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物理与晚近中国_兼论旗舰大学与民族国家的互动_刘超

收稿日期:2011-06-25作者简介:刘超,江西赣州人,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博士后,研究方向为清朝至当代中国史、中外文化交流史、东亚区域研究.①李政道.纪念叶企孙老师[A ].虞昊,黄延复.中国科技的基石[C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3.②科学社十五周年纪念大会志盛[J ].国立清华大学校刊,1929,(34).③叶企孙.物理学系概况[J ].清华周刊,1934,(向导专号).清华物理与晚近中国———兼论旗舰大学与民族国家的互动刘　超(清华大学　教育研究院,北京　100084)摘　要:南京政府初期,清华在短短几年间崛起为世界级学府,其物理学科尤为卓越。

该系不仅在全国遥遥领先,且有着很高的国际能见度。

该系有着优秀的人才机制,其人才储备与办学经验主要受益于加州理工学院和芝加哥大学;在办学实践中,该系注重研究、尤重实验,并在通才教育的基础上,实行个性化的天才教育;该系还注重组织文化建设,从而最终形成了强劲的创新机制和柔性高效的大学制度。

其科研工作已跃居远东顶尖水准,该系师生成为在国际顶尖期刊发表成果的主要的中国学人群之一;其本科教育,已接近欧美顶级大学的标准;其成材率极高,在几年间就孕育了一二十位世界级学者。

他们对中国的学术独立和民族独立有着巨大贡献,对中国的工业化、国防建设和民族复兴亦影响深远。

关键词:清华大学;物理学系;学术建设;人才培养;社会服务;国防事业中图分类号:G 649.2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519(2011)03-0084-14众所周知,在现代中国科技史上处于核心地位的是也只能是清华大学。

该校有着一系列达到国际水平的学科群,其中物理学尤为出色,不仅在国内遥遥领先,且在国际上亦有甚高的能见度。

清华物理学系本身的肇建其实较晚。

但正是此后起系科,短短几年即成为中国大学界的极为耀眼的明星。

个中意涵,尤可深究。

李政道曾说,该系“在以叶先生为代表的一群年青的教授的努力下,不到十年,就名居全国物理系的前列。

美国的加州理工学院在1921年聘请密立根教授去主持校务后,不到十年就成为世界的名校。

当时的清华大学物理系虽不能跟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相比,但当时中国的具体条件比美国差多了,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能把一个新创办的物理系,办成为全国第一流的系,现在看来,在发展的速度上,在办系的成功上,叶先生的创业成就是可以跟20世纪初的加州理工学院相比美的”。

①这并非“倒放电影”的过誉,实乃是历史事实的再现。

早在1929年初,被目为坐中国物理学“第一把交椅”的吴有训刚从南京中央大学调入清华不久,即宣称:“中国现在物理实验室可以讲述者唯中央大学、前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然此三校则以清华大学为第一,此非特吹,乃系事实”②。

此系时人共识,当绝大部分高校物理系只能应付于基本教学甚至是低质量的教学时,清华物理学系已着手组建国内首个近代物理实验室,开始高水平的原创性研究,果然,吴有训次年即在N A TURE 上发表了专业论文,从而开创了中国物理学研究的黄金期。

1934年叶企孙也不无欣慰地说:“数年来国内物理学之渐臻隆盛,实於本系对于青年所施之训育,有密切关系。

”③叶出此言,是因他发觉“中国物理系栋梁泰半出自清华”,当时国内第32卷第3期清　华　大　学　教　育　研　究　Vol .32,No .32011年6月TS INGH UA JOURNAL OF EDUCA TION J un .2011D OI :10.14138/j .1001-4519.2011.03.029一线的少壮派物理学家中,该系毕业生占相当比重。

在近代中国科学史上,该系确曾产生过一系列“第一”:首位当选外国院士的中国科学家(吴有训)、迄今为止当选外国院士的最年轻的中国学者(彭桓武,33岁)均出自该系;最年轻的“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政道(31岁)、当选美国院士的最年轻的华人林家翘、李政道(均为35岁)均为该系毕业生。

