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社会中一个畸形的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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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社会中一个畸形的混世魔———莎剧中福斯塔夫的形象剖析方放欧洲文艺复兴时期, 英国最伟大的戏剧家莎士比亚不愧是各国人民公认的世界一流大作家, 他的许多蜚声文坛的优秀剧本都是世界文坛宝库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莎士比亚从人文主义的进步观念出发, 对封建衰落、资本原始积累这一历史过渡时期的英国社会作了广泛而深刻的分析和描绘, 从艺术的角度予以批判, 从各个不同的侧面反映了广大人民的情绪和愿望。

在他如椽大笔的描绘之下, 一些著名戏剧中的主人公,如哈姆莱特、奥瑟罗、麦克白、李尔、罗密欧、朱丽叶、安东尼奥以及夏洛克和福斯塔夫等, 数百年来,都给人们留下了极为生动深刻的印象,成为欧洲文学史中历久不衰的艺术典型。

莎士比亚精心雕绘的这些丰富多彩,栩栩如生的舞台角色,都是从现实生活中高度概括出来的、个性鲜明、形象逼真的戏剧人物,而不是“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式的概念化人物”。

约翰·福斯塔夫正是这一系列、琳琅满目的人物画廊中独具一格、并享有“最完美的戏剧性格”之誉称的艺术典型。

作为莎剧中塑造得最出色的人物之一的福斯塔夫不仅历来被认为是“英国文学中最伟大的喜剧性格”, 同时, 也是近四百年来西欧莎剧研究者们热衷争辨的焦点。

尤其是自十八世纪以来, 更是出现了难以数计的有关福斯塔夫和各种考证评价和研究文章。

根据有关文献记载,当莎翁还健在时,福斯塔夫就已博得了广大观众的喜爱, 其名其事很早就在社会上普遍流传, 并被人民广泛地引用。

福斯塔夫登台现世后的一百年内, 所有关于莎剧研究的典藉中提到他的次数都超过了莎士比亚塑造的其他任何人物。

而且对此角色众说纷纭,毁誉不一。

究竟应该怎样客观全面地认识这一复杂的典型角色呢? 我们还是先从这一人物在剧本中所处的位置及其粉墨登场后的所做所为来认真剖析吧。

福斯塔夫这一角色最早出现在莎剧《亨利四世》中。

在这幕著名的历史剧中, 占据前台的虽是王公贵族, 但做为配角的福斯塔夫却上与高贵的亲王太子关系甚密, 下与底层社会中各式各样的人物息息相通,诸如脚夫、侍从、仆役、店伙、酒保、盗贼、娼妓、农夫等五花八门的市民群众都与他有着网络般的关联。

由此构成了一幅十六世纪英国动荡社会的生动画面。

“给在前台表演的贵族的国民运动提供了一幅十分宝贵的背景”。

即恩格斯称的“福斯塔夫式的背景”, 而这一“五光十色的平民社会”中的核心人物代表福斯塔夫正是旧封建体制崩溃时期一个破落的贵族骑士, 他身上深深印烙着没落阶级孑遗的道道痕印。

福斯塔夫虽然不属于世袭贵族, 但终究还有一个破落“爵士”的头衔, 他是从瓦解的封建社会内部分化出来的, 旧营垒中积染的恶习还根深蒂固地潜藏于身, 在动乱不安、生活极不稳定、社会制度发生急剧变革的环境中, 残酷的现实使其一落千丈而跌入社会的深渊, 虽然他有机会长期和下层人民一道生活,但那早已病入膏肓,并由阶级本质决定了的劣根性遗毒在其身上不仅没有得到洗心革面的摈弃,相反,还发展到了恶性膨胀的地步,而且局面越是混乱,福斯塔夫这类蹩脚式的人物越是应运而生。

《亨利四世》这出戏问世时所展示的时代背景正是十六世纪英国封建王朝即将解体、新兴资产阶级竭力夺取和维护新的统治权, 各种社会力量之间的矛盾错综复杂的时期。

福斯塔夫虽无能做乱世枭雄, 却也不甘寂寞。

他上窜下跳, 处处逞能, 丑态百出地扮演了一具活宝式的陪衬角色, 成为病态社会中怪胎式的畸形产物。

福斯塔夫在《亨利四世》中首先暴露出的丑恶形象就是充当一个拦路抢劫的山林大盗,这时的他,显然是一个目无法纪,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

