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诗歌意象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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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诗歌意象概说一、意象概念的历史1《周易.系辞上传》:“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

’系辞焉以尽其言。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相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第一,这段文字第一次明确提出了“意”与“象”的问题,认为“言”不能完全清楚地表达“意”,而“言”所不能尽的“意”却可以通过“象”完全地表达出来。

但这里所说的的“象”指的是“卦象”,即“易象”。

第二,它是圣人对宇宙万物仔细观察的产物。

它不仅描摹物象的外观,还象征其内在的本质。

“象”不是自然物象,而是对自然物象的模拟、形容、象征,甚至于变形,“象”,本身具有了作为主观创造的特点。

第三,“象”本身并非目的,“立象”是为了表达“意”。

古人创造“易象”的目的在于用它来表现自己对自然和社会的万事万物及其易理(“道”)的看法,即“圣人立象以尽意”。

它反映出儒家的观点,认为圣人创制的表象和记录语言的文辞都是用来表达人的思想的,强调了人对客观世界的能动作用。

第四,这里所说的“象”是指卦象,它虽然既指向客观实在又具有象征意义,但是它只是预卜吉凶之用的宗教巫术形式,带有神秘主义色彩,不能和艺术形象画等号。

不过,这种提法尽管没有把“意”和“象”直接组合到一起,但提出了“言、象、意”三个意象理论的基本要素。

以《易传》阐释为基础,从一开始就确立了“意象”范畴在哲学规定中的“表意”性。

至今仍被人们看作是意象理论的发端。

如王弼《周易略例》:“夫象者,出意者也。

言者,明象者也。

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

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

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故言者所以明象,得意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认为“夫象者,出意也”“尽意莫如象”。

人们首先接触的是“言”,其次“窥”见的是“象”,最后才能意会到由这个“象”所表示的意。

第五,这种理论和中国古人的认识世界的思维方式息息相关。

2王充的“礼贵意象”说。

这是古代典籍当中第一次将意和象结合起来使用。

《论衡·乱龙篇》:“天子射熊,诸侯射麋,卿大夫射虎豹,士射鹿豕,示服猛也。

名布为侯,示射无道诸侯也。

夫画布为熊、糜之象,名布为候,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

土龙亦夫熊糜、布候之类。

”这段话的意思是:在画布上画上熊、麋、虎、豹等兽类的像,以供天子、诸侯、卿、大夫们射猎,以此来表示他们能够降服猛兽,象征他们的勇猛。

这里古人将君臣上下礼仪之“意”,寓于兽象之中,“象”以“意”为贵,作者在这里,以象表意,象是意的外化。

这里的“象”就是画有熊、糜、虎、豹、鹿、豕之象的画像,是寄予了一定象征意义的意中之象,意象在这里就是表意的象征物象。

这里的“象”表达了人的某种意念和思想,是“意”与“象”的统一,因此它具有某些艺术特征,从而获得了一定的审美意义。

但《乱龙篇》中的“意象”还不是专门从美学角度提出来的,因而仍带有认识论的含义。

王充还提出了“立意于象”的取象原则:“礼,宗庙之主,以木为之,长尺二寸,以象先祖。

孝子入庙,主心事之,虽知木主非亲,亦当尽敬,有所主事。

土龙与木主同,虽知非真,示当感动,立意于象。

”这里的“象”仍然是有象征的含义,是立木想象为祖先象征。

他归纳出的“立意于象”的取象原则实际上就是对《周易》“立象以尽意”的继承和发展。

3刘勰的“意象”说刘勰最早在美学领域运用“意象”,《文心雕龙·神思》:“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

玄:指深奥难懂的事物或道理。

宰:主宰,这里指作家的心灵。

“玄解之宰”指深通事物奥秘者。

声律:指作品的音节。

安排音节本来只是写作的技巧之一,这里用以代表一切写作技巧。

墨:绳墨。

“墨”与下句“斤”相对,和《文选·琴赋》中的“离子督墨,匠石奋斤”用法同。

独照:独到的理解。

另一种解释为:照独,独即道;照独,就是对道的观照。

“独照之匠”指有独特感受者。

窥:视。

意象:意中之象,指构思过程中客观事物在作者头脑中构成的形象。

独照,即“意”指的是客体化的主体情思,“象”指的是主体化了的客体物象,“意象”即是“意”与“象”这彼此生发的两个方面的相融和契合,是艺术构思活动中主体心意与客体物象交融合一的艺术表象。

这样才能使懂得深奥道理的心灵,探索写作技巧来定绳墨;正如一个有独到见解的工匠,根据想象中的样子来运用工具一样。

意思是在艺术的构思活动中,外物形象和诗人的情意时是结合在一起的。

诗人凭借外物形象驰骋想象,外物形象又在诗人的情意中孕育而成审美意象。

刘勰创造性地发挥了周易和老庄关于象的学说,首次从艺术创作构思角度提出了“意象”这个审美范畴,相当深入地思考了意象与艺术的想象、情感、语言表现之间的微妙关系。

刘勰在这里所提出的“意象”,是作家对生活材料经过兴感酝酿和想象构思的结果,是主观与客观,“意”与“象”浑然一体,具有创造性的艺术体,这是符合艺术思维特殊规律的。

《文心雕龙》标志着中国古典审美意象理论的真正开端。

审美意象理论的创立是《文心雕龙》的一大贡献。

4唐代意象理论唐代理论家也大量使用“意象”一词。

如张怀瓘《法书要录》:“仆今所制,不师古法,探文墨之妙有,索万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虽迹在尘寰而志出云霄。

