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沈德符的诗歌创作及诗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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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沈德符的诗歌创作及诗学思想作者:李祥耀来源:《哈尔滨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16年第03期[摘要]沈德符诗歌题材大致分为记事、咏怀、咏史、赠答等四类,这些作品喜好用典,文人气息浓重,也常用比喻、拟人、通感等手法,但作品散文化现象比较严重,部分作品尚有模拟之弊。
他认同竟陵派的“真诗”观,但反对竟陵派“枯瘦”的诗风;他推崇公安派,但对公安派好“奇”的倾向并不认同。
他主张学习唐诗之真“性情”,实现境、景与情、赋的完美结合。
沈德符的诗歌创作力主真情,诗学观公允、开放、包容,对晚明清初诗坛影响深远。
[关键词]沈德符;诗学;竟陵派;公安派[中图分类号]1207.2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2095—0292(2016)03—0114—03沈德符平生好收集前朝典故,著有《万历野获编》一书;闲暇时亦好吟诗,著有《清权堂集》二十二卷。
晚明时期,诗坛流派更迭,喜好不一,沈德符以其独特的诗学风格自成一家,于明末清初诗坛影响颇深。
一、诗歌题材及创作特征沈德符的诗歌题材大致可分为四类:写景记事类、咏怀类、咏史类、赠答类。
沈德符的写景记事诗又分为山水、田园两类。
山水诗多作于出行途中及与友人出游之时,或写星月兼程之劳顿,或写携友出游之见闻,或写各地山水景色。
这些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沈德符的人生经历、行藏出处与精神世界,对考证沈德符的活动范围与活动轨迹有着很积极的作用,如《邯郸道中大雪》《邢州道中》《定州早行》《人都》等;另一部分诗作在描摹景物之时,也流露出内心沉重的感慨,如《过泗亭重游镇山书院志感》云:“幼失父兄孤学废,梦归丘垄寸心违。
”此类作品善以景写情,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沈氏对羁旅仕途的厌倦及对归隐田园的向往。
沈德符的田园诗多为乡居时所作。
作者以田园景色自娱,表现出一种闲适、淡然的心态,如《晚春园居十首》其二:正商单袂服谁宜,已是闺深梦浅时。
柳幕选声莺浪子,花房命侣蝶妖姬。
藓成文字云生石,竹逞婵娟月在枝。
定水一宵萍布尽,冶心无计皱春池。
沈德符一生仕途坎坷,功名之心渐灭,乡居时更好习陶渊明之作。
他的田园诗流露出南宋诗静谧、自然的风格,热衷于对田园景色进行深入细致的刻画;而诸如“皱春池”则体现出他好用典故的创作倾向。
沈德符的写景记事诗,不唯描摹景物,更喜情至之时随性而作,体现出一种随性而作的自由心态。
在具体创作过程中,沈德符喜好用典,未除宋人习气,如《赠范素娱校书八绝时新自金陵游吴约同入山看梅》云:“美人两队归倾宫,色主新临众艳空。
粉阵孙吴俱退舍,尽知小范在军中。
”此类作品多用典故,诗中充满人文意蕴,景物简单且富有情致,但仍留有宋人引经据典、矫揉锤炼之习。
作为一名史学家,沈德符创作了不少咏史诗。
此类诗作多暗含沈德符个人对历史事件的见解及主观情感,如《邺中怀古八首》:横槊挥戈地,移钟易鼎都。
再兴湮赤伏,三辅畋黄图。
北面方辞县,东门已啸胡。
阿瞒真善算,遗毒晋诸孤。
(其一)名父无凡子,生能臣仲谋。
事宁惭舜禹,誉不借应刘。
伏魄铜台过,飞魂洛水游。
漳声含咽去,喟未极风流。
(其四)沈德符称曹操为“阿瞒”,对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法深表不满,称此举“遗毒晋诸孤”,批判之意非常明显。
