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累”说与古史重建——学术史视野下的考察

第３０卷第６期　南都学坛（人文社会科学学报）　Ｖｏ１．３０　Ｎｏ．６　２　０　ｌ　０年ｌ１月　Ａｃａｄｅｍｉｃ　Ｆｏｒｕｍ　ｏｆ　Ｎａｎｄｕ（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ｔｈｅ　Ｈｕｍａｎｉｔｉｅｓ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Ｎｏｖ．２０　１　０　

“层累＂说与古史　重建　工　

学术史视野下的考察　

周书灿　

（苏州大学社会学院，江苏苏州２１５１２３）　

摘要：顾颉刚先生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因其自身的科学性而在中国古史学界具有　

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在古史新证、对极端疑古的纠偏及“走出疑古时代”的视野下，中国古史学　

界在直接继承顾颉刚先生的疑古学说和辨伪方法与理论的同时，不断对这一著名的古史理论进　

行合理的扬弃，从而使其更趋科学完善。日益丰富的出土文献材料，在一定程度上对“层累”说作　

了新的验证，从而使这一著名的古史理论的当代学术价值不断得到彰显。徐唐学派积极倡导并　

科学实践的古史三重证法，对中国古典学的未来路向的选择，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在未来的中　

国古典学发展道路上，顾氏的“层累”说将会继续得到新的验证和丰富完善。　

关键词：“层累”说；古史新证；纠偏；走出疑古；出土文献；学术价值；古史三重证　

中图分类号：Ｋ２３４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２—６３２０（２０１０）０６—００２７—１０　

１９２３年２月，顾颉刚先生在致钱玄同先生函　中，首次向学术界公布了其一生最著名的古史理　

论——“古史层累地造成”说…。“层累”说一经　

提出，即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钱玄同先生复　

函顾氏，赞叹其“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为“精　

当绝伦”之学说　。此后，揭发“层累”说的《古史　

辨》第一册问世，学术界对顾氏学说的讨论更为　激烈。周予同先生发表文章，评说顾氏《古史辨》　

“态度之诚恳与勇敢，及方法之新颖与缜密，给我　

们以一种诱惑的魅力”　。胡适先生说“顾先生　

‘层累地造成的古史’的见解真是今Ｅｔ史学界的　

一大贡献”　，更进一步盛赞顾氏《古史辨》“是中　

国史学界的一部革命的书，又是一部讨论史学方　法的书”　。与此同时，学术界对“层累”说的质　疑和批判浪潮，风起云涌。最早对“层累”说进行　

发难的是刘损藜、胡董人、柳诒徵等先生　。之　

后，王国维先生《古史新证》第一章《总论》批判　

《古史辨》“疑古之过，乃并尧、舜、禹之人物而亦　疑之。其与怀疑之态度及批评之精神，不无可取，　

然惜于古史材料未尝为充分之处理也”Ｌ６　Ｊ。张荫　

麟先生也批判顾氏“误用默证”，“凿空附会”ｌ７　Ｊ。　

建国后，学术界对顾氏“层累”说的讨论益趋激　

烈，从徐旭生先生对极端疑古不良学术倾向的纠　

偏，为中国的古史传说时代的研究，创立“一个新　体系”　，到李学勤先生“走出疑古时代”　论点　

体系的形成及学术界的激烈回应④，学术界对“层　

累”说的评价在旷日持久的激烈争鸣过程中，渐　趋理性。随着新出土文献资料的日渐丰富与古典　

收稿日期：２０ｌ０—０８—１０　作者简介：周书灿（１９６７～　），男，河南省新密市人，历史学博士，教授，主要从事先秦史与历史地理学研究。　①顾颉刚先生《古史辨》第一册《自序》云：“自从《读书杂志》上发表了我和玄同先生两篇文字之后，刘楚贤、胡董人二先生就来书痛　驳。”叉云：“我又非常地感谢刘楚贤、胡董人、柳翼谋诸先生，他们肯尽情地驳诘我，逼得我愈进愈深，不停歇于浮浅的想象之下就算是满　足了。”　②２０世纪９０年代初，李学勤先生针对疑古思潮提出了“走出疑古时代”的观点。十多年来，“走出疑古”已经成为一种思潮，对学术　界和整个社会发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晌。　③主要有：裘锡圭《中国古典学重建中应该注意的问题》选自《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２辑》，北京燕山出版社２００１年　版；杨春《去向堪忧的中国古典学——“走出疑古时代”述评》载《文史哲）＞２００６年第２期；张富祥《“走出疑古”的困惑——从“夏商周断　代工程”的失误谈起》载《文史哲＞）２００６年第３期；林法《真该走出疑古时代吗？——对当前中国古典学取向的看法》载《史学集刊）２００７　年第３期；周书灿《论“走出疑古”与古史重建》载《贵州大学学报＞２００７年第６期；周书灿《目前古史研究中的“信古”、“复古”倾向评析》　载《社会科学评论２００９年第２期。

