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朱素臣《文星现》传奇的主题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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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卷第3期 2011年6月 天中学刊 Journal ofTianzhong 、,01.26 No.3 Jun.2011
论朱素臣《文星现》传奇的主题意蕴
张红霞
(河南商业高等专科学校基础部,河南郑州450045)
摘要:以两条爱情线结构全剧的《文星现》传奇却呈现出超越爱情的思想内涵,这种独特的主题意蕴,既受 人物原型至情特性的制约,又是晚明文化思潮的遗响,也是剧作者自我安慰的虚幻梦想。此剧在探索情理关系 时,以对至情人格的推崇掩盖了理对情的制约,但是无法掩饰唐、祝二人在仕途上的失意和无所成就的缺憾。 这说明情理关系探索的进一步突破还有待于社会制度的变革。 关键词:朱素臣;《文星现》;主题意蕴
中图分类号:I207.37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5261(2011)03—0083—04
《文星现》传奇,在朱素臣现存传奇中呈现出独 特的思想内涵和主题意蕴。剧作以唐伯虎、祝允明二
人求得美人归为主线结构全剧,看似言“情”之作, 但是细观全剧,我们发现爱情并不是传奇的主旨所在。 传奇中男女主人公之间,既没有《龙凤钱》中崔白和
琴心之间皇宫高墙的相隔,也没有《秦楼月》中吕贯 和素素之间强盗匪徒的阻间,有的只是唐伯虎和祝允
明为制造“风流胜事”而主动冒名所造成的重重误会。 此剧以明代唐、祝两位才子的风流韵事为内容,揭示
了朱素臣的文化心态和审美情趣,彰显了作品独特的
主题蕴涵和创作风格。本文试图揭开《文星现》爱情 题材的面纱,窥探传奇题材所包含的独特意蕴,并借 以发掘剧作者隐微的内心世界,考察朱素臣在探究人
性结构中情理冲突的成果。
在《文星现》传奇《作伐》一出中,祝允明唱道: “情根一点无时死,罪名千状敢推辞。”《游叙》一出
众人合唱道:“情根一点无时灭,好把绮语罪从头忏谢。 须信绝顶天仙,跳不出情字也。”以上这些言语,彰显
了朱素臣对“情”的推崇,“置于汤显祖‘四梦’中亦 难辨别。细观全剧内容,却不在爱情周围做文章”【l】朗。 剧中,唐解元和祝京兆的两段爱情,只是结构全剧的
主线,是表达唐、祝二人生活态度和行事方式的载体,
而非传奇的主旨所在。 唐伯虎对秋香的追求、祝允明对何韵仙的痴访,
表面上看历尽了千辛万苦,经受了若干波折,表现了 唐、祝二人的痴情,实质上却是通过唐、祝获配丽人 的韵事,展示他们狂放任诞的个性,同时显示两位佳
人和卢重环、华鸿山二位名公对才子的敬仰和尊重。
首先,从唐、祝二人追求佳人的初衷看,他们是 为了超越凡俗特意追求风流胜事,以显风流文士的“出
奇玩世”。《邀赏》一出,祝允明对唐伯虎说:“据小弟 想来,自古奇才奇遇往往相回。我辈浪迹虚名,没有
一桩风流胜事,他日续艳编,将何事以实之?”唐伯
虎见到秋香顾己一笑,也是“拼做个情痴,阮藉逐香 踪”。在传奇末出《游叙》中,唐伯虎和祝允明在虎丘
久别重逢,相互炫耀的还是各自的风流韵事。 其次,从唐、祝二人追求佳人的过程看,他们经
历了许多波折,但是这些波折并非外在的难以克服的 障碍,而是二人以游戏人生的态度为了追求风流韵事,
故意乔装改扮而制造的人为困难,并且这些困难在唐、
祝看来也是他们游戏凡尘的表现。祝允明通过“雪赚” 已探得何韵仙对自己很崇拜,而且《诗诱》一出重申
了何小姐对祝允明诗作的欣赏和对祝允明本人的仰 慕,下文沈周情愿执柯作伐,祝允明与何韵仙的婚姻 已非难事,但是祝允明却再次假扮道士顾樵云前去,
不料触怒卢公而被枷号示众,最终还是沈、石二人作
伐才得成秦晋。这三次乔装,在祝何新婚之夜,都成 了祝允明向妻子表达倾心已久的谈资,何韵仙也表示
收稿日期1 2010.12.31 作者简介:张红霞(1978一),女,河南平顶山人,讲师,博士研究生。
