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明清长篇小说体例的《史记》渊源——从小说评点话语谈起

语文学刊（高教版）　２００６年第７期　

论明清长篇小说体例的《史记》渊源　

从小说评点话语谈起　

０赖祥亮　

（三明学院中文系，福建三明３６５００４）　

［摘　要］　《史记》的思想、内容、形式和艺术经验已融入中华文化的灵魂，对后世小说具有深远影响，而体　

例影响尤为明显。从小说评点话语的角度出发，亦可探寻明清长篇小说体倒对《史记》的史传结构、传记体裁和结　

构主题意识等方面的传承状况，理清明清长篇小说在体例上的《史记》渊源。更深刻地领会中国古典小说的精髓。　

［关键词］　长篇小说；《史记》；体例；小说评点　

中图分类号：Ｉ２０７．４１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６７２—８６１０（２００６）０７－００１５－０３　

优秀的题材需要完美的结构来组织。在《史　

记》中，司马迁创造性地运用了纪传体这一形式。　

刘知几认为纪传体是中国史学最基本的体裁，并指　

出其优势：“《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　

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　

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　

也。”…㈣’《史记》叙事记人较为集中，能够形成相　

对独立的整体性叙事结构，对后世小说而言，这一优　

点极具模仿性。因而即便从历代的小说评点话语　

中，我们亦可探寻出部分《史记》体例的影响轨迹。　

一、史传结构：“《史记》中有年表。　

《金瓶》中亦有时日也”　

历代小说皆好以“传”、“传奇”、“演义”等史传　

味极浓的词作为标题，而成就很高的唐传奇和《聊　

斋志异》，竟同样承袭了《史记》的“史赞”形式。明　

清长篇小说的情形，基本上和短篇相类，其结构受　

《史记》史传性的影响更是根深蒂固。　

１．连珠式结构。总体而言，明清长篇小说首先　

表现为以朝代的更替和时间的推移为线，并不时截　

取生活的横断面（珠）以展开故事情节，塑造人物形　

象。这种连珠式结构，如《史记》结构一样，常会在　

篇章中透露出较确切的时间信息。张竹坡说过：　“《史记》中有年表，《金瓶》中亦有时日也。”－２ｊ（　道　

出了《金瓶梅》在时间的处理上效仿《史记》的事实：　

即在总体结构上以时间为序，来推移主线，推动故事　

情节（珠）的发展。不同的是，《金瓶梅》文中时间处　

理极妙：“故为参差”，“特特错乱其年谱”，以使文章　

“历历生动，不是死板一串铃，可以排头数去，而偏　

又能使看者五色眯目”。令张竹坡评为：“真千古至　

文，吾不敢以小说目之也。”－２ｊ（　除了众多历史演义　

之外，《水浒传》、《儒林外史》等也皆有此倾向。　

２．网状结构。司马迁创造性地以本纪、世家、　

表、书和列传等五体共１３０个单元来结构复杂的历　

史，且各单元间各有分工，又有内在的联系，分开来　

看，每篇皆可单独成文；合起来看，又可以显示一定　

历史时代丰富的社会内容，因而历代小说家皆纷纷　

仿效这种网状结构。严密科学的体例让《史记》得　

以成功地记载了上白黄帝下迄汉武三千年间自然和　

社会的综合情况，其间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天文、　

地理等无所不包。而明清长篇小说作为长篇大论之　

作，皆是章回小说，本身又具有通合古今、包罗万象　

而又分门别类，科学编排的综合记述的能力，故在内　

容的安排上深得《史记》网状结构之真传。　

３．单元结构。《史记》与明清长篇小说在叙事　

方式有血缘关系。张竹坡曾道：“《金瓶》，我又何以　

（基金项目】三明学院青年基金项目（编号Ａ０５０３／Ｑ）：“小说评点话语中的《史记＞研究”。　

［作者简介】赖祥亮。男，福建宁化人。三明学院中文系讲师，文学硕士。　

一

１５—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古文瑰止　赖祥亮／论明清长篇小说体例的《史记》渊源　

