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_蛙_剧管窥柏拉图的诗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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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艺理论与批评】
从《蛙》剧管窥
柏拉图的诗学精神
黄茂文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北京 100872)
[摘 要]柏拉图认为,诗艺作为摹仿的活动,只能是真理的影子,因此,在他的《理想国》中驱逐了诗人。但是,柏拉图所说的“诗人”并不是一个全称概念,它特指那些使诗成为人们的消遣之物的诗人,这一点可以通过他对喜剧诗人阿里斯多芬作品的肯定考察出来。柏拉图强调,诗必须与人的本真生存紧密相关,艺术是人之为人的本真活动,而不是人们消遣的物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柏拉图以“理念”的认识来衡量诗艺,这对西方后世有着重要影响。[关键词]理念;诗艺;喜剧;悲剧;生存活动[中图分类号]K12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3541(2006)06-0034-04
OnthePoetrySpiritofPlatobytheDramaofFrog
HUANGMao-wen
(ChineseDepartmentofRenminUniversityBeijing100872,China)
Abstract:Platowasthoughttoobjectpoetsbythereasonthatthepoetrywasnotrealknowledge,andthePublicmustrefusedthepoetsunlesstheycanprovethatthepoetrywasrelatedtothemetaphysicalidea.Infact,poemmeansnotthedramasonlyforpeople’sentertain2ment,butthereallivingactivitiesofhumanforPlato.SearchingforthetruthsandcriticizingthepopularcultureisthepurposeofPlato’spoetryspiritwhichcanbenoticedinthecommentofdramaFrog.Keywords:Idea;Art;Comedy;Tragedy;ActivitiesofLiving
[收稿日期]2006-04-28 从诗与哲学的关系来说,我们如果希望能在柏拉图
的相关论述中找到他对诗艺的首肯和赞美,这肯定是令
人失望的。在他关于诗艺的所有谈话中,我们所找到的
相关表述无一例外都是否定性的。在柏拉图看来,超越
于可见事物之外的理念才是本真的事物;诗艺作为一种
摹仿活动,与真理隔着三层,是“影子”的“影子”;诗
人是混乱的制造者,是肤浅“意见”的拥护人,是没有
真正“知识”的人。基于以上认识,后人明确地把诗与
哲学之争的根源直追到柏拉图。
人们对柏拉图的诗学思想有过深入的研究,结论大
致分为两种,一是认为柏拉图站在传统贵族的立场上来
反对新兴的民主派,诗学作为民主派现行有效的思想认
识倾向,在根本上不利于柏拉图政治思想的体现,所以
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无情地驱逐了诗人。朱光潜先生
基本上就是持这种看法。另一种看法认为,人类在上古
社会中的诗性思维在古希腊晚期已经逐渐没落,一种新兴的形而上学思想转而对这种传统的诗性思维进行规训
和清除,人们对世界的把握方式由原来的诗性方式进而
转变为形而上学的方式,柏拉图“理念论”的完整出现
是这种思维方式转变的清晰标记,尼采以来的存在主义
思潮基本上持此看法。
以上两种看法,分别从政治斗争的角度和思想文化的
角度来解释柏拉图诗学思想。虽然它们的区别是极为明显
的,但也共同地包含着这样的前提,即认为柏拉图诗学思
想中所指的“诗人”和“诗”是一个全称概念,认为
“诗”在整体上与更为真实的形而上学思想处于二元对立
的关系中。显然,上述认识的共同特点是把柏拉图所说的
“诗人”与“诗”给整体化了。由此导出了人们常见的结
