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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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组诗)作者:江耶来源:《诗歌月刊》2018年第05期淮河从字面开始,传说的“淮”鸟飞起飞落在中间的大地上,成为大河这充沛激荡的水,以“飞”形象立足从一座山上,飞流而下,飞奔着在田园,在家乡,在一个国度像一首长诗,激昂歌唱,低声吟诵谣曲成,众生安,土壤肥沃二十七万平方公里的流域,蒸蒸日上飞临的是水意,从天而降母亲一样,辗转一千里淮河浩浩荡荡,在东向的路线上滋润庄稼、百姓,滋润山歌、乡谣一路上,带着一日一日的时光用规则的節气,用分明的四季喂养出一群不一样的人类在中间,在中原,中庸姿势用身体划出了分界线淮河就是中国,淮河就是团圆飞升的水,安抚两岸传说南来北往的人,落下脚步农谚劝课天气,传唱出新的歌调安慰了南方北方的作物在两岸,都得到一个良好的收成越山峦,经丘陵,在平原飞越的水,始终带着几分飘逸像云朵一样,飘荡在淮水两边风是清的,雨是甜的,不误农时的云朵下,小户人家的自给自足轻松地轮回出丰饶的人间天地之间有大美江淮平原上,田地一望无际天一直阴沉着,像大雨一样把铅灰色彩,反反复复地泼洒下来,像是为庄稼描写出主题这些铅灰的云像是把天压得低了,小了田间有几个劳作的人直起身子把这穹庐一样的天撑住他们不停走动,使这微小下来的世界有些倾斜,也有些晃动我仍然坚信这些都是世间的大美几个人盲目的坚持像一幅黑白照片,使天地间有了几分生动,也有了充分的理由父亲的坟边,一条河新的源头水库还是修建起来了一条大坝在父亲的西边把河水拦住。

河道慢慢地变小变高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田地父亲就在这块地的边上风吹过来,雨飘下来,阳光落在上面有人在田埂上走动,仿佛看不见一座坟矮了,一亩地里的庄稼茂盛在奔流而下的时间里,都有了新的意义河水从父亲的身边重新开始流淌了像所有源头从荒野里出现时一样它们仿佛村子里的孩子很小,很浅,但很清澈很坚决地,向远方流去几年了,我常常跑到城郊的河边坐上半天,捧一把河水放在鼻子跟前就能闻到家乡的泥土气息,闻到父亲经常抽的劣质烟草的气味一条河从父亲的身边出发天下所有的河流,和河水在我眼里,都有了神性气数为了美,我在旁边留了空白气数还在,我在一幅山水里占据一粒微小的尘土后现代主义转向了写实这最后的笔法宽容了我的时光单调的色彩里充满温暖的味道我把整个宇宙装在心里在下一刻匍匐于一粒灰尘这是我的秘密,全人类的秘密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宝贝女儿在我的前面,在我的身后像截然相反的定义将我完全限制我反复念叨着:世界,世界……一条大河奔流而下,经过我养育我,带着我,再淹没我一百亩小麦,一千亩水稻长势良好这不是风光、不是外围,它们是我的内心我用一堵土墙连接,用一条田埂连接用一条河水连接,用一座村庄、城池连接现在我用一万里山水,用我自己我就是世界,世界的气数还在我坚持着,一条路上,我还在祖先们已经高出平地这江淮平原上的良田,沃土这地理分界线上风调雨顺的天气长出了丰盛的粮食,长出了稠密的村子也长出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坟头长出了我土一样的身份和命运祖先们已经高出了这平时、这平地他们把时光收集、把尘土积聚高高地挺立着,成为一堆高耸的土仿佛高处的目标,在我的视线里让我远远地,回头仰望清明时节,像一粒浮尘我从另外一个地方飘荡过来仿佛从一阵风里抽身、跌落在一个一个的坟头外,矮下身子必然的联系里,自然的仪式我回到这高耸的土地边对自己,再一次进行确认河面有的向上游走,有的向下游漂流包容的淮河,用身体托起众多船只阳光照在河面上,也照在船上在水流的带动或者微风的吹动中一刻不停地荡漾出,细碎的彩色花朵我突然想到了“浪漫”这个词语我看到了光彩熠熠看到了温暖、光亮的生活被大河运载着,在河面上浮现现实的河道上挤得满满的创门满载着各种的生活,沉沉的压得河水,不时喘出一口粗气不管装载了什么,在河面上的它们都在漂泊着、晃动着带上了激动和不安的内心像一个人的一生宽阔的河面上都是时间我们在漂,在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里无论是进入河流,还是离开河流河面不悲不喜,在流水的表面依然晃动出,金色的时光碎片傍晚,城市边上的淮河如此静默我站到阳台上时,远处的夕陽已低于这三十层楼的高度夕阳下的淮河被前面高大的建筑裁剪成两段水流,远远地泛出灰暗的光芒这个一再被人们称作母亲的事物仿佛映照此刻的时间,做出暮年的样子缓慢、安静、沉默,内心揣满了经历和故事夕阳正在下沉,层层叠叠的大楼间流淌着热气空气里的尘埃变得清晰,把我的目光拉得很远平日里模糊、遥远的淮河突然近到了眼前把神圣变得如此朴实,使我有点手足无措像一个年老的妇人,已经被一天的时光掏空急急慌慌的城市到了那里从容了下来局促的大楼一幢追赶着一幢,突然让出一块船在水面上,把一户人家变得无比的微小那里面仍然是一个连接着天地的日子有人在祝福“节日快乐!”,这不是母亲节万物静默如谜!一个诗人的诗句使不远处的大河,与夜晚神秘地合在了一起我认命春天的阳光一再温暖我春天的风儿一再呼唤我我不能一岁一枯荣了生命里的东西被春天的雨水一次一次淘洗,仿佛尾声我一再放缓脚步,看这春色一绿,再绿我曾经用力地爱过大把大把的春光烘托出迭起的高潮我只能看见月朗星稀把一个故事深刻地包裹使人间,又增加了一个奇迹说真的,我已经认命了春天的阳光、春天的风声部分生长出的庄稼、盛开的花朵把一个美好的前程艳丽地堆砌它们在我的身边无力地发动、劝说我看到大块大块的田地正在荒芜我在一条小路上走动看着小路在前方,慢慢变成一条细线,直到消失我待在春天的背面阳光普照,春风越过河岸像一个人的心思泛滥了一吹就是千万里树枝微微地抖动着,鼓起一个花蕾天空从灰蒙蒙中突围出一小片蓝岸不动,水不动,我不动像这个时间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长我是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被叫作春天的季节我试图与一切事物和解我在内心不停地放弃我想把整个世界解散让它们各自为政、百花齐放我对所有的所有保持着迷恋一般的热爱,我不叛逆不参与,不进入,不改动,不追问我爱上了它们现在的模样隔着一张纸,欣喜地看着我不忍心,触动它们的一分一毫只是待在它们的背面,静静地想念家乡,想念亲人河水只带走了时间我到达淮河堤岸时河水已经小了下来河边的田地空出自己也把一个个坟头捧了出来使这个时刻,更加肃穆再后面就是村庄了没有村民的它像个沉默寡言的人紧闭着嘴巴,神情严肃得像个仪式声音还是有的,风用低低呻吟把河床的上半部分灌满河面越发平静,仿佛镜子一样在努力映照着一切深秋了万物都跟着季节做出改变只有我,又一次回到了河边看着底部缓缓的流动,固执认为河水只带走了时间,那些出走的事物最终还是会回来的。

