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_红楼梦评论_看叔本华哲学对王国维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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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卷第4期2005年8月衡阳师范学院学报JournalofHengyangNormalUniversityNo.4Vol.26Aug.2005
从《红楼梦评论》看叔本华哲学对王国维的影响黄一斓,高 峰(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浙江杭州310028)
摘 要:王国维的哲学和美学思想深受叔本华的影响。非理性的悲观主义构成了叔本华的伦理学和美学的核心,
也成为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的立足点。但王国维套用叔本华的“原罪———解脱”说和“第三种悲剧”说评论《红楼梦》显得削足适履、自相矛盾。关键词:《红楼梦评论》;叔本华;王国维;影响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0313(2005)04—0058—04
作者简介:黄一斓(1978-),女,湖北武汉人,博士,从事明清小说研究。
王国维的哲学和美学思想深受叔本华的影响,他从叔本华那里吸取的思想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其“原罪———解脱”说;二是“第三种悲剧”说。这两个方面都植根于叔本华的“唯意志论”,是其在伦理学和美学上的延伸。王国维在写作《红楼梦评论》时正醉心于叔本华哲学,他以此分析《红楼梦》,并从中找到了某种对应关系,进而宣扬了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因此,解读《红楼梦评论》有助于我们了解叔本华哲学对王国维的影响。一、叔本华生存意志论及其在伦理学、美学上的延伸 唯意志论主张意志是世界的本原和人的真正本质,意志统辖理性,它由强调意志的非实体性、活动性而强调个人的能动性、创造性和不受任何约束的绝对的自由。唯意志论的创始人叔本华极为关注“生存意志”,他提倡生存意志论:“一切客体都是现象,唯有意志是自在之物”①,是一切客体和现象存在的根据。“意志自身在本质上是没有一切目的,一切止境的,它是一个无尽的追求”①。这就是说,意志是一种非理性的、永不满足的欲求,其基本点是求生存,正是这种生存意志构成了世界的本质,也构成了人的本质。这种唯生存意志论在伦理学上的推演便是悲观主义。叔本华认为作为“意志”的承载者,每个人都有生活欲望,
这种欲望是盲目的、无止境的,而每个人又都生活在有限、具体的时空里。这种无限欲望与有限条件之间的矛盾,注定了人生不可避免的痛苦,“欲求和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
“那不断的追求挣扎构成意志每一现象的本质”①,生命在
本质上就是痛苦。据此,叔本华提出了他的“原罪说”。他多次引用西班牙诗人加尔德隆的话说:“一个人最大的罪过就是:他诞生了。”①然而“这种罪的来源还是要溯之于犯罪者的意志。这个犯罪者据说就是亚当;而我们所有的人又都在亚当中生存。亚当不幸,我们所有的人也在亚当中不幸。”①这是“人类的绵延不绝的罪,既是罪,同时又是罚”①,这种轮
回是“宇宙永远的正义”①。与“原罪”相对应的是“解脱”。既然生存意志是人生一切罪恶和痛苦的根源,那么人要怎样才能摆脱痛苦呢?
叔本华指出获得“解脱”的根本方法就是完全弃绝生存意志,达到“无欲”境界。一旦没有了意志,也就没有了产生欲望的自我或个体,当然也就不再存在痛苦。
收稿日期:2005—03—15
85 叔本华“原罪———解脱”说的关键一环是其所谓的“男女之爱的形而上学”,其根本原则就是个体从属于种族。“以生命意志本身为内在本质的自然,也以它全部的力量在鞭策着人和动物去繁殖。在繁殖之后,大自然所求于个体的已达到了它的目的,对于个体的死亡就完全不关心了;
因为在它和在生命意志一样,所关心的只是种族的保存,
个体对于它是算不得什么的”①。所以叔本华极力劝告人们,特别是青年男女不要做“种族意志的傀儡”,他号召人们要从“种族的茎干”上脱离出来,放弃其中的生存,只有这样,人类的万世不赦的原罪才能从根本上得到救赎①。人类完成了种族的灭绝,也就是从根本上得到了解脱。叔本华唯生存意志论在美学上的延伸是他提出的“第三种悲剧”说。这一美学理论与其“原罪———解脱”说是一脉相承的。叔本华认为具有“取消欲求的清醒剂”作用的艺术作品才算达到了一切艺术的最高峰,艺术的价值在于使人摆脱生存意志的束缚,将人的精神提升到无欲忘我的境界。由此,叔本华把悲剧视为文艺的最高级形式,因为悲剧艺术效果最强烈,它是生活中可怕一面的再现,是个体意志间的相互冲突与残杀,表现人生的痛苦和无意义是悲剧的目的,“写出一种巨大的不幸是悲剧里唯一基本的东西”①。他将导致不幸的来源分为三种。一种是来自异乎寻常的恶人,如《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奥赛罗》中的雅葛;一种是盲目的命运,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俄底浦斯王》;还有一种是剧中人不同的地位和相互关系,如《哈姆雷特》中的哈姆雷特和奥菲莉娅,《浮士德》中的甘泪卿兄妹。叔本华认为最后一类悲剧最有价值,因为它具有普遍性,能使每个人感到自己就处于能造成巨大不幸的复杂关系中,自己随时可能成为这种巨大不幸的制造者或承受者。显然,叔本华认为悲剧的价值就在于让人们意识到造成世界和人生苦痛的是生存意志。悲剧好似清醒剂,使人们明白了必须抛弃生存意志才能摆脱人生苦痛。悲剧产生的审美效果与“力学上的崇高”相似,叔本华认为在一切悲剧当中,“那种导向壮美的特殊倾向就在于这种认识的觉醒,即这个世界、人生,不能给予我们真正的快乐,因而也就不值得我们爱恋。悲剧的精神就在这里:它引向退让”①。当人们在悲剧中感悟到这一切,就获得了“悲剧的喜感”,也就实现了对意志及其利害关系的超越。可见,叔本华是把艺术的最终目标确定为“退让”,即弃绝生存意志。“悲剧的真正意义是一种深刻的认识,认识到‘悲剧’主角所赎的不是他个人特有的罪,而是原罪,亦即生存本身之罪”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叔本华的美学体系中的“第三种悲剧”说是对其“原罪———解脱”的艺术佐证。 