在23位中国“两弹一星元”勋中,有14位是叶企孙的弟子或再传弟子。

这一系列事实表明,该系当时确实达到了较高的办学水准,在国内外均有较大影响。

一、从“一人系”到“大师之摇篮”的猛进在清华的跨越式发展中,物理学系异常典型地浓缩了清华的突飞猛进。

1925年,清华改大,9月设立了物理科;次年4月易名为物理学系,梅贻琦为首席教授。

秋,叶企孙应邀从东南大学北上加盟;施汝为、何增禄、赵忠尧等东大毕业生也先后随叶加盟。

这批东大学人,为该系的早期发展奠定了极为重要的基础。

因梅贻琦担任教务长而离开该系,系中仅有叶企孙一位教授。

改大伊始的清华,资浅闻遐,物理系也难以罗致高水平教授。

因此学生也极少,首届4个人,第二届只有2人,第三届只有1人。

该系从教学到行政到各类杂务,均由叶企孙独力苦撑,研究工作自然难以开展。

1928年罗家伦上任后,因吴有训、萨本栋等人相继加盟,该系立即成为全国物理学重镇。

在叶、吴的联手治理下,清华理学院突飞猛进,物理学系尤为出色,成为全国教育科研的重要基地。

叶、吴藉此基地发起了名闻全国的“学术独立运动”①。

1929年周培源加盟该系。

1932年该系原助教赵忠尧学成归国,也回到该系任教授。

1933年任之恭在哈佛大学讲师任上回国,次年也受聘为清华物理学系教授。

1935年霍秉权受赵忠尧之邀回国任该系教授;1937年孟昭英、范绪筠加盟该系;翌年,该系毕业生、剑桥大学博士王竹溪回国在该系任教。

在西南联大初期的9位物理教授中,清华占6席,清华在联大内部的主导地位显而易见。

正是由于这批头等学者的云集,使该系的教学科研达到相当水准,促成了一系列新兴学科群的崛起。

该系在当时已被公认为最接近国际水准的一个团队,系内的吴有训、赵忠尧都与诺贝尔奖擦身而过,首届毕业生王淦昌亦然。

日后中国最早的诺奖得主正是出自该系(联大时期),他们是吴、赵等人的弟子杨振宁、李政道。

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国内还缺乏研究环境,各学科大都如此。

在1948年的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遴选中,这一点得到了充分的彰显。

朱家骅的著作目录中,仅列有拿到博士学位时的论文2篇,“明显是从1923年以后就不再做研究了”。

周仁从1915年到1937年之发表过3篇论文。

②姜立夫只有一篇发表在1945年的论文;物理学界元老的李书华和叶企孙,也都只有论文2篇,李的电学论文完成于留学时期;③叶企孙的磁学论文发表于1921年和1925年,都是学生时代的研究成果。

④这些在学界享有盛誉的名家尚且如此,一般学人更是可想而知。

局内人吴大猷回忆该学科的早期发展时,对此深有感触:“当时国内所谓物理系可能就是一、两位先生,或者一个人的一个系。

一直到30年代,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⑤其原因在于,中国第一代学物理的人,“没有一个适宜的环境可以让他们继续发展。

因为大学……没有设备,没有传统……因此他们学术的生命都很短”⑥。

清华物理系的创建虽晚于大同大学、南高师,更晚于北大,“但清华发展很快……清华大学的阵容很强。

所以,在这短短的十几年之内,就出来了十几、二十位·85·清华物理与晚近中国①②③④⑤⑥这是1952年吴有训本人在“洗澡运动”中对自己当年在清华学术工作的检讨。

参见竺可桢.竺可桢全集(第12卷)[M ].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7.567.郭金海.1948年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的选举[J ].自然科学史研究,2006,(1):38.吴大猷.我的科学心路历程[A ].我的一生:学·研·教·建言[C ].台北:远流出版事业,1992.102-103;中央研究院八十年院史编纂委员会.追求卓越:中央研究院八十年[M ].台北:“中央研究院”,2008.54.张剑.中国学术评议空间的开创———以中央研究院评议会为中心[J ].史林,2005,(6):96.吴大猷.早期中国物理发展的回忆[J ].物理,2005,(4):233.吴大猷.早期中国物理发展的回忆[J ].物理,2005,(3):168.学生。

相比之下,虽然有很多学校偶尔也会出来两、三位学生,但是真的太少了”①。

吴大猷认为,衡量学术机构或学者的贡献,主要应考量其“在若干年之内,是否有建立传统,包括人、设备与稳定的气氛等三方面;他们在几年内又能够吸引多少学生或是激励、唤起多少个学生继续作物理研究工作”②。

照此标准,清华物理系“无疑是1952年以前中国最好的一个物理系”③。

的确如此,该系不仅英才云集,而且设施先进,并形成了优秀的研究环境和较稳固的学术传统。

30年代吴有训的X 射线研究,赵忠尧关于硬γ射线与原子核相互作用的研究,40年代余瑞璜关于从X 光衍射相对强度测定绝对强度的研究都已达到了相当的国际先进水平,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高度重视。

在西南联大的短短几年间,物理系以及清华大学的两个研究所,共发表论文108篇,其中国外50篇(N A TUR E 4篇);国内58篇(中国物理学报30篇,清华大学理科研究报告11篇)。

在战时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殊属不易,这“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④。

该系教授副教授都是欧美一流名校的博士;少壮派教授中的吴有训、赵忠尧、周培源等在国际上均有盛誉。

杨振宁说其从西南联大教授那里“学到的物理已能达到当时世界水平……由授课者的水平和开设的课程可以看出,西南联大物理系的水平,完全可以和当时世界上的名牌大学相媲美,有些基础课程甚至超过了欧美的名牌大学”⑤。

1950年,周培源、王竹溪在回顾30年来中国理论物理的发展时,对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统计力学、热力学、电磁学、气象学与地球物理等7个部门做了回顾,其中,在各主要方面,清华大学都处于领先地位。

清华学人的成果大都发表在国外,少部分则刊于《清华理科报告》⑥。

二、物理学系成长的内在机理清华物理学系的突出成就,与其雄厚的师资、优质的生源有关,也与其办学理念和实际策略有关。

该系自始便高扬其精英教育理念,为了罗致和培养拔尖人才,甚至不惜采取“拔尖主义”的策略。

为实现其办学目标,该系有系统的制度和措施予以落实。

在实际策略中,有一系列可圈可点之处,尤为突出的是“四个注重”:注重基础,注重研究,注重实验和实践,注重会通。

在办学过程中,其特色主要有如下几方面。

第一,有较好的人才机制,对青年因材施教,对教师尽其所长,形成了精干的少壮派学人群。

由于清华是上世纪10、20年代中国青年最主要的的留美渠道,故当时留美学子中,大部分都与清华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加之清华本身待遇较好,不少青年学成归国之际,往往首先考虑清华。

如1931年赵忠尧归国前夕,国内争聘的大学“不下四五处”⑦,最终还是选择了清华。

此外,清华在国内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容易从国内兄弟院校聘请教授。

梅贻琦于1928年任留美学生监督后,更是有意识地强化了高端人才的培养和选聘;1933年清华又成为留美庚款考试的主办单位,而庚款公费生回国时又有“必要时首先为本校服务”的义务(在同期的留英庚款考试中,叶企孙也是主要负责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