可是,当亲王哈利和侍从波因斯假扮警士出面干涉, 并出奇不意地出现在作贼心虚的福斯塔夫眼前时, 这个银样蜡枪头式的窝囊废转眼间如惊弓之鸟, 还没有看清对方的真实面孔就吓得魂不附体, 虚晃一枪便仓促溃逃,一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狂徒,须臾间摇身一变就成了一战即败的无能狗熊。

福斯塔夫作为不务正业的浪荡太子的亲密伙伴,常常和太子哈利厮混,虽然他不时遭到太子的随意奚落,但反过来,与太子混熟的他有时竟也敢大胆地耍弄太子。

在下集二幕四场中福斯塔夫讥嘲太子“是一个浅薄无聊的小子”, 而当他被扮作酒保的太子当面揭破,当场“穿了沙煲”并露窘态之后,他还能凭借自己随机应变的混世经验去摆脱困境。

当太子的忠实随从波因斯斥责他不该“侮辱”堂堂王储时,福斯塔夫居然会以死皮赖脸的痞态和巧舌如簧的口技尽力替自己狡辨:“不是侮辱,奈德,一点也没侮辱的意思,如奈德。

我当着恶人的面诽谤他、为的是不让那些恶人爱上他, 这是尽我一个关切的朋友的忠心臣下的本份,你的父亲应该因此而感谢我的⋯⋯”这些地方最能显现他既胆大又怯懦的矛盾性格, 一方面不象趋附于亲王身边的那班卑躬屈节的喽罗,对亲王太子奉若神明,禁若寒蝉。

他敢当众轻侮太子。

另一方面, 当他那令人可笑的“西洋镜”被戳穿后,旋即又露出一副卑微低下的样子,这倾刻间突变出的两副截然相反的脸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斯塔夫作为没落贵族的遗孙, 被历史长河淹没的灭亡阶级的残存分子, 他完全丧失了做人的基本准则。

只有急功近利的实惠哲学才是他尊奉的生活信条。

什么道德良心, 什么仁义信用, 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切皆空。

因此,他在对待荣誉的问题上也是自相龃龉的。

他在上集五幕一场中自白道:“ ⋯⋯是荣誉鼓励着我上前的,嗯,可是我上前的时候, 荣誉把我报销了呢?那便怎么样?荣誉能够替我重新装一条腿吗?不,重新装一条手臂吗?不,解除一个伤口的痛楚吗?不⋯⋯什么是荣誉?两个字。

那两个字又是什么?一阵空气。

”是的,福斯塔夫寡廉鲜耻。

他恣情纵欲,酗酒狎妓,他贪财贪吃,欺诈行贿。

他出乖露丑,作恶多端,他的一系列丑行败德似乎能证明他对荣誉的否定,可是,只要一有空子,他就决不会放过投机取巧的机会, 以其“聪明人善于利用一切”的口号作为行动的指南, 为此, 这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不惜费尽脑汁窃取他人的荣誉,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狗胆包天地掮着霍茨波的尸体去冒领军功, 这一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行径,既可证实福斯塔夫无所谓忌的所谓“豹子胆”,又可说明他对待荣誉的矛盾心理。

福斯塔夫油滑乖张。

他有一套逢场作戏, 虚以委蛇地应付各类人物的特殊本领。

他一贯不守纲纪, 无法无天, 到处惹事生非, 因此一遇上威严的执法者,便心虚气短,甚至望而生畏。

但当他偶尔碰到乡村大法官, 而又避之不及时, 他又胆敢戏弄敌手,对大法官的咨审,他要么公然装聋作傻,要么神经兮兮地问东答西,搞得法界人士也啼笑皆非,奈何他不得。

这种装愚守拙,答非所问的伎俩虽顽愚低劣,但也生动地体现了他怯懦与大胆兼并一身的双重特性。

福斯塔夫在下篇二幕二场中, 演了一出抓壮丁的丑剧。

剧中,他抓的壮丁都是老弱病残,个个都苦苦央求他放行归乡。

面对众丁的哀求, 福斯塔夫并不手软, 只装模作样地欲放一个叫“肉瘤”的愣头青回家,但当被留下的“霉老儿”和“小公牛”行贿后,他便立即改变初衷,任意调换留去人员,说什么“肉瘤”虽寒伧,但选兵主要重“精神”,并借助此类无稽之谈来遮掩搪塞。