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　

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Ｌ２ｊ（ＰＩＤ意指《金瓶　

梅》百回中，每回虽是一个近似独立的单元，却被文　

旨统一为一个有机整体，其问情节虽有波折，却无偏　

离主旨的回目。明清长篇小说大多都采用了《史　

记》系列单元结构组合内容的结构方式。只是明清　

长篇小说已突破了《史记》的形式局限，形成一个以　

单元结构为基础的有机艺术整体　

４．互见法。关于《史记》的互见法，刘知几认　

为：“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　

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　

纪’，……此其所以为短也。”－】Ｊ（嘲　在明清长篇小说　

中。互见法的使用极其普遍。陈忱在《水浒后传论　

略》评述其《后传》的情节时，曾自我标榜道：“有一　

人一传者，有一人附见数传者，有数人并见一传者，　

映带有情，转折不测，深得太史公笔法。”所谓“有一　

人附见数传者”。说的正是《水浒后传》中运用“互见　

法”的特点。毛宗岗将《三国演义》与《史记》作比较　

后云：“凡叙事之法，此篇所阙者补之于彼篇，上卷　

所多者匀之于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沓拖。而亦使后文　

不寂寞，不但使前事无遗漏，而又使后事增渲染，此　

史家妙品也。”　Ｊ（哪　而“前事无遗漏，后事增渲染”，　

说的不正是《史记》的互见法吗？　

＝、传记体裁：“夫人必立传者。史氏一定之例也”　

客观地说，《史记》创造的三种人物传记体裁尚　

有一定的局限。但此努力却为中国古典小说提供了　

方向，使古代小说家专情于从形式构架去结构长篇　

小说。美国学者浦安迪在《中国叙事学》中说：“研　

究中国小说的现代学者们惊讶地发现传统的古典小　

说评点家早就十分重视小说的结构问题，其实，今日　

所谓‘结构’一语，早已在明清时代评阅者的词汇中　

出现过。”他指的是毛宗岗评点中首用“结构”一词　

之事。却也反映出明清长篇小说的结构得益于《史　

记》的事实。明清小说家甚至把给人物作传当作不　

可或缺的塑人手法。由于《史记》传记体的多样性，　

其手法并不雷同，主要表现为两种形式：　

１．独传。总体上，《史记》以独传为主，如《孝景　

本纪》、《留候世家》、《苏秦列传》等篇。相应的，明　

清长篇小说中，此种人物安排最普遍。《水浒传》的　

结构比较特殊，若干主要人物的故事可独立成篇。　

李贽在《忠义水浒全传・发凡》指出：“鲁达、林冲、　

武松、石秀、张顺、李俊、燕青等，俱可别作～传，以见　始末。”Ｃ５］（Ｆ２１５）金圣叹也认为《水浒传》体制类似《史　

记》所创立的纪传体：“《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　

便是一篇列传……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　

一ｌ６一　成一篇者。”　脚　又说：“稗官固效古史氏之法也，　

虽一部前后必有数篇，一篇之中凡有数事，然但有一　

人必为一人立传，若有十人必为十人立传。”据此，　

他认为：“夫人必立传者，史氏一定之例也。”　ｊ（　

这不仅是对《水浒》结构的总结，更是对整个明清长　

篇小说在结构上仿效《史记》纪传体这一事实的高　

度概括。他指出第ｌ回是“王进传”，第２２回至第　

３１回是“武松传”，第７回至第１１回，其中虽问入了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陆谦火烧草料场等事件，却也都　

