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庄子哲学语言的诗化特征

２００６年６月　第２４卷第２期　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Ｈｕｍａｎｉｔｉｅｓ＆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Ｊｏｕｍａｌ　ｏｆ　Ｈａｉｎ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Ｊｕｎ．２００６　

Ｖｏ１．２４　Ｎｏ．２　

论庄子哲学语言的诗化特征　刁生虎　（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北京１０００２４）　

［摘要］相对于一般哲学语言来说，诗性化是庄子哲学语言的独特个性。这一点具体表现在庄子　哲学语言具有模糊性、召唤性、象征性、跳跃性、情感性以及音乐性等特征上。　［关键词］哲学语言；诗化；模糊性；召唤性；象征性；跳跃性；情感性；音乐性　［中图分类号］Ｈ０３０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４—１７１０（２００６）０２—０１７２—０７　

在庄子的语言系统中，虽然言是意的符号，但不是一般的哲学符号，而是文学符号和审美符号，具有　明显的模糊性、召唤性、象征性、跳跃性、情感性、音乐性等诸多既密切相关又互有区别的特征。所有这些　共同决定了庄子哲学语言的诗化倾向，也决定了庄子最终能够超越一般哲学家而进入诗化哲学家的　层面。　

一、

模糊性　

与内涵和外延均十分明确的逻辑语言明显不同的是，庄子语言具有鲜明的模糊性。比如：一个“道”　字在《庄子》一书中就涵盖了道路、言说、导引、道理、行为准则、方法、境界、规律、宇宙根源等十余种含　义，¨¨　而历代注庄者对“道”汗牛充栋的阐释也更有力证明了它的不定性、创造性和无限解释性。下　面请看一个用词方面的例子：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齐物论》）　后人对这段话中的关键词“成心”之解读，同样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择其要者有：　（一）郭象：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庄子注》）　（二）成玄英：夫域情滞著，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庄子疏》）　（三）林希逸：成心者，人人皆有此心，天理浑然，而无不备者也。（《南华真经口义》）　（四）王雾：心者，人之真君也。人能不丧其真君，所以谓之成心也。（《南华真经新传》）　（五）陈深：成心者，见见成成，不假补凑，乃天命之本然，吾人之真宰也。（《庄子品节》）　（六）周拱辰：成心即真君，能治臣妾者全然成乎心，无完亏之谓也。（《南华真经影史》）　（七）林云铭：“成心”，谓人心之所至，便有成见在胸中，牢不可破，无知愚皆然。（《庄子　因》）　（八）蒋锡昌：“成心”者，即吾人天然自成之心，用以辨别事物者也。（《庄子哲学》）　（九）章太炎：成心即种子。种子者，心之碍相，一切障碍即究竟觉，故转此成心则成智，顺此　成心则解纷。成心之为物也，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未动，潜处藏识意根之中，六识既动，应时显现，　不待告教，所谓随其成心而师之也。（《齐物论释》）　在这信手拈来的言人人殊之解读背后，折射出“成心”一词的巨大模糊性。单纯词“成”本身的意义就　十分繁富，它可以与同样是多义词的“心”相组合的也不少，而且每一种组合都会产生不同的意义。而在　此，庄子对其既不加以修饰，又不加以限制，更不给出一个简单明了的定义，因而在这句话的结构中形成　

１７２　［收稿日期］２００５—１１—２１　［作者简介］刁生虎（１９７５一），男，河南南阳人，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讲师，博士，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与文　化研究。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刁生虎：论庄子哲学语言的诗化特征　了语义单位组合间的“空白”，刺激了读者的探询欲望，使他们根据各自特定的心理储备和人生经历对其　进行咀嚼，从而引发了纷然杂陈的解释。注者根据不同的人生体验，从不同的立场出发进行观察、体会，　其所联想到的意义自然不同。钱钟书先生有言：“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　取譬者用心或别，着言因殊，指（ｄｅｎｏｔａｔｕｍ）同而旨（ｓｉｇｎｉｆｉｃａｔｕｍ）则异。”［２　这是从取喻表达的角度来说的，　而若从接受理解的角度来讲，就必然留下众多解释的可能性了。可以说，正是庄子语言的模糊性，才促成　了《庄子》文本的开放性内涵，同时也造成了《庄子》一书难以索解的接受困境。　．　