他对东吴孙氏的评价则以正面为主,“名父”“能臣”都可以看出他对东吴政权的赞赏。
当然,他的咏史诗往往呈现出鲜明的散文化特征。
以第一首诗为例,诗中不断作叙及曹操功过,叙事倾向明显;“方”“已”等虚词的使用,使得这首五律诗失去了律诗应有的工整与严谨,反而更像一小篇对仗工整、音韵和谐的骈文。
另,《清权堂集》卷二十一收《臆史杂言》诗一百四十首,这一百四十首绝句既包含沈德符对于历史的见解、思考,也包含他对于文学的好恶判断。
如:贪欹玉树倚临春,慨慕金吾娶贵嫔。
同号丽华同作后,姓张福逊姓阴人。
(其一)南唐围闭佛无神,救苦声中礼战尘。
莫恨北僧工间谍,此城曾饿姓萧人。
(其四)前诗写阴丽华与张丽华同名且同为皇后但结局大相径庭的原因,沈德符将其归结为陈后主贪慕权财以致错娶;至于妻子,则是“福”的问题,福深则寿长正寝,福浅则祸国早逝;其观点与前人红颜祸水说相比,已有所进步,但仍带有宿命论倾向。
后诗探析南唐灭国之原因:南唐厚礼崇佛,但这也直接导致南唐灭亡。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沈德符的咏史诗观客观公正,他敢于质疑历史,善于总结经验,为后人提供历史教训。
赠答诗在沈德符诗作中所占比重最大,内容无非叙友谊,感别离,庆生吊丧,唱答互和,整体成就不高。
其赠答诗特点明显,即善于借用历史典故和历史人物来表达情感,抒发志向,如《送岳宪副之楚》:大江日耀节旌新,南祀风清案牍尘。
庾亮邀为楼上客,屈平署作部中民。
几程渔路通泰隐,一束宫腰梦楚人。
到日武昌鱼不乏,莫教芳讯断波臣。
诗颔联、颈联引庾亮、屈原的典故,祝愿友人能够有所作为,这既是对友人的祝愿,也是沈德符自我心愿的寄寓。
第一,沈德符的诗善用典故,且用典贴合诗中情境、事物,表现出浓郁的文人意蕴;但其诗也存在用典过度的情况,使得诗歌显得过于文人化,呈现出繁缛、雕琢之态。
第二,多使用比喻、拟人手法,善造“有我之境”,在描写景物时,善于将自己的感情投射于客观事物上,以己情度他物,使客观事物生动灵活之同时,也让自我情感得以外化,达成内外情景之交融。
第三,他善于使用联觉通感,将无形的事物具体化,使视觉、听觉、触觉等感觉打通,相互转化,让读者更易于感受作品所表达的情感。
第四,巧用被动语态,在语句的表达上,沈德符往往能够找到最佳切入点,通过调换叙事顺序,改变叙事方法,把原本平淡的语句变得鲜活,将自己的情感体验通过景物真切地表现出来。
第五,沈德符的诗歌散文化倾向明显,其诗往往突破古典诗歌情景交融、意象互证、含蓄蕴藉的传统,沿袭宋诗好议论、多虚词的特点,使得诗歌创作突破传统审美概念,显示出诗体弱化的倾向。
第六,有明一代,诗坛复古思潮成风,剿袭模拟之弊漫延,部分诗人将前贤作品生吞活剥,据为己有;此类现象在沈德符诗作中亦有所体现,这直接表现在他创作的大量集陶诗、集唐诗中,他的部分诗歌直接剪切前贤只言片语进行拼凑,忽视了自我的创造能力。
二、诗学思想沈德符与竟陵派交往甚密,前人多把其诗学主张归于竟陵一派,认为他与钟惺、谭元春等人主张相近,即重“真诗”“性灵”。
钟惺主张“求古人真诗所在,真诗者,精神所为也”。
谭元春认为:“夫真有性灵之言,常浮出纸上,绝不与众言伍。
”沈德符的诗学思想也体现出此种倾向,他主张将自己的情感、意志注入诗歌,通过对客观事物的主观性描写,表达自己独立的、不可复制的情感。
他认同竟陵派向古人学习的做法,“引古人之精神”,在创作中引用古人诗句或典故。
但这并不意味着沈德符完全认同竟陵派,他对竟陵之弊亦有清醒的认识。
他在《谭友夏夜话》一诗中一针见血地指陈时弊:“动即拟钟谭,叔敖岂优孟?譬学赝米画,一抹技已竟。
斯道大域中,孰授尔蹊径?初意汰铅华,究使俚丑盛。
枯骸较丰肌,臧谷殆同病。
”沈德符对钟、谭二人的文学地位持肯定态度。
七子之后,二人雄视天下、号令文坛,空疏之徒群起效法,却陷入自矜、争斗之泥潭,他们学习钟、谭二人的作品多是生硬的模拟,以致作品“俚丑”不堪。