　・２８・　南都学坛　２０１０年第６期　

学的空前繁荣，在新的学术背景下，对顾氏“层　

累”说的学术地位和价值进行新的检讨，对于正　

确把握中国古典学的未来走向，仍显得尤为必要。　

一、从顾氏有关尧、舜、禹地位问题的论述看　

“层累”说的科学性　

颐颉刚先生的“层累”说是中国现代学术史　

上的一个重大理论问题，尧、舜、禹的地位问题是　顾颉刚先生深入系统考察的重要古史问题之一。　

早在１９２２年春，顾氏在整理上古史过程中，发现　

尧、舜、禹之地位问题，乃初孕“古史是层累地造　

成”之学说：　

《尧典》和《皋陶谟》我是向来不信的，但　

我总以为是春秋时的东西；哪知和《论语》中　

的古史观念一比较之下，竞觉得还在《论语》　之后。我就将这三部书（按：《诗》、《书》和　

《论语》）中说到禹的语句抄录出来，寻绎古　

代对于禹的观念，知道可以分作四层……在　

我的意想中觉得禹是西周时就有的，尧、舜是　

春秋末年才起来的。越是起得后，越是排在　前面。等到有了伏羲、神农之后，尧、舜又成　

了晚辈，更不必说禹了。我就建立了一个假　

设：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发生的次序和排列　的系统恰恰是一个反背。　‘‘　序　

１９２３年２月，顾氏在致钱玄同先生的复函　

中，首次系统地公布了其著名的“层累”说：　

商族认为禹为下凡的天神，周族认为禹　

为最古的人王，可见他们对于禹的观念，正与　

现在的人对于盘古的观念一样。……我以为　禹或是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　

东周的初年只有禹，是从《诗经》上可以　

推知的；东周的末年更有尧、舜，是从《论语》　

上可以看到的。一…・从战国到西汉，伪史充　

分的创造，在尧、舜之前更加上了多少古皇　

帝。于是春秋初年号为最古的禹，到这时真　是近之叉近了。自从秦灵公于吴阳作上畸，　

祭黄帝……于是黄帝立在尧、舜之前了。自　

从许行一辈人抬出了神农，于是神农叉立在　

黄帝之前了。自从《易・系辞》抬出了疱牺　

氏．于是疱牺氏又立在神农之前了。……时　

代越后，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无征，知道　

的古史越多。　

１９２３年８月，顾氏就古史问题回答刘损藜、　

胡董人二先生的文中，具体阐述了以下几个重要　

观点：　

西周中期，禹为山川之神；后来有了社　祭，又为社神（后土）。其神职全在土地　

上……又因当时神人的界限不甚分清，禹又　与周族的祖先并称，故禹的传说渐渐倾向于　“人王”方面．而与神话脱离。　

禹和夏没有关系……那些假人经由伪史　

家的作合，就招赘到几个真国度里做主人了！　

禹是南方民族的神话中的人物……中原　

民族自周昭王以后，因封建交战而渐渐与南　

方民族交通，故穆王以来始有禹名见于　

《诗》、《书》，又特设后土之祀，得与周人的祖　先后稷立于对等的地位。　

禹是西周中期起来的，尧、舜是春秋后期　

起来的，他们本来没有关系。他们的关系是　

起于禅让之说上；禅让之说乃是战国学者受　了时势的刺激，在想象中构成的乌托邦。”　

