随处可见,往往自然而不落痕迹,不使人感到有“隔”。

诗意巧妙地融入日常生活,即使寻常即便琐屑也变得美极,再灌注以作者自己的悟得,更使文境清新如画。

《桥·茶铺》:“琴子心里纳罕茶铺门口一棵大柳树,树下池塘生春草”便是直接化用谢灵运的诗句“池塘生春草”。

诗句接入如此自然,其中所蕴含的意境被活化在了现代小说的文本之中。

在《桥》中也常可见所引六朝人的诗句,如庾信的“寒壁画花开”,陶渊明的“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谢灵运的“园柳变鸣禽”等。

也正是因为这样,或许会使读者跟不上作者思路,或是不明白诗句的含义,或是太过跳脱,从而对他的小说留下晦涩难懂的印象。

也正因为觉得难懂,在很多时候便忽视了小说诗化语言的美丽。

陶渊明、谢灵运、庾信等人对他影响甚深。

“不懂得庾信文章好亦不足以谈中国文学”,可见废名对庾信的赞誉之高。

庾信著文长于用典,废名也是极力提倡诗文用典的,这种特色在废名小说创作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用典时“感情重愈生动愈晦涩”,《桥》里便有许多典故,如《桥·狮子的影子》对“姜太公在那里钓鱼”的可爱想象与对“孟母断机”的有趣阐述。

他尤喜欢庾信“霜随柳白,月逐坟圆”一句,“坟”这一意象及其所传达的意境感更是融入了小说的语言之中。

《桥·芭茅》中孩子们采摘芭茅的地点就是坟。

而坟在这些孩子们的世界里却并不是恐怖和死亡的代名词,更多的是一种趣味,一种属于儿童的生机。

另有《桥·钥匙》中的琴子道:“天上的月亮正好比仙人的坟,里头有一位女子,绝代佳人,长生不老”也正是脱化于此诗。

同时,“坟”这一意象还笼罩着小说氛围,写来是极不经意的,似乎没有那么多的大悲大恸,却更刻骨铭心,他对生命始终有着“慈”和“纯”的关怀[3]。

陶渊明的诗文以其朴质淡远的风格于六朝诗文中占得独特一席,他对于废名的小说创作也是影响颇深。

就文体特色而言,试举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既是一篇传记散文,读来却也似一篇小说。

而废名的诸多小说均有散文化的特质,甚而周作人将《桥》的六章选入了《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认为他所作虽本是小说,但也可当小品散文来70第3期读。

《桥》的第二卷则更可见笔记文体的影响,行文语句密度颇大,语言简洁而寓意颇丰,极具六朝文的秾丽特色,含蓄反倒更可见其情志的热烈。

2思想渊源:合流的儒释道废名本人的思想是较为复杂的,糅儒释道于一体:“废名在解放前,特别在抗战前,似曾以他独特的方式,把儒释道熔于一炉”[4]。

而佛教思想的影响尤为深厚,并在小说创作中得到充分体现[5]。

他所提倡的不是哲学家做不得好文章的观点更是对其创作所具有重要影响的力证。

如《桥》中所处可见的哲思,再如老子所崇尚的“小国”与庄子的“无何有之乡”,又及下文所要重点阐述的“桃花源”世界更是废名一直以来所致力于描绘的。

六朝时期儒释道思想合流又是此阶段诗文最大的特征之一。

六朝玄学与清谈非常兴盛,魏正始中何晏、王弼开玄学之风,尊崇老子,却也尊孔子为圣人。

玄学其中的重要论题便是“言意之辩”,又分有持“言不尽意”见解的一派与主张“得意忘言”的一派。

《桥》中的语言,韵味十足,三言两语勾勒出,剩下的便由读者自己去填补,言有尽而意无穷。

到了东晋,佛教思想开始传播,清谈便也常夹杂了佛义,同时还兴起了玄言诗,从这里可看出儒释道的合流效应。

废名所效仿赞誉的陶渊明等便是个中体现者。

阮籍的《大人先生传》认为“和的境界是合乎自然节奏的境界,所以能‘应变顺和’的便是至人,便是大人先生”[6]。

这是一种由老庄思想生发出的关于自然与艺术和谐境界的追求,而与此同时,“和”也是儒家所热衷的。

《桥》始终给人以一种“和”的感觉,回避大悲大喜的叙述,即使悲哀也是恰到好处,一派君子风范,含蓄地传达着废名对于生命的体悟。

《桥》中的乡村,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是儒者心目中的至圣之地。

他笔下的爱情也是“发乎情,止乎礼”,而悲哀也是不那么显露甚而可以说是淡淡的,然而淡却总有一丝压抑的愁绪萦绕心头。

在《说梦》里他引了《桥·杨柳》中的一段:“小林先生的眼睛里只有杨柳球,——除了杨柳球眼睛之上虽还有天空,他没有看,也就可以说没有映进来。

小林先生的杨柳球浸了露水……”,接着他说“我的一位朋友竟没有看出我的‘眼泪’”,足见其情感表述的节制。

“生死”与“隐逸”是六朝诗文的两大主题,时处乱世便也奠定了六朝诗文所具有的悲剧性基调。

庄子在《齐物论》开篇第一章便提出“吾丧我”,要人扬弃我执,在其后又提出了万物合一的观点:“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7]。

以“齐物”作为关照点,则人与万物并无区分,人只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

废名的小说中赋予死亡的大抵都是自然的、常态般的呈现,又很有些向死而生的意味。

《桥·“松树脚下”》中,小林说过这样一句:“忌日,什么叫做忌日?是不是就是生日?”,便将生与死在某种意义上等同起来,“齐物我,齐生死”。

《桥·“送路灯”》里有人死了,所有亲戚朋友都提起灯笼排队走,到了目的地,则“回头喝酒而散”,与陶渊明的“亲戚或余悲,他人早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也有着相似的意思。

魏晋士人希企隐逸之风,也是深受老庄哲学影响,隐逸气在《桥》里也是极重的,史家庄便是一个隐逸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