在沈德符看来,“枯骸较丰肌,臧谷殆同病”,言辞干枯之作与辞藻华丽的作品,皆不可取;而“枯”正是竟陵派之通病,沈德符认为“枯”与“丰”皆为诗家之“病”,说明其诗学思想与竟陵诗风有本质区别。
事实上,沈德符与公安派的交往也非常密切,他在《哭袁小修六十韵》中说:“髫岁交袁氏,中郎与伯修。
通门叨小友,延誉向同俦。
”对于公安派的观点,他也非常认同。
公安派强调“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写作大多信手而成、随意而出,他们不喜欢在作品中铺陈道理,多根据生活中的情感体验及个人志趣爱好,抒情写景,赋事状物,追求清新洒脱、清逸自如的艺术效果,这些倾向与沈德符诗学趣好几无二致。
沈德符于袁氏兄弟称赏有加,他赞叹袁中道“文字班窥豹,风骚耳执牛”,推其为文坛领袖,称赞他“庄仍咏维迪,席间集枚邹”,将其作比肩汉唐大家。
沈德符推崇公安派,诗学观点与公安派极其相似,但仍不可据此将其划为公安一员。
《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记:邸中偶与袁中郎谈诗,其攻王李颇甚口而詈,于鳞尤苦。
予偶举李华山诗,袁即曰:“‘北极风烟还郡国,中原日月自楼台。
’如此胡说,当令兵马司决臀十下。
”余曰:“上句‘黄河忽堕三峰下’一句自好,但对稍未称耳。
”袁微颔,亦以为然。
偶案上乃其新诗稿,持问余曰:“此仆近作,何语为佳?”予拈其《闻蝉》二语云:“‘琴里高山调,诗中瘦鸟吟’最工,并其《邺中怀古》一联云:‘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用事镕化,前人未有,但结联‘曹家兄弟好,无乃太淫荒’,忽讲道理,近于呆腐。
”袁笑谓予赏音。
但渠所最推尊,为吾浙徐文长,似誉之太过。
抽架上徐集指一律诗云“三五沉鱼陪冶侠,清明石马卧王侯”,谓予曰:“如此奇怪语,奔州一生所无。
”予甚不然之曰:“此等语有何佳处?且想头亦欠超异,似非文长得意语。
”袁苦争以为妙绝,则予不得其解。
在评点李攀龙诗作时,沈德符与袁宏道的部分观点比较接近。
对李诗中的“佳语”,他也不吝赞美之辞;对其诗中的“呆腐”之语,亦毫不客气地加以批评。
袁宏道推崇徐渭的作品,但沈德符对徐氏奇怪之作并不认同,因此,他对袁氏之语不以为然。
可见,沈德符虽然力推公安派为文坛宗主,但他对公安作家并非一味推崇,在审美情趣方面,二者差异明显。
沈德符的诗学主张与公安派、竟陵派有所交集,但他更有自己独立的诗学见解,他在《马仲良诗集序》中说:明兴以来称诗,至弘正之际而李、何出,范永徽、开元之貌而俎豆之。
繇是贤愚争夺,巧拙共赴,盖摄持世界者几百年,而渐有腹诽者……然讳江笔之暮年,贪薛笺之小样,盎盆堆景,猿鸟哀鸣,可永永作耳目供乎?盖前之为庄语者,多易京楼上妇人,即习大声,闻数里,而听者嗤其非质。
今为微言之人,又多江东伧父,学王谢侬音细唾,有识者遂以风流相许乎?沈德符认为明代诗坛复古运动奉唐诗为圭臬,百余年来诗人趋之若鹜却未得其精髓,只是堆叠累砌、仿造其形,而今又学魏晋,学王谢侬音细唾,却无人学得魏晋风流之真谛。
什么才是唐诗精髓?沈德符这样解释:燕、许簪裳于观阙,李、杜亢庄于江湖,以至钱、刘之流连光景,温、李之描画闺奁,总能自以全副精神,开拓阵势,胸无伏匿之物,喉无嗫嚅之音。
辟之群饮,然深浅不同,各极本量而止。
夫是之谓不失性情。
唐诗之真谛在于“自以全副精神,开拓阵势,胸无伏匿之物,喉无嗫嚅之音”,即无论在怎样的境地,或是庙堂或是江湖,唐代诗人总可以用饱满的精神面貌对待诗歌,积极开拓诗境,将一腔真性情完全注入诗中,他们胸怀坦荡,善于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发为文章,畅所欲言,喉不存语。
但是畅言并非强求诗人达到何种认知深度,而是根据实际情况,根据各自的性情与体悟,达其“本量”而止,实现客观境、景与主观情、赋的完美结合,这才是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