１９３６年，顾氏发表《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　

该文《绪言》部分云：　尧舜禹的禅让，在从前是人人都认为至　

真至实的古史的……在本文中，提出两个问　

题：（１）禅让说是墨家为了宣传他们的主义　

而造出来的；（２）墨家只是提出了尧舜禹的　

禅让，尧舜禹禅让的故事乃是后人加添上　去的。…　

综上所述，自１９２２年春至１９３６年４月，在　

“层累地造成的古史”学说的主导下，顾氏对尧、　

舜、禹的传说采取了基本否定的态度。在此期间，　

顾氏提出的“禹是西周时就有的，尧、舜是春秋末　

年才起来的”、“禹或是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　

“禹和夏没有关系”、“禹是南方民族的神话中的　

人物”等观点在激烈的学术争论过程中，不断受　

到学术界的质疑和批判。１９５７年５月ｌ４日，徐　

旭生先生在其《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一书的《序　

言》中论及顾氏“层累”说提出后学术界的回应及　其个人的观点：　

１９２３年前后顾颉刚、刘拨藜二先生，对　

于大禹是否天神，是否有实在的人格的讨论　轰动一时，我对此问题虽也感兴趣，但是因为　

没有工夫搜集资料，所以未能参加讨论。当　

时史学界的普通意见似有利于顾氏，可是我　

个人虽对于他的工作有较高的评价，却绝以　

为他走得太远，又复失真，所以颇不以他的结　

论为是。　在我们今天看来，徐先生的以上观点较为公　

允。事实上，在长期的思考和探索过程中，顾氏对　

于自己疑古过甚的学术倾向，也有察觉。　

１９３６年６月，顾氏与童书业合作完成《夏史　

考》六章及《附录》两节，该文为顾氏研究夏代历　

史的重要论文。该文《前言》云：　

商以前的历史从此知道其中传说的成分　

极多，史实的成分极少，这便是我们工作的相　２０１０年第６期　周书灿：“层累”说与古史重建　・２９・　

当收获……我们不该用了战国以下的记载来　决定商周以前的史实。¨　

１９３７年６月顾氏发表《九州之戎与戎禹》①一　

文，提出了“禹的传说与戎族有关”的新假说，对　此，童书业先生认为：　

这是一篇极重要的论文：据他的研究，九　

州是戎族的居住地，四岳是戎族的发源地，而　

禹的传说也就盛行于这个区域；九州四岳与　禹本是夏族的传说，但同时也是戎族的传说，　

所以戎夏本出一源，禹迹的广被乃是戎夏民　

族合作的结果。这根本摧毁了１日日狭隘的夷　

夏观念而给予人们一个新印象！②　

顾氏“禹的传说与戎族有关的新假定”较之　

先前提出的“禹或是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禹　和夏没有关系”、“禹是南方民族的神话中的人　

物”等观点，更加接近历史真实性。顾氏这一“新　

假定”提出前后，著名历史学家徐中舒¨　、辛树　帜　¨　、郑杰祥¨　等先生均赞同《左传》昭公四　

年司马侯所论“九州之险”的九州即夏代的九州。　

由此可见，顾氏这一“新假定”由于得到越来越多　

的文献和考古学资料的印证而逐渐得到学术界的　赞同。不容忽视的，在迎接来自学术界的种种不　

同质疑和批判的同时，顾氏及时地对自己先前的　

学术观点进行修正，这一变化可以从不久顾氏对　

周初封建先圣王之后的若干论点中直接反映　出来：　

神农、黄帝之传说，在周初尚未发生，封　

建云云，当属不确。……究竟武王之世有无　

此封，亦仅凭后世记载，未能确信……尧、舜、　

大禹其人，亦非有力之证足证其有，然则陈、　

杞二国，春秋时尚存，固为奉虞、夏之祀者，或　在周初曾受周之封赠。［＂　‘哪　’　

以上表明，随着中国考古学的建立，新史料发　现使得中国的古史研究自觉地从“层累”说向“古　

史新证”的方向发展。在这一宏观的学术背景　

下，顾氏“层累”说在中国古史研究渐趋走向科学　

理性的道路上，不断受到新的各种学术思想的洗　

礼，益趋完善。１９２６年８月，《古史辨》第一册出　

版不久，孙福熙先生撰文指出：“《古史辨》是集合　各家对于古史问题的讨论的，其中有赞助的，有反　

对的，有补充的，我们可以留意颉刚先生如何的对　

待，如何的取舍。我敢说，他是很能用科学方法　的。”¨　１９４０年６月，吕思勉、童书业联合主编的　

《古史辨》第七册出版，该书《自序二》云：　

最近的疑古大师，谁都知道是顾颉刚先　

生。他自从出版了他的名著《古史辨》第一　册以后．继续努力不怠．到了今天，著述愈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