二、召唤性　与模糊性密切相关的是，庄子语言具有鲜明的召唤性。如果模糊性主要是从文本表达的角度呈现出　来的语言特征，那么召唤性则主要是从文本接受的角度呈现出来的。“召唤性”这一术语来自德国著名接　受美学家伊瑟尔的《阅读活动》一书。在他看来，文学作品是一种“意向性客体”，未经阅读的作品只是　“潜在的存在”，或者是“可能的存在”，其结构中存在着许多“空白点”和“未定点”，成为激发、诱导读者进　行创造性填充、想象性连接的召唤，这就是文学文本结构的“召唤性”。按照接受美学的观点，文学作品的　生命存在于由创作到接受的动态过程中，而读者对作品的接受又不是被动的，而是积极地参与、想象和再　创造。虽然接受理论强调的是读者接受的能动性与创造性，然而作品本身也提供了再创造的可能性和限　度，亦即伊瑟尔所说的“召唤结构”。正是基于这种情况，朱立元先生进一步解释说：“按照伊瑟尔的观点，　文学作品中存在着意义空白和不确定性，各语义单位之间存在着连接的‘空缺’，以及对读者习惯视界的　否定会引起心理上的‘空白’，所有这些组成文学作品的否定性结构，成为激发、诱导读者进行创造性填补　和想象性连接的基本驱动力，这就是文学作品召唤性的含义。”　而用解释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一理论，其　意义应当并不仅仅限于纯粹的文学文本，对于像《庄子》这样富有文学气质的哲学文本同样适用。如《齐　物论》篇名究竟该怎样释读？概括起来，主要有４种观点：　（一）“‘齐物’论”，即把“齐物”看作一个词，“论”看作一个词。在这种读法中，“论”是中心词，“‘齐　物’论”是个偏正结构的词组，即“关于齐物的议论”，也就是“论‘齐物”’的意思。许多人持这种观点。如　《文选・魏都赋》：“万物可齐于一朝。”刘逵注：“庄子有齐物之论。”嵇康《琴赋》：“齐万物兮超自得。”刘琨　《答卢谌书》：“远慕老庄之齐物。”刘勰《文心雕龙・论说》：“是以庄子《齐物》，以论为名。”张载《张子全　书》卷ｌ２《语录》：“淫辞放侈，近于兼爱、齐物。”顾炎武《日知录》卷一“翰音登于天”条：“羽翰之音虽登于　天，而非实际，其如庄周齐物之言。”后章太炎《齐物论释》、马叙伦《庄子义证》、王叔岷《庄子校诠》、杨柳　桥《庄子译诂》等均持此观点。　（二）“齐‘物论”’，即把“物论”看作一个词，“齐”看作一个词。在这种读法中，“齐‘物论”’是一个动　宾结构的词组，即“平齐各种物论”的意思。王安石、吕惠卿、林希逸、王应麟、归有光、陈深、吴世尚、王夫　之等人，皆持此观点。如林希逸《庄子口义》：“物论者，人物之论也，犹言众论也。齐者，一也，欲合众论而　为一也。”王应麟《困学纪闻》：“《齐物论》非欲齐物也，盖谓物论之难齐也。是非毁誉，一付于物，而我无　与焉，则物论齐矣。”陈深《庄子品节》：“有是有非，物论之不齐也。”吴世尚《庄子解》：“齐，一也。物论，众　论也。”王夫之《庄子解》：“物论者，形开而接物以相构者也，弗能齐也。使以道齐之，则又人其中而与相　刃。唯任其不齐，而听其自已；知其所自兴，知其所自息，皆假生人之气相吹而巧为变；则见其不足与辨，　而包含于未始有之中，以听化声之风济而反于虚，则无不齐矣。”钱澄之《庄屈合诂》：“通篇论本无是非，是　非皆我见所作。故欲齐是非，必先丧我。丧我则生死皆齐，又何物论之不齐乎？首以人世之是非，譬之如　风，明物论之无端也。末以人世之生死，等之一梦，明物化之无常也。一起一结，指点分明。”　（三）“‘齐物’论”＋“齐‘物论”’，即认为篇名“齐物论”兼具“‘齐物’论”和“齐‘物论”’两种意思。　这是一种试图调和前两种意见矛盾的折中之论。如章太炎虽然主张“应从旧读”，但其“非专为统一异论　而作也”的说法本身似乎又表明他话中有话，含有言外之意，也就是说他并不否认为统一异论而作　。王　叔岷虽然极力批驳前人之非，多方论证“齐物”连读为庄子本意，但同样认为“‘物论’连读，‘齐物’连读，　说皆可通。”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更是有明确的说明：“《齐物论篇》，主旨是肯定一切人与物的独特　意义内容及其价值。齐物论，包括齐、物论（即人物之论平等观）与齐物、论（即申论万物平等观）。”Ｌ６　ｌ７３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２００６年　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第２期　（四）“齐物”＋“齐论”，即认为篇名“齐物论”兼具“齐物”和“齐论”两种意思。如孙嘉淦《南华通》：　“物者彼我，论者是非，丧我物化，道通为一，则皆齐矣。”王先谦《庄子集解》：“天下之物、之言，皆可齐一　视之，不必致辩，守道而已。”钟泰《庄子发微》：“‘齐物论’者，齐物之不齐，齐论之不齐也。……此齐物、　齐论之要旨也。”　’　其实，以上说法各有道理，考诸《庄子》原文，可以找到不少内含“‘齐物’论”与“齐‘物论”’的内容。　比如《齐物论》篇有“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万物尽然，而以是相　蕴”等许多说法；《秋水》篇有“万物一齐，孰短孰长”的说法；《天下》篇有“齐万物以为首”的说法，等等。　所有这些都充分说明，“齐物”的思想在《庄子》一书中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同时也是《齐物论》的主旨之　一。