他们移动的只是表面在内部,他们从来就没有改变、没有离开淮河上的七夕天暗得很彻底,仿佛只为了衬托有亮光的人间生活河面上的船停泊了,舱里的灯光柔柔的像是在享受,这甜蜜的夜晚不远处的一条灯带,淡淡地照亮幽深的远处。

作为一座真正的桥它把那些相见和抵达,变得简捷使越来越多不安分的心,更加急躁两边都有灯火,都是人家有情的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把传说中的时间缩短为人间的一天守在码头上的人,头抬得高高的急切地盯着正在靠近的船从船上下来的人,小跑着那些汽车、摩托车、电瓶车发动了似乎都在加快速度开始就是离开吧,一条渡船上河面多么宽阔,宽容了我一直在暗处。

风从来没有停止过看不清的下面,有波有浪有一些动力在推着我,浮在水面上被一个节日提醒,我抬起头不看天,不看牛郎和织女只看亮着灯的两边,它们晃晃荡荡的——都是岸在河岸柳树献身于爱情在一幢新房里以一块木板圆梦野草只在土壤深处狂欢田地不再羞怯坦胸露乳在一阵阵风里它说早已不在意风言风语在这个春天的孕育应该直来直去村庄上空的炊烟细弱在遥远的城市漂泊淡化成鼻子前的一种味道我站在岸边河水泛滥那一只渡我的小船在河面上,晃晃悠悠村庄小心地回避了一张地图安静地守在河边为一群野鸭等待了几个季节,和蓄满水的池塘一起在秋晚里微笑,羞怯的大红似乎有些神秘,不解风情永远学不会世俗的成熟谷仓一样自满,隐居在简单的水墨中偷闲天从远方落下几个人轻轻地抬步,放下像一片叶子回到大地像一朵云彩栖在池塘边不忍心打破小村酣甜的梦夜色如此容易进入最后一缕光线走到了坝子的西边小村里的第一盏灯已经明显陈旧,竟然奢侈地占去一幅画的全部平原成熟的意韵被一阵风送得很远麦浪翻滚,金黄的清香轻松走进千家万户一缕炊烟呼叫了好几个村子田园里扬起镰刀,照亮了人的眼把田野连接了起来门前的土堆高了再一次增长我的视线城市在地平线上隐约我能看到一波下去一波又起和举镰人费力直起的身子大地平缓,像在一点点推进久久以来,从没有歇下一口氣初夏时分,村庄里没有一丝秘密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匆匆闪过父亲牵牛扛犁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早来的月亮爬在他的肩上微笑我想起了什么赶紧用铅笔在素描本子上画一幅谁都看不懂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