他见利忘,贪得无厌,但又自始至终囊空如洗, 以致连欠相好情妇桂嫂的钱也厚着脸皮抵赖不还,真不愧有“无衣无食的雇佣的武士”之称。

福斯塔夫在另一出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总算充当了主角。

这时, 他已经是一个奇丑的白头翁,但老不正经的性格仍使他淫气未减,因而人们在此剧中,又见其以一副老色鬼的面貌登台亮相。

为了觊觎当地绅士们的财富, 福斯塔夫不惜费尽心机去引诱两位绅士太太。

头一回,他别出心裁,有意泡制一式两份的情书来勾引两位夫人, 结果反遭两位绅士夫人算计。

两位“妇道人家”略施小计便请君入瓮, 让他四脚朝天地钻进塞满了脏衣臭袜的猪笼子里, 还将他抛进泰晤士河足足灌了满满一肚子脏水。

尽管他“差不多死了三次”, 并后悔莫及地咒骂自己不该“去应一个傻女人的”, 可一转身便事过境迁地去践约。

结果又被弄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妖婆而遭到福德绅士的一顿恶揍,吃此亏后,他虽曾痛切表示“要是我在临终以前还来得及念祷告,我一定要忏悔”, 可惜, 在色与利的诱惑下, 他依然故我, 屡犯不改。

言出不久,便旧病复发去赶第三次密约,结果再次遭罪。

这一趟, 福斯塔夫挨两个诡谲百端的娘们戏弄成一个“四不象”的怪物。

在恐怖阴森的林苑里, 福斯塔夫惨遭一群顽童手拧、拳击、烛烙。

被活活折腾一阵后,他才在众人面前被迫低头认罪,供认自己不断受惩是“贪欢好色的下场”,是“应得的报应”。

福斯塔夫三次企图调戏温莎的娘儿, 却三次反遭调弄, 结果是一次比次寒碜。

这不仅充分暴露了他那至老不改, 发泄动物本能的纵欲主义本质, 而且, 这也是他那肆无忌惮的“冒险家”的本能体现。

福斯塔夫在表演这一串肮脏勾当时, 他一方面显得像个大大咧咧的莽夫, 另一方面又在福德绅士面前表现得慌恐怯懦,活像一个失去精骨的孱夫。

从上述几桩事以及福斯塔夫平素的一些言行中,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矛盾性格的多重性。

说他像个软弱无能的脓包, 却又有敢想敢做的冒险精神;说他厚颜无耻,却又有惭愧追悔的言论;说他不懂荣誉,却又有冒功领赏的荒唐行为。

说他笨如猪猡,却又不乏机巧诡诈之能,说他疯疯颠颠,形同白痴,却又体魄健全,神志清醒;说他头脑简单, 语无伦次, 却又油腔滑嘴, 恰似一个毋庸置疑的雄辨家; 说他奴颜卑膝, 诌媚主子, 却又敢放胆犯上,辱骂亲王;说他四处招撞骗,谎言惑众,有时却又直言不讳,爽快率直;说他老态龙钟,鬓发苍苍,却又老不成器,轻佻浅薄;说他有皇家军官爵士头衔的身分, 却又混迹市井, 满身俗气, 既不庄重, 也不儒雅;说他心术不正,名堂十足,善搞恶作剧,却又每每作茧自缚,算尽机关,自陷圈套⋯⋯所有这些截然相反的对立因素竟如此惟妙惟肖地集其一身, 形成一个离奇古怪的复杂矛盾体, 给人一种集奇丑为一体的感觉。

正是这种多层次的叠合, 才能使这一角色富有多重性而不显单一,致使人们见解各异,所释不一。

前苏联莎士比亚研究家阿尼克斯特说得好:“如同莎士比亚塑造的别的巨人形象一样, 福斯塔夫的性格也是多方面与多侧面的。

除了贵族习气外, 他身上还有别的因素, 那些因素决定了观众对他的态度。

”莎士比亚无愧是世界文坛上的天才艺术家。

只有像他这样一位出身低微,洞悉病态社会弊端,熟谙各类丑角的杰出大师, 才能挥舞大家手笔塑造出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混世魔, 使其成为世界文学人物画廊中不朽典型。

这是莎士比亚的“一种不可思议的艺术”魅力的精妙显见。

值得探究的是: 也正是这么一个吹、嫖、抢、骗,无恶不作的兵痞,二流子一样的下作东西,照常理来说, 人们本当憎恶他, 但从实际感受来说, 却又觉得他颇有令人愉悦的吸引力, 不仅不令人憎厌, 相反,其猪八戒式的憨直历来还博得不少观众的“偏爱”。

只要这个滑稽小丑一出场,人们就会提起精神、兴致勃勃地观赏他的表演,他一下场,观众就深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