・84・ 张红霞:论朱素臣《文星现》传奇的主题意蕴
了对才子再三改扮而企图接近自己做法的欣赏。唐伯
虎化作奚奴赚出秋香也是如此,华学士得知康宣就是
唐寅之后,非但不追究此前的罪过,反而特意前去拜 访并陪送嫁妆,表达了他对一代才子的尊重。如果起
初唐伯虎明白对华学士讲,娶回秋香也不是难事,但
是,如果没有唐寅“投府”为奴,怎显得风流才子的 任诞?怎显得唐伯虎“我辈中人”的性情呢? 朱素臣在传奇中,着意设置唐、祝二人冒名误会
的细节,显示追求佳人的难度。一方面,增加了传奇
情节的欣赏性,能够充分调动观众的好奇心,使观众 的思路在探究误会如何解除的疑问中紧紧跟随剧作的
叙事而走,始终被剧中的人和事所牵引。当然,冒名、
误会等因素在《文星现》传奇叙事中的运用,也与明 末清初小说、戏剧叙事中对叙述技巧的刻意求精相关,
与才子佳人小说的叙事模式、与李渔风情剧叙事中陌 生化的追求,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另一方面,在
对佳人的追求过程中,唐、祝两位风流文士的玩世不 恭、纵性自为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众人对他们及其佳
作的无限崇敬也得到了尽可能的表现。他们身为一介
文人,却博得名震华夷的声望,得到素未谋面女子的 青睐,剧作者对文人价值的极力肯定,正是对自己身
怀不遇之才而沉沦社会底层的无限惋惜,是对以钱权
衡量人生价值的末世风气的深刻批判。 《文星现》传奇除了唐、祝两条主线外,还有一
条副线——高丽等海外诸国的斗宝大会。这条副线对 表现传奇的主题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斗宝大会上, 鸡林国王未到时得胜的是高丽国一柄能“驱酷吏,来
故人,六龙朝拱五云生。一朝披拂和风处,天下文明 乐太平”的宝扇,这柄能带来礼乐文明之风的宝扇压
倒了其他各国之宝。但是,鸡林国国王带来唐解元的
“一卷破书”,却有着撑天柱地之功能、千年不朽之价 值: . 【滚绣球】一句句含天地鬼神机,一字字展 日月江山势。把他若藏在名山洞府,到处有神龙
护持。计袭在金亟石室,拥卫着龙女蛟妃。(众) 可有好处么?(末)闻着呵,麻胡能正啼;见着
呵,似救生堪疗疾;捧着呵,淡灾减罪;读着呵,
耳聪目慧。(外)这等可贵,俺便遣人往中朝多买 些回来也好。(末)又来。休猜做辽东白豕辽东有,
端的是天上麒麟天上稀。(众)且放下赛光。(末) 可知道光怪离奇。(《文星现・斗宝》) 果然,此宝一出“光芒百丈直上霄汉,众宝之光
却又敛而不敢”。此一卷破书,拥有了超凡的功能,代 表了唐、祝等才子的丰功伟绩,凝聚了中国古代文人 经天纬地的期望。这一细节,饱含了朱素臣因自己沉
沦社会底层、以卖文为生而产生的心酸和不平,表达
了他潜意识中对自己所怀才学的肯定以及他极力想博 得社会的认可、成就一番宏伟功业的梦想。
综上所述,《文星现》传奇中的爱情虽然是连结全
剧的主线,但是传奇重点展示的却是唐、祝的韵人韵 事,爱情只是他们“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生活理念 的载体,是剧中人物借以自我认可的一种方式。朱素
臣在传奇中对唐、祝等人游戏凡俗的生活态度是肯定
的,对他们纵情而为的行事方式是欣赏的,对剧中两 位佳人和海外诸国对才子的推崇和敬仰是享受的。我 们发现《文星现》传奇的主旨,在于表现唐、祝等文
人游戏人生的风流潇洒,揭示他们任性而行背后知音 难求、怀才不遇的痛苦内心,表达了剧作者与他们之
间的惺惺相惜之情。
作为苏州剧派的主力作家,“朱素臣是一位执着于
现实人生的剧作家,他所关心的,是历史和现实中活
生生的人的命运。他的戏曲作品,常常是以对现实生 活中矛盾的揭示和描写取胜”【2J5 。但是,在《文星
现》传奇中,我们看不到情与理的冲突,找不到现实 生活的直接描写,有的只是唐、祝等风流才子的任情
任性:为了情他们不惜化身乞儿,为了情他们不惜屈
身为奴,为了情他们无视尊卑贵贱,为了情他们挑战 世俗、出奇玩世……唐、祝等风流才子就是情的化身, 他们的行动无不是由情而起,对巫恒之流主动送上的