是围绕林冲这一人物发生的。故实际是林冲之独传。　

金氏甚至认为“盖一百七人皆依列传例，于宋江特　

依世家例，亦所以成一书之纲纪也”　Ｊ（　’，因而小　

说对于宋江出场的介绍特别详尽，与司马迁将项羽　

列入本纪之意有异曲而同工之妙。又如《三国演　

义》，一旦某个“生人”出场时，常常暂时抛开正在叙　

述之事，对此人的生平特点作个简洁的介绍，如毛宗　

岗在第１回总评中说“百忙中忽入刘、曹二人小　

传”，即指此回中插入了刘备、曹操的独传，不过并　

非长篇罢了。　

２．合传。或称类传，数量虽不及独传，却也别具　

特色。司马迁把黄帝至汉武帝太初年间的同类人物　

编排在一起，如《刺客列传》，司马迁将曹沫、专诸、　

豫让、聂政、荆轲等有同一人生经历、同一行为方式　

或同一思想感情的刺客合著一传中，显然产生了相　

互比较，相互陪衬，彼此推举的效果。此法在明清长　

篇小说的发展进程中屡有美妙的运用。同是金圣　

叹，他认为《水浒》第３７回是宋江、李逵“合传”，第　

５０回是朱仝、雷横“合传”。《水浒》在对人物进行　

刻画时，正是常以这一结构方式来设计故事情节，以　

达到彼此相互推举的艺术效果。而《西游记》等神　

魔小说，全书完全可看作是一部神魔鬼怪的合传。　

至于《儒林外史》，全书仿佛是儒林众生之合传，众　

人物又组合成若干篇小合传，并又生出许多独传罢　

了。第二回至第四回“周进、范进传”；第五回至第　

六回“严贡生、严监生传”；第四十回下半回至第四　

十一回“沈琼枝传”；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四回“陈　

木南传”，等等。　

可见，明清长篇小说不仅深受《史记》体例的影　

响，而且在学习的基础上还有所发展。这正是一种　

有活力与弹性的文学体例的显著标志。　

三、结构主题意识：“成金篇之结构……　

以自附于《春秋》之义”　

《史记》的结构安排渗透出浓厚的主题意识。　

《史记》对标题的运用，体现着司马迁的人生观与史　

学理想。“标题作为文章的旗帜和眼目，服务于揭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语文学刊（高教版）　２００６年第７期　

示主题和体现文章的中心内容。因此，标题的拟定，　

不单纯是个技巧问题，更重要的是作者的立场、观　

点、方法问题　”Ｌ　ｖ　３（Ｐｉｏｏ）如对历史人物的称呼，司马迁　

以“子”称呼孔丘、孟轲，却以“卿”称呼苟况；以“公　

子”称无忌，却直呼同为“战国四公子”的赵胜、田　

文、黄歇的别号，以显其特别尊重仁而下士的魏公　

子　此等作标题之法，折射出司马迁寄人生观和史　学观于标题的动机。同理，司马迁将孔子置于世家，　

而让老子、孙子等人安坐于列传，看似不统一，实则　

尽露其爱憎好恶的主题意识。　

在众多明清长篇小说中，《三国演义》无疑受其　

影响最深。毛宗岗曾就这一问题论述：“《三国》一　

书，有首尾大照应，中间大关锁处。如首卷以十常侍　为起，而末卷有刘禅之宠中贵以结之，又有孙皓之宠　

中贵以双结之：此一大照应也。又如首卷以黄巾妖　

术为起，而末卷有刘禅之信师婆以结之，又有孙皓之　

信术士以双结之：此又一大照应也。”【４　Ｊ（舢’但是，光　

有首尾照应是不够的：“照应既在首尾，而中间百余　

回之内若无有与前后相关合者，则不成章法矣。于　

是有伏完之托黄门寄书，孙亮之察黄门盗密以关合　

前后；又有李催之喜女巫，张鲁之用左道以关合前　

后。”　４］（嘣’由此，毛宗岗得出：“凡若此者，皆天造地　

设，以成全篇之结构者也。然犹不止于此－ｔｇ，作者之　

意自宦官妖术而外，尤重在严诛乱臣贼子，以自附于　

《春秋》之义。”［４】（嘣　毛宗岗的评点阐明《三国演义》　

结构的主题意识：罗贯中如此注意小说的前后照应　

和文中的关联，其意图不仅是使结构完美而已；更重　

要的是，他想通过结构这一载体，隐喻自己“严诛乱　

臣贼子”的政治理想，发扬一字寓褒贬的道德评价　

传统。因而，“虽曰演义，直可继麟经而无愧　

耳”　’。　

另外，从评点家对《三国》、《水浒》、《红楼梦》　

等作品的大结构的剖析中，也可以看出小说家总是　

尽可能原样地将人物与事件安放在其所处的历史位　

置，而不同篇目之间的人与人、事与事之间则往往没　

有必然的联系。因此，明清长篇小说构筑一个百回　

大结构所用事件单元往往也允许与主导事件单元没　有情节上的联系，或只存在微弱的联系，如《水浒》　

中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与梁山泊起义之间一样，让读　

者体悟“自然”的人生，而不是让人感受“人为地”拼　

凑而来的世界。施耐庵以这种结构安排让《水浒》　

中各个原本各不相干的人物一起走上梁山，是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