二、《红楼梦评论》与“原罪———解脱”说《红楼梦评论》援引老庄开场,由老子的“人之大患,在我有身”②到庄子的“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身”②,都是把矛头指向了生存本身,印证了叔本华所宣扬的“原罪说”。王国维继而对人生、社会作出本质性的界定:“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②在王国维看来,人生问题从根本上说是一个关于欲望的问题,个体生存的一切方面,都与欲望有关,都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及种族的延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王国维说:“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②生活的本质是“欲”,欲望的本质又是什么呢?王国维认为是“苦痛”:“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佰。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于倦厌之间者也。……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②可见,王国维认为生活之欲先于人而存在,人生只不过是欲的表现。欲望决定着生命的存在方式,而人生不过是欲望拨弄下不断挣扎的痛苦之旅。由此,我们不难看出,王国维这种关于“欲望”“生活”和“苦痛”论证方式其实脱胎于叔本华“人生本质是痛苦”的悲观主义人生伦理观。王国维把人生喻为“钟表之摆”②也取自于叔本华,
只不过“痛苦和无聊”①作为叔本华的人生钟摆的两端在王国维的笔下成了“苦痛与倦厌”②。正是由于受到了叔本华“唯生存意志论”的深刻影响,王国维进而指出:“吾人之堕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②。既然人生是苦,什么才是人生苦痛的解脱之道?受叔本华“原罪———解脱”说的影响,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提出“自犯罪,自加罚”②,“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而
铸其解脱之鼎”②的解脱理论。他在《红楼梦评论・红楼梦之精神》一章中开篇就引用18世纪德国诗人裒伽尔的诗,
诗中反复追问男女之爱“自何时始,来自何处?”②这首诗正是叔本华的《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一书开篇所引。按照叔本华的观点,生存意志的外化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它极度强烈地表现在性爱的冲动中。性欲是生存意志的核心,
是一切欲望的焦点,它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
“人类也可说是性欲的化身”①。因此,解决了性欲所导致的痛苦,也就解决了人生的中心问题。与叔本华相似,王国维也认为,在人的各种欲求之中,“男女之欲”是比“饮食之欲”尤为强烈和持久的一种深沉的欲望。这是因为“男女之欲”是关乎人永远之生活即种族延续的,是无尽的、形而上的。人世间不断发生又不断重复着的痛苦,均与“男女之欲”密切相关。据此,王国维认定,能在哲学上解决这个“人人所有”而“人人未解决”②的大问题的作95品,两千年间仅有叔本华的《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一书,
而在中国只有一部《红楼梦》能当此大任。因为王国维认为《红楼梦》的基本精神是,通过贾宝玉的爱情悲剧展现由生活之欲、意志自由所造成的种种人间痛苦,并向人们昭示生活的本真面目以及只有拒绝生活之欲才能真正消除痛苦的解脱之路。论及具体的解脱途径,王国维说:“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②“解脱”有两种途径:“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②他认为惜春、紫鹃的解脱属于第一种途径,而宝玉的解脱则属于第二种途径。他还特别指出《红楼梦》所写的众多人物为情所苦难,有的因经不住这种痛苦的折磨而自杀,如金钏堕井,司棋触墙,尤三姐、潘又安自刎等,
都不是解脱。因为这些人之所以自杀,并非看破了生活的本质,而恰恰是“求偿其欲而不可得者也”②。可见,王国维的解脱之道正是叔本华弃绝生存意志以求解脱的翻版。其实叔本华弃绝一切生存意志,把否定爱情与生命当作伦理的最高理想与艺术的最高境界与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本意并不相合。王国维因为深受其影响,在评论《红楼梦》时就难免走入自相矛盾的死胡同中去。王国维把惜春、紫鹃的出家作为天才者的解脱缺乏说服力。在大观园中,惜春难说有才,更不用说是天才了。惜春出家实源于胆小怕事,枯守青灯实为免祸;紫鹃出家源于与黛玉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紫鹃出家一为报恩,二为愤怨:愤大观园处处制肘宝黛爱情,怨宝玉有负黛玉一片痴情,于是“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下来”,可以说黛玉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喜怒哀乐,她同样也经历了黛玉风雨飘摇的心境。此番心境出家与宝玉如出一辙,何谓天才之解脱?
与叔本华以种族灭绝为人类根本解脱相似,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值》一章中进而指出,之所以有人降生,是因为我们“鼻祖之误谬”②,作为
鼻祖的子孙,“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脱之域,则鼻祖之罪,
终无时而赎,而一时之误谬,反覆至数千万年而未有已也”②。照王国维看来,宝玉出家的价值就在于“知祖父之误谬,而不忍反复之以重其罪”②,以出家为僧,不参与种
族繁衍的方式斩断延续这种罪孽的源头,以达到根本的解脱。但是,如果我们根据王国维的观点来考察宝玉出家就会发现,这一做法并未达到人生的彻底解脱。一方面,他的出家并不能让其祖辈解脱,因为他的祖辈还有其它的香火延续;另一方面,宝玉自己也难赎其罪。因为在宝玉出家之前,宝钗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这般的“反复”令宝玉之罪实为难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