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声部的叙事与侧置的重心——论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的叙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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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声部的叙事与侧置的重心

——论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 的叙事特征

张洁早期的代表作之一《爱,是不能忘记的》 (原载1979年第11期《北京文艺》)以先锋性的挑战与批判的

姿态,展开有关爱情婚姻、伦理道德、革命与情感等一系列的思考,在“文革”之后的思想文化转型期曾引发热议。

新时期以来,研究者大多运用社会历史批评、女性主义批评、精神分析理论以及文化研究的方式对张洁小说进行

深入解读,也有学者运用叙事学理论分析《无字》等长篇小说、概述张洁小说叙述语言的嬗变。有鉴于此,尝试参

照热奈特等人的结构主义叙事学理论对《爱,是不能忘记的》的叙事特征进行分析,或可部分地解释这篇小说感

染力和讨论空间得以拓展的原因。

《爱,是不能忘记的》总体上采用的是一个标准的嵌套结构,第一叙事是女儿珊珊在与英俊的男友乔林交往中

产生犹疑进而开始反思爱情和婚姻,第二叙事是母亲钟雨与老干部二十多年的精神恋爱。小说的叙事者和叙事声

音则在女儿珊珊和不在场的母亲钟雨之间变换,并以重重的记忆和插叙的特殊方式关联互动、互相映衬,呈现出

愈加丰富的情感内涵和社会问题导向。

在第一叙事中,作家让女儿珊珊作为故事内同源叙事者,小说一开头就是珊珊以一个三十岁单身女青年的面

貌出场来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和我们这个共和国同年。三十岁,对于一个共和国来说,那是太年轻了。而对于一个

姑娘来说,却有嫁不出去的危险。”a随着叙事者“我”的讲述,读者们渐渐走近珊珊的困惑和烦恼。她既犹疑于自

己与男友乔林的情感关系,不愿轻易屈服于社会积习、舆论压力而匆匆缔结交易性的无爱婚姻,又尚未坚定自己

追求真爱的决心。而正当珊珊苦恼之时,小说插入了一段外倒叙并由此转入母亲钟雨的故事——出于习惯性地向

母亲求助的心理,珊珊开始回忆母亲生前的往事。在珊珊的故事里,第一人称内聚焦的叙事方式使得小说更加贴

近并突显人物内在感知,使珊珊的心理体验与思考都得以在她近于独白式的语流中自然呈现。这种方式的灵活和

弹性之处还在于,在叙事者“我”的主导之下,不同时空的情节片段都可以自由进入叙事语链的组合。对读者而言,

这种叙述方式更是一种亲切直接的邀请,因为读者能够很容易地随着叙事者的低声诉说自然地进入叙事进程,最

大限度地体验到叙事者的所思所感进而产生同情和理解。这恰恰也是张洁写这篇小说时所需要的;换句话说,作

家运用这样的叙事方式可以方便地将自己的话语融入珊珊的思考轨迹之中,通过控制叙事流来引导读者进入自

己的思考方向从而获得比较理想的叙事效果。

第二叙事最初也是由女儿珊珊叙述的,母亲钟雨已处于去世的不在场状态。随着珊珊的回忆,叙事时间一下

跳入母亲临终前与她对话的情景:

在她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是用那双细细的、灵秀的眼睛长久地跟随着我仿佛在估量着我有没有独立生活

下去的能力,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叮嘱我,可又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对我说。准是我那没心没肺,凡事都不大有

所谓的派头让她感到了悬心。她忽然冒出了一句:“珊珊,要是你吃不准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我看你就是独身生

