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人”的生存与文学叙述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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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以哲学理性衡量文学的价值源远流长。

有哲学内涵的文学经典其经典性是否源自于文本的哲学理性?吴若增的《盲点》有着与存在主义哲学家相同的视域,哲学视域是构成经典性的基础,最终成就其经典性的是文本的情感维度和生命体验的视角,以及在这种维度和视角下文学叙述形式含蕴的激发多重情感体验的潜势。

关键词:哲学理性末人摹仿性叙述一些经典文学有着哲学的灵魂,讨论其经典性无法无视它的哲学内涵。

那么,这些文学的经典性成因是否是因为文本的哲学内涵呢?从存在论角度看,吴若增的《盲点》有着与存在主义哲学家相同的视域,它的经典性成因分析具有范例意义。

一、《盲点》的哲学视域:“末人”的生存吴若增的《盲点》同存在主义哲学家一样,关注常人与常人的生存。

小说的引子言道:“黑妞死了。

她是一辈子生活在偏远乡村的农村妇女。

她的一生,实在是极平凡的,既没有叱咤风云的伟绩,也没有牵动情肠的爱史。

”①黑妞是一个平凡人,她这样的平凡人,很少进入文学家的眼,文学家喜欢英雄伟人或才子佳人,因为他们的生存轨迹不同寻常、他们的故事生动引人。

黑妞这样的平常人是文学的盲点,在哲学中状况却不同。

存在主义哲学家关注常人的生存,揭示其生存结构。

因此,从关注常人与常人的生存角度论,《盲点》有着与存在主义哲学家相同的视域。

只是,黑妞作为常人,她还有另一种代表性:她是常人中的“末人”。

尼采立足于人类整体将人分成超人和末人。

立足于“常人”整体,常人中亦有末人,末人在创造性、意志力等各方面都居于常人之末,黑妞即属此类。

村里组建秧歌队,“除了生产上实在离不开的人外,男女老少一律参加”,“稍微像点样的都选上了”,但是,黑妞没有被选上。

黑妞不是生产上离不开的人,她没被选上是因为她连“稍微像点样”的人都算不上,由此一点便能充分看出黑妞在她所在的村中何其微末低下。

黑妞是常人中的末人。

作为常人,她拥有常人的生存论结构——与他人共同在此;作为常人中的末人,共在性中他人之于自我的消极作用在她身上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在他人意识中,黑妞是微末之人。

她一进入他们的视野便遭遇否定、鄙视。

而更多的时候黑妞并不在他们的视野之中,秧歌队选人,“谁也不曾想到让黑妞参加秧歌队”,当无可选择下用黑妞来补足秧歌队在人数上的缺口的时候,尽管“八十个人的秧歌队,如果按照长相和舞姿来排队的话,黑妞是只能排在第八十位的”,他人的反应仍然是“没想到”。

在他人的意识中,黑妞是极卑下的一个。

这种意识不仅左右着他人对黑妞的态度和行为,而且对黑妞的自我意识与行为产生了重要影响。

黑妞无比喜欢秧歌,特别渴望参加秧歌队。

没被选上,去看秧歌队排练,她“每天去看,早早地去,晚晚地回来”。

但是,别人看是评论、欢笑,她的看是:“总是躲在人们的背后,或是某个角落,默默地站在那里,看。

她不说,也不笑,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种躲在人后、默默无声的观看方式,显然是她一贯的生存方式:他人遗忘她,她也尽量不进入他人的视野。

黑妞的自我意识以及生存活动以他人意识为转移。

秧歌队表演结束后,人们兴味未消地谈论秧歌队,黑妞也成为他们的谈资之一,其中不乏肯定和称赞。

对于人们的议论以及称赞,黑妞的反应是:“感到幸福而自豪。

她是很少听见人们谈论她的,何况还有那么多赞扬的话。

她也插进去,参与评论,声音很大,而且逢到笑时,也笑得响。

记得平时,每当在一旁听见别人谈话,而她忽然想说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时,心里总是咚咚地乱跳,终于没有勇气说出口。

今天怪了,她似乎并未意识到需要胆量,就和别人一样地说笑起来了。

”他人否定她、忽视她,她便躲在角落、退缩到人后;他人谈论她,给她些肯定,她便有了成为自己的主观性,这样的生存状态完全是自我意识遵从他人意识。

黑妞极度畏怯的生存方式,固然可能与性别、个性有关,然而,他人之于她的存在压迫应是主要原因。

黑妞在日常存在中陷落在与她共在的他人意识中,他人剥夺了她的本真存在,这种共在状态用《存在与时间》中的一段描述非常恰切:“不是他自己存在;他人从他身上把存在拿去了。

他人高兴怎样,就怎样拥有此在这各种日常的存在可能性。

”②二、文学叙述的情感张力《盲点》有着与存在主义哲学家相同的视域,这种视域付诸于文学叙述,其中含蕴的情感张力表现出震撼的力量。

叙事学中关于叙述有以柏拉图摹仿说为基础的模式划分,这种划分将叙述分为“简单的叙述”和“摹仿性叙述”:“诗人用他自己的声音对话,直接讲述故事,像是一个人对其他人说话,或者像是上帝直接发话,这是‘简单的叙述’。

当诗人假扮另外一个人并摹仿他的声音说话时,就出现了摹仿性叙述。

”③而关于文学叙述,恰如希利斯·米勒所指出的,“无论作家如何真心实意地力争保持简单叙述”,“摹仿——这种诗人习以为常的谎言——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地成为诗歌的内在属性”。