论:柏拉图以理念之真反对诗的感性认识,诗性思维一方
面并不利于传统贵族统治的重建,另一方面也没有给哲学
带来清晰的认识结果,因而诗人是应该被逐出理想国的。
这样的推理思路,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哲学上,其进一
—43—2006年第6期(总第200期)北方论丛THENORTHERNFORUMNo16,2006TotalNo1200步的推导必然导致柏拉图是专制暴君这个结论。
但是,整体化地化约柏拉图诗学思想中的“诗人”
与“诗”的概念在根本上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柏拉图
并不是对所有诗人都是极其专制的,起码在他的对话录
中,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就出现过多次,并且对他还有
过相当高的评价,例如,在《会饮篇》中,柏拉图就以
苏格拉底的角色说阿里斯托芬把“整个的时光就都奉献给酒神和爱神了”[1](p12)。另据研究古希腊文化的学者罗
念生引证,柏拉图还给阿里斯托芬写过这样一则墓志:“秀丽之神想要寻找一所不朽的宫殿,毕竟在阿里斯托芬
的灵府里找到了。”[2](p14)对悲剧诗人,柏拉图的谴责不
遗余力,但对喜剧诗人阿里斯多芬,柏拉图为何如此不
吝赞美之词呢?从柏拉图对诗人的这种看法中,我们可
以注意如下两个矛盾之处:首先,从诗剧体裁本身来说,因为悲剧言述人生中
严肃的东西,喜剧与悲剧相比是等而下之的,这是古希
腊时人们就公认的事实。喜剧的诙谐效果肯定比悲剧严
肃的氛围更容易使观众的感情得到刺激,其诙谐的戏剧
效果更容易使观众沉溺于其中,这样的话,在迎合观众
的肤浅感受这个问题上来说,
喜剧所起的作用显然更加
不利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要求的“政律严明”了。但
为什么柏拉图对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如此激赏呢?其次,也是更难解释的一点:正是这位与苏格拉底
同时代的喜剧诗人在早年曾作过一出“戏说”苏格拉底
的讽刺喜剧诗《云》,苏格拉底在该剧中被描写为一个专
门给人传授诡辩术和有意误导青年的智者,是一个被嘲
讽的对象,二十多年后,该剧在希腊公民大会集体审判
苏格拉底的时候还被作为极不利于苏格拉底的证据而被
人提起过。很明显,这部剧作对苏格拉底的形象有明显
的扭曲,作为热爱其老师的学生,柏拉图竟能对该剧作
者阿里斯托芬作出这样高的评价,其中肯定有缘由。这
样,问题追问到这里,矛盾就呈现了出来:柏拉图是在
什么样的思想前提下思考诗艺问题的?这需要我们进一
步的探讨和研究。
在进入具体分析之前,首先要理解这个问题:古代
诗艺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中,究竟
具有什么样的社会功能?黑格尔对此有着极富启发性的
思考,他认为,在古代社会中,艺术是人类生存的必需,也即是说,艺术在古代并不像在现代那样是一种审美现
象,而是一种人类必需的生存活动,是人类对这个世界
进行意义化的重要手段。黑格尔以“对象化”的理论谈
到了艺术对自然现实起着意义化的关键作用,认为艺术
作为古代人类生活的必需,它的根本作用就是把外在和
内在的自然意义化,通过这种意义化我们才能建立一个
生活于其中的意义世界,因此,艺术本身是人之所是(Being)的根本方式,用哲学的话语形式来说,即是艺术是人存在(Being)的根本方式。在四卷本的《美学》巨
著中,黑格尔在多处明确地阐述了这一根本看法。黑格尔对艺术相关的论述,对我们的论题有着明显的启发。
也即是说,艺术在精神上是作为人类生存或存在状态的
真实呈现,是人类生存本质性的、绝对必需的东西,它在根本上是要求人去开创他的真实存在的一道“绝对律
令”。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古希腊时代的艺术,并在此基础
上理解柏拉图关于诗艺的言论是有一定的启发意义的。
正如我们在理解尼采论述“艺术”和“哲学”等问
题时,在许多地方我们要在这些词的前面加上“现代的”
这个特定限制才能正确地理解一样,我们必须也要在一
定的语境中给柏拉图关于诗艺与诗人的论述作出特定的
限定,这样才能准确地理解柏拉图所说的“诗人”一词
的具体指称对象。也即是说,柏拉图关于诗与诗人的特