活下去,也比糊里糊涂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b

联系前文,读者应能意识到,是母亲的觉醒和叮嘱深刻影响了珊珊,而小说叙事其实也在提醒读者这个以第

三人称被追忆的面貌出现的母亲,只是由珊珊揣度、叙述出来的母亲。在接下来的母女对话中,母亲一直在极力回

避和遮掩那段与珊珊父亲的无爱婚姻以及此后与老干部的精神苦恋,但女儿珊珊则在极力探求,一问一答间读者

的兴趣就被调动起来了。母亲对自己婚姻的决断和悔恨是通过珊珊的记忆传达出来的,而母亲与老干部的精神苦

恋则作为整篇小说主要的叙事部分,由珊珊的回忆和笔记本上母亲不在场的独白共同完成。因母亲对自己的这段

恋情至死都保持沉默,珊珊所能依据的只有一套契诃夫小说选集、一些题着“爱,是不能忘记的”笔记本以及她孩摘 要:张洁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总体上采用的是以女儿珊珊的故事为第一叙事、母亲钟雨的故事为第二

叙事的嵌套结构。其以成年珊珊为主要叙事者的第一人称叙事中,又有母亲的笔记本上的第一人称倾诉和幼年珊

珊的讲述相交织,形成多处插叙、多重悬念、多重叙事声音相呼应的叙事结构。同时,叙事重心的侧置、仅存于记

忆中的精神之爱的脆弱,也作为症候式的文本特征,分享了当代文化思潮的某种强度与局限。

关键词:张洁 《爱,是不能忘记的》 叙事声音 叙事重心⊙刘 璐 [清华大学中文系, 北京 100084]

301980年创刊MASTERPIECES REVIEW

提时代的些许记忆。作为不知情者,珊珊只能努力搜

索补拼着这些碎片,分析着不断出现的蛛丝马迹,试

图破译母亲沉默背后的精神生活。这样近似侦探小说

的结构安排,使得同样毫不知情的读者更容易为一个

个迎面而来的悬念所吸引,与叙述者珊珊站在同样的

心理位置上,进而对叙事产生更多的信任和认同。

具体而言,第一个悬念是母亲为何对一套珍藏

的契诃夫小说选集“爱得简直像得了魔怔一般”,第

二个悬念则出现在母亲临终时留下的遗嘱里:“那套

书……还有,写着,‘爱,是不能忘记的’……笔记本,

和我,一同火葬。”c这时,小说出现了“被背叛的遗嘱”

的经典情节,珊珊通读笔记本发现上面记录的全是母

亲对老干部的倾诉。在与自己的记忆相互印证、逐一

解读中,珊珊得知母亲调动工作后所深爱的这位老干

部原来是一位党的地下工作者,“出于道义,责任,阶

级情谊和对死者的感念”,他与为掩护自己而牺牲的

老工人的女儿结为多年的患难夫妻,但却爱上了钟

雨,那套契诃夫小说选集就是他送给母亲的。珊珊不

禁回忆:“我会不会见过他呢?从到过我家的客人里,

我看不出任何迹象,他究竟是谁呢?”d而就在小说插

入珊珊与母亲偶遇老干部的一段回忆情节之时,叙事

者却悄然转换成了儿童时期的珊珊。虽然儿童叙事视

角下的叙述格外细致详尽,但幼年的珊珊尚不能理解

母亲与老干部言语行为的深意,由此产生了比较特别

的陌生化和客观化的效果。比如,年幼的珊珊感觉到母

亲和老干部的手竟然同样冰冷又轻轻颤抖。再如,顽皮

的珊珊觉得民警训斥老者很有趣,转头却看到了母亲

那种感同身受的窘迫。追忆结束后,珊珊推测:“现在回

想起来,他准是以他那强大的精神力量引动了母亲的

心。那强大的精神力量来自他那成熟而坚定的政治头

脑,他在动荡的革命时代的出生入死的经历,他活跃的

思维、工作的魄力、文学艺术上的素养……”e显然,此

时的叙述者又转回到成年的珊珊,从而接续了此前的

叙事声音,形成了丰富的叙事层次。

此外,母亲钟雨作为另一个不在场的重要叙事

者,也以那些写在秘不示人的笔记本上的文字强劲地

参与着叙事进程。小说主要引述了笔记本中三段母亲

的独白:一是母亲和老干部约定要互相忘记而不得的

精神痛苦;二是老干部在“文革”中被迫害至死后母

亲徘徊在小路上的精神痛苦;三是母亲最后所写渴望

自己死后能和老干部在天堂相会的一段话。这些类似

书信的“精神日记”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完全袒露

出母亲内心深处的挚爱、挣扎和痛苦,能够把读者卷

入经验与情感的复杂情景之中,尤其是母亲最后炽热

深沉的低诉,其真切与感染力甚至胜过叙事者的现场

口述:“我是一个信仰唯物主义的人。现在我却希冀着

天国,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我知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