④从事实层面论,文学叙述根本不存在纯正的简单叙述,摹仿是作者不可能避开的行为。

《盲点》中论及黑妞没被选上秧歌队,“她不配”云云是叙述者对他人的摹仿,秧歌队表演中黑妞的感受是叙述者对黑妞的摹仿。

叙述中是否存在摹仿,牵涉的是叙述的可靠性问题。

在柏拉图的哲学中,摹仿意味着谎言。

跳开柏拉图关于摹仿的论断,则摹仿未必就是谎言,但是摹仿会引发是否可靠的疑问。

可靠性疑问的实践主体是读者。

读者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摹仿性叙述是否可靠在不同读者那里会有不同看法。

有的读者可能完全相信《盲点》的叙述者,有的读者可能因为叙述者对人物的摹仿而质疑其可靠性。

无论哪一种看法,《盲点》对哲学视域的文学呈现都显示出独特的效果。

先看认为叙述者可靠的情形。

《盲点》中颇值得关注的摹仿是叙述者对黑妞和与黑妞共在的他人的摹仿。

首先看叙述者对他人的摹仿。

黑妞没有被选上秧歌队,小说写道:“当然,谁也不曾想到让黑妞参加秧歌队——她不配!”“她不配”的心灵源出不是叙述者,而是与黑妞共在的他人。

叙述者摹仿“他人”的口吻,将他人的想法明示出来。

这种摹仿在叙述可靠的状况中衡量,他人对于黑妞的冷酷昭昭然:他们不只是认为黑妞的能力极差,处于无可再低的最低点,而且带有强烈的人格上的降低和鄙视。

海德格尔关于共在生存论结构中的他人有这样的说明:“‘他人’并不等于说在我之外的全体余数,而这个我则从这全部余数中兀然特立;他人倒是我们本身多半与之无别、我们也在其中的那些人。

”⑤“我”即“他人”,“他人”即“我”。

《盲点》中他人鄙弃黑妞,对她造成严重的存在压迫,剥夺她选择自己、成为自己的主观性,如是的“他人”也是“我”!其次看叙述者对黑妞的摹仿。

秧歌队表演中,看到人们投射来惊喜目光,黑妞的感受是:“看到人们惊喜的目光,听到人们鼓励的叹语,黑妞的心里,生平第一次涌起了幸福的浪涛。

这浪涛又化作了轻纱般的雾,把她包围了起来。

黑妞恍恍惚惚地感到,她在这梦一般的雾中升腾了,在一个充满着悦耳的音响和炫目的光彩的空间,她舒展地甜美地舞蹈!”如果叙述可靠,那么黑妞有着丰富细腻的感受力,她内心敏感,渴望美、渴望关注。

再看认为摹仿性叙述不可靠的情形。

秧歌队选人,黑妞被排斥在外,叙述者摹仿他人的口吻说明排斥的原因:“她不配!”若这种叙述不可靠,黑妞被排斥的原因便不是人们对她的否定和鄙视。

而能够使黑妞落选的原因除了“她不配”这种想法外,还有他人对她的遗忘:不是因为“她不配”,那么原因就是他人遗忘了她。

没有伴随任何主观评判的否定性行为完全是一种无意识,在无意识中剥夺黑妞选择自己的机会,拿走她的存在,这种无意识的残忍让人震撼。

叙述者对于黑妞的摹仿同样也存在是否可靠的问题。

秧歌队表演中,面对别人投来惊喜的目光,小说描述黑妞的感受,说她生平第一次涌上了幸福的浪涛,“这浪涛又化作了轻纱般的雾,把她包围了起来,黑妞恍恍惚惚地感到,她在这梦一般的雾中升腾了,在一个充满着悦耳的音响和炫目的光彩的空间,她舒展地甜美地舞蹈!”黑妞的感受极富诗性。

在那个文化极度匮乏的偏远山村长大的黑妞,纵然她非常渴望扭秧歌,在这种渴望变为现实时无比兴奋,但是,能否有那样诗性的感受仍不免让人怀疑。

追究这种感受源出的心灵,更像出自关注人的存在、具有研究能力和文学技能的叙述者,而非黑妞。

如果叙述者以诗性笔法叙述的黑妞的感受是叙述者基于自身的阅历与内心揣测的黑妞可能的感受,那么那种感受便不属于黑妞。

跳出叙述者对于黑妞的主观臆想,黑妞真实的状况可能是:她并不细腻、敏感,她是极平凡的,静默得近乎迟钝,不鲜活、不生动,近乎干瘪。

而这样的黑妞或许就是真实的平常人!立足于摹仿性叙述的不可靠性,《盲点》中叙述者依据自身的见识对众人心理、黑妞心理的呈现未尝不是一种存在的剥夺。

抱着“研究”的态度展开叙述的叙述者,众人、黑妞都被他实实在在地客体化了。

如果客体化意味着冷酷甚至是残忍,那么众人之于黑妞、叙述者之于他所关注的人都在无意识中施行着冷酷和残忍。

回到关于《盲点》经典性文本成因的追问,对末人生存的书写可谓基础,而最终成就其经典性的是文本的情感维度和生命体验的视角,以及在这种维度和视角下文学叙述形式含蕴的激发多重情感体验的潜势。

情感维度和生命体验视角应为富于哲学内涵的经典文学经典性的共因。

①吴若增:《盲点》,《人民文学》1980年第9期。

论文中所有出自《盲点》的引文皆引自该版本。

②⑤ [德]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合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147页,第137页。

③④ [美]j.希利斯·米勒:《解读叙事》,申丹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22页,第126页。

作者:田淑晶,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文学理论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