不义之财他们取之坦然,对缙绅富豪之家的多余之物 他们拿之无愧,他们占尽世间痴狂,行藏超越古今。
《文星现》独特主题意蕴的形成与剧作的取材、晚明
主情思潮的影响和剧作者在文艺虚构中的自我肯定密 切相关。
首先,在历史上,祝允明“好酒色六博,善新声, 求文及书者踵至,多贿妓掩得之。恶礼法士,亦不问 生产,有所入,辄召客豪饮,费尽乃已,或分与持去, 不留一钱”【 】 。唐寅“性颖利,与里狂生张灵纵酒, 不事诸生业……谪为吏,寅耻不就,归家益放浪”【4】 。
唐、祝两位人物的原型,本来就狂放不羁、风流豪爽,
所以传奇中二人的形象基本上呈现了历史人物的突出
特征,并在此基础上有所增益附会。《明史》中也谈到
后人对唐伯虎、祝允明放诞不羁风流胜事的“增益” “附丽”:“吴中自枝山辈以放诞不羁为世所指目,而
文才轻艳,倾动流辈,传说者增益而附丽之,往往出 名教外。”[4] 。
进入文学视野之后,唐、祝二人身上 张红霞:论朱素臣《文星现》传奇的主题意蕴 ・85・
被附加了更多与他们放诞风流特征相近的韵事,借以
突出人物原型的性格主调,正如《曲海总目提要》所 言:“世以寅风流放诞,因附会耳。又祝允明有枝指, 而寅所未闻,亦是讹传也。所演允明情迹,亦多子虚。 盖吴中谈唐、祝事籍籍,真伪各半,做记者取而合演 之,以供耳目之玩,故不尽核实也。”is]嘲这段话讲出
了《文星现》取材上的“不尽核实”,这是相对于历史 事实而言的。焦循在《剧说》中讲:“朱素臣《文星现》
传奇中事,多有据。唱莲花落、乞酒,本《尧山堂外 记》;挟妓调文衡山,本《说圃识余》;佣书宦家,本 《蕉窗杂录))o”[6”。。这则是从剧作取材于前人记载的
角度来讲的。题材选择直接影响了《文星现》传奇的
审美风格,传奇中的形象意蕴、思想内涵不可能完全
避开历史的记载和文人的传说而另显一种迥异的趣 味,因此这部传奇不同于朱素臣一贯密切关注现实的
创作风格,而显示出了另类的审美趣味。
其次,《文星现》传奇也受到了明末主情思潮的影 响。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中的主情论,并没有随着明清
易代而完全销声匿迹,虽然明朝的灭亡让许多有识之 士对晚明社会思潮进行批判,但是并不能完全消除它 对清初社会的影响,正如马克思所讲:“人们自己创造
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
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 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 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if]酆
不论是苏州剧派“以理节情”的认识,还是李渔“风
流、道学合一”的主张,都是在晚明主情思潮影响之 下的产物,他们尽管强调理对情的节制,主张“发乎
情,止乎礼义”,但这都是以对隋之合理性的肯定和认 可为前提的。朱素臣在《秦楼月》、《龙凤钱》两部爱
情剧中,也强调以理节情,尽可能地让主人公的情“止 乎礼义”,但是无论是《秦楼月》中的吕贯,还是《龙 凤钱》中的崔白,都是“情种”的形象,他们宁愿舍
弃功名,丢掉性命,也无法割舍对佳人的一腔真情。 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文星现》和《秦楼月》、《龙凤
钱》两部传奇还是有相通之处的:吕贯视素素高于一
切,崔白为琴心而舍弃翰林检讨之职,似乎都有唐、 祝二人风流放诞的影子。不同的是,《秦楼月》和《龙 凤钱》中理的约束无处不在,崔白和吕贯的任情是笼
罩在理的阴霾之中的;《文星现》传奇淡化了理对人的
影响,在唐、祝的世界里没有理的约束,有的只是对
至情的专注和追求。 最后,《文星现》传奇,可以说是朱素臣在艺术世 界中营造的一个梦想,是对自我的肯定和宽慰。《文星 现》中的两位才子,唐寅“名高被谤,坐废在家”,祝 允明虽为“京兆治中”,但在剧中除却“祝京兆”的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