又如《齐物论》原文对以儒墨为首的各种是非然否进行强烈批判，“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　

乎？……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　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等言论都　是此类的表述。正是通过多种方式与大量例证，庄子论证了各种参差不齐的言论理应一齐的“大道”，“欲　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　非亦一无穷也。故日：莫若以明。”“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　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　行”等言论都是这方面的表述。所有这些都充分证明了“齐‘物论”’的思想是庄子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说，以上４种看法，都能从文本中找到自己的根据，彼此之间不是绝对对立的。这说明了庄子语言具　有开放性与召唤性特征，它不是一种封闭的、只有一种解释的、别无歧义的表述，而是多层面的、复合性的　意义整体。它能够在语义单位的组合之间埋伏下大量的朦胧“空白”，造成了读者理解的“力场”，使多层　词义融合为复合之整体，从而召唤起后世读者的联想与想象能力，使其自由驰骋在多姿多彩的精神世界　之中。　

三、象征性　象征性是庄子诗化语言的有机组成部分。庄子不仅采用大量寓言表述思想，而且也广泛地运用象征　性语言。白本松先生早已指出：“寓言是比喻的艺术形式，一般都由喻体和本体两部分组成。但是，《庄　子》寓言却不是这样，其中大部分作品不是作为比喻而存在的，而是一个象征性的独立存在的个体，它的　意义融合在形象之中，要依靠读者的体悟才能发现。”＿８　白先生主要是从寓言形象的角度来讲的。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