着我。我就要到那里去和你相会,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会分离。再也不必怕影响另一个人的生活而割

舍我们自己。亲爱的,等着我,我就要来了。”f而总体

上看,母亲的独白与女儿珊珊的观察与推测相交织,

形成了一内一外、一热一冷、一述一评两种交互显现、互相呼应的叙事视角与叙事声音。两者的转换有时轻

快直接,如同隔空对话,引语间的自由转换产生了连

续累积的意识效果和情绪效果,使人物心理活动更加

贴近读者、生动鲜活:

我弯过那道栅栏,习惯地回头望去,好像你还在

那里,向我挥手告别。我们曾淡淡地、心不在焉地微

笑着,像两个没有什么深交的人,为的是尽力地掩饰

我们心中那镂骨铭心的爱情。那是一个没有一点诗意

的初春的夜晚,依然在刮着冷峭的风。我们默默地走

着,彼此离得很远。你因为长年害着气管炎,微微地喘

息着。我心疼你,想要走得慢一点。可不知为什么却不

能。我们走得飞快,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们去做,我们非得赶快走完这段路不可。我们多么珍

惜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散步”,可我们分明害怕,怕

我们把持不住自己,会说出那可怕的、折磨我们许多

年的那三个字:“我爱你”。除了我们自己,大概这个世

界上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相信我们连手也没有握过

一次!更不要说到其他!

不,妈妈,我相信,再没有人能像我那样眼见过你

敞开的灵魂。g

在幼年珊珊、成年珊珊和母亲钟雨的交替叙述中,

母亲至死不渝的精神苦恋被完满地叙述出来。珊珊也

终于明白,“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谓不朽的爱,这也就是

极限了”“尽管没有什么人间的法律和道义把他们拴在

一起,尽管他们连一次手也没有握过,他们却完完全全

地占有着对方。那是什么都不能分离的”。h 至此,珊珊

终于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决不重复母亲的命运而要于

耐心等待中迎来自己的灵魂伴侣。是母亲的故事推动

了珊珊由懵懂走向明朗,进而走向启蒙立场下的文化

反思与大声疾呼。小说结尾,珊珊批判社会积习和旧

有意识对个人的压迫并大声疾呼:“别管人家的闲事

吧,让我们耐心地等待着,等着那呼唤我们的人,即使

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结婚!不要担心这么一来

独身生活会成为一种可怕的灾难。要知道,这兴许正

是社会生活在文化、教养、趣味……方面进化的一种

表现!”i在这个意义上,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

或可被视作一篇稍显别致的成长小说。一方面,母亲

钟雨和老干部在叙述时间里一直处于沉默、缺席的状

态,他们都仅仅生成于珊珊的回忆、转述、阅读和分析

之中。换句话说,除去母亲的影响,珊珊自己潜在的意

愿与理想也已暗中在形塑、推动着故事本身。另一方

面,珊珊与母亲的形象和境遇有多处相似,比如两者

长得都不十分漂亮,都面对着相貌英俊的求婚者,都

有着勇于自我反思、不拘于俗的理想主义精神和挑战

性行为。这样明显对称的相似性设置,说明母亲钟雨

和女儿珊珊具有同源特征。她们两者所形成的多重的

对位和指涉关系,似乎也暗示着两者的故事可以相互

叠合与呼应。再进一步,或许张洁通过她们所要讲的

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在她们的相互交流、指认之下,在

珊珊的成长历程之中,小说最终指向的是作家在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