定本质的论述是有具体所指的,而不是一个全称概念。
古希腊具有丰富的神话和悲剧剧作资源,这些神话和剧
作在相当长时间内对古希腊文化的繁荣和发展起着极为
重要的滋养作用,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是,作为一
种在特定时期的艺术行为,即柏拉图所处时代的艺术表
演行为,它与作为资源的文化传统所起的作用就明显不
同了,这种艺术表演行为是否真的能起到这种诗艺所达
到的效果可能就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了。
考察柏拉图所处的社会现实,我们发现如下事实是
一目了然的:柏拉图所处时代已经是古希腊城邦走向衰
落时期,古希腊的辉煌的悲剧时代已经远去,强盛的政
治环境和繁荣社会生活也已是昨日黄花,一个产生过辉
煌文化的奴隶制国家已经没有健康的活力,完全沉没在
民主派毫无定见的一片吵闹声中。在这个角度上来说,朱光潜先生对柏拉图所处时代的特点把握的确是精当的,但是,朱光潜把诗艺问题简单地归结为两个利益集团政
治斗争的手段了,也就是说,朱光潜认为,柏拉图大力
倡导的诗学观念作为其“理想国”政治制度的一环,是
在精神层面上向民主制希腊政治夺取主动权的艺术手段。
这种观点很可能简化了复杂的事实。其实,当时的情况
很可能是:在社会与政治现状失去活力的同时,诗艺也
失去了它的社会凝聚力和精神感召力,诗失去了作为人
生存之真实呈现的品质,从人们的生活中游离出来并成
为了社会公民消遣的东西,用我们今天的习惯用语来说,即是艺术的没落与精神的堕落,成为了人们“审美”生
活的点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怀疑,当时的人们
在观看完一出剧作之后,是不是真的达到精神的“卡塔
西斯”,或不过是实现了一次精神无聊的排遣罢了,正如
康德所说的:“有些人以为听一次布道就提高了自己,实
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建立起来(没有建立任何善的准则体
系);或是以为通过看一场悲剧就变好了,却只是为有幸
排除了无聊而高兴而已。”[3](p1114)
—53—但是,上述论述有没有事实证明呢?要证明这个论
题,我们可以在古希腊的相关剧作中寻找相关的证据。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蛙》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们提供了极
有价值的参考。这个剧作不是一般的喜剧剧作,在现存
的资料看来,它被认为是古希腊最早的文艺批评文献。
也正是在这个喜剧作品中,阿里斯托芬以鲜明的戏剧形
象表明了他对古希腊诗艺本质的理解,正是对诗艺本质
的这种理解使柏拉图对他的剧作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该剧有三个核心人物,他们分别是酒神狄奥尼索斯、
早期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后期悲剧作家欧里庇德斯。
剧作的核心事件是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德斯两人就各自
剧作的优劣作比较并由狄奥尼索斯作最终的裁判。在剧
中,为挽救危如累卵的城邦,要找到真正的诗人给城邦
政治以规观,狄奥尼索斯专门要到冥府去造访高明者,希望能找到真正的诗人的亡灵并把它迎回阳间。在问路
的时候,他与赫剌克勒斯谈论悲剧的现状,狄奥尼索斯
明确地说他想得到作诗的灵感,但好的诗人都全死了,活着的全是不怎么样的。赫剌克勒斯反问,不是有无数
的毛头小伙子在写着比欧里庇德斯长得多的悲剧吗?狄
奥尼索斯回答道:“那全是些冗长的废话,像燕子叫一样
难听。简直是对艺术的糟蹋。他们只要得到允许被公演,便会立刻来玷污悲剧的名声。真正的诗人你再也找不到
了;到哪儿去听那些传世的佳作呀!”[4](p1408)这里已经可
以初步看出古人对真正的诗与消遣的诗的不同看法了。
剧中第七场的对驳戏是这出喜剧作品的核心。对驳
的内容包括了传统信仰与时行观念的对立,及对剧作形
式(语言与声律问题)的不同理解,更为重要的是对悲
剧(诗艺)应该起着什么样的作用这个问题的不同理解。
在欧里庇德斯看来,传统悲剧作品在语言形式上并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