灵变无常,务于飞动。

或若擒虎豹,有强梁拿攫之形;执蛟螭,见蚴蟉盘旋之势。

探彼意象,如此规模。

忽着电飞,或疑星坠,气势生乎流便,精魄出于锋芒。

如观之,欲其骇目惊心,肃然凛然,殊可畏也。

数百年内,方拟独步其间,自评若斯,仆未审如何也。

”指象外寄托。

王昌龄《诗格》:“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镜,率然而生,曰生思。

” (《唐音癸签》卷二引王昌龄语) 王昌龄所谓“未契意象”,这意象就是指意和象、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

因此才有一个契合与否的问题。

司空图《诗品·缜密》:“是有真迹,如不可知。

意象欲出,造化已奇。

”其所谓“意象”比较费解,但既然说“意象欲出”,可见是尚未显现成形的,也即意念之中的形象。

这意象虽有真迹可寻,却又缥缈恍惚,难以捕捉。

当它即将呈现出来的时候,连造化也感到非常惊奇意谓意象有巧夺天工之妙。

也是指尚未进入作品的意中之象。

5宋元明清意象理论至于用“意象”指称主客观相统一、并且能够令人产生丰富联想的艺术形象,常见于宋明以后的著作,如宋强幼安《唐子西文录》评析谢玄晖的诗句“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时所说的“意象殊窘”中的意象,则是指显现在艺术品中的意象。

胡应麟《诗薮》中有“古诗之妙,专求意象”;李东阳在《怀麓堂诗话》中评论“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为“但恨其意象太著耳”这些文学理论家用“意象”评诗,把它作为诗的审美特征。

再如明王廷相《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夫诗贵意象透莹,不喜事实粘着,古谓水中之月,镜中之影,可以目睹,难以求实是也”“言征实而寡余味,情直致而难动物也。

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

王廷相明确地将审美意象界定为诗的灵魂。

强调了抒情诗中意象的重要性,揭示意象的特点,表明了诗歌意象是创作主体的审美情感与外在物象紧密融合的产物,是感觉或情思的具象表现。

意象乃是诗歌之所以成为诗歌的内在本体。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八:“意象大小远近,皆令逼真。

”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孟东野诗,亦从风骚中出,特意象孤峻,元气不无斫削耳。

”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

”刘熙载《艺概·书概》:“画之意象变化不可胜穷,约之,不出神、能、逸、妙四品而已。

”文学艺术追求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观念意象,而是最能体现艺术家审美理想的高级意象。

叶燮在《原诗》中谈到“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能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

”这种“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叶燮又称为“至理”、“至事”,应是作者追求的意象的至境。

6今人意象的概念敏泽的“意象”概念。

他在《中国古典意象论》(《文艺研究》1983年第4期)中指出:“诗中的意象应该是借助于具体外物,运用比兴手法所表达的一种作者的情思,而非那物象本身。

”意谓托物见情。

胡雪冈的“意象”概念。

他在《试论意象》(《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七辑)中指出:“意象是心意在物象上通过比喻、象征、寄托而获得的一种具象表现。

”意谓以情附物。

袁行霈的“意象”概念。

他在《中国诗歌艺术研究》一书中指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乃是包容前两说的见解。

童庆炳的“意象”概念。

他在《文艺理论教程》一书中指出:“审美意象是以表达哲理观念为目的、以象征性或荒诞性为基本特征以达到人类审美理想境界的表意之象,即为艺术典型。

”所谓意象就是意中之象,指凝结着诗人主观情感的客观物象。

三、意象的哲学基础叶朗认为,由于片面追求物质文明,人类生活中出现了许多问题。

其中有三个问题十分突出:一个是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失衡,二是人的内心生活的失衡,三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失衡。

而中国的儒家思想则对解决这三个问题提供了哲学基础。

其中“天人合一”观念强调人与自然应建立和谐的关系,有助于恢复人与自然关系的平衡。

“天人合一”之“天”指的是外部世界,在审美层面的“天人合一”,是指人与外部世界的交融,这种交融不同于主体与客体两个独立实体之间在认识论上的关系,而是从存在论上来说,双方一向就是合而为一的关系,是超越了主体客体二分模式的“天人合一”境界,超越了主客分离所达到的更高一级的“天人合一”,应该说是一种“忘我”或“物我两忘”之境。

所以审美意识的核心在于“超越”。

正如叶朗所说:“意象”是情与景的统一,不是情与景的相加,意象是既不同于“情”,也不同于“景”的一个新的质。

意象不能还原为单纯的情,也不能还原为单纯的景。

所以意象说,既不同于再现说,也不同于表现说。

人与世界要统一,统一在什么地方,如何统一?庞朴通过对中国传统思想的考释发现,在二分的“道”“器”之间有一个“象”。

他说:“象之为物,不在形之上,亦不在形之下。

它可以是道或意的具象,也可以是物的抽象。

”“象”介于形而上的”“道”和形而下的“器”之间,是一架沟通形上形下的桥梁,如果把“道”理解为一种主观的精神性的东西,把“器”理解为一种客观的物质性的东西,那么,“象”就是沟通主观与客观,物质与精神之间的桥梁。

哲学家在探讨世界的本质时,他们给出的答案不是物质就是精神,也就是说,不是“器”就是“道”,他们往往忽略了“道”“器”之间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象”,“象”界于道和器两端的中间。

“象”不仅具有独立的价值,而且具有最高的价值,是“道”“器”不断聚拢的目标,共同追求的目标,也就是“天人合一”的目标。

庞朴在发掘中国思想中的“象”的意义时指出:“道—象—器或意—象—物的图式,是诗歌的形象思维法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