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学与文本物质层面_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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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学与文本物质层面王 阳(云南民族学院中文系,云南昆明650031)[摘 要]文本物质层面与文本意义的关系是一个较复杂的论题,现象学派在这方面积累了大量的分析成果,我们的文本理论应当注意吸收借鉴。

[关键词]现象学分析;文本物质层面;意义理论[中图分类号]I O -02;B 08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1710(2002)01-0069-08[收稿日期]2001-10-29[作者简介]王阳(1954—),男,湖南浏阳人,云南民族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西方现代派文论的研究。

艺术作品都有一个相应的物质层面,脱离其物质层面或物质载体的艺术作品是不可能存在的。

广义的“文本”包括一切形式的艺术作品,文本物质层面是任一艺术作品得以存在的前提。

但是从亚里士多德把语言与颜色、声音相提并论,称之为“模仿的媒介”,到黑格尔区分“外在材料媒介”和“观念性媒介”,文本物质层面一直被排除在文学批评的视野之外。

按照黑格尔的看法,诗歌已经挣脱了物质的束缚,“把观念内容从物质囚禁中解放出来了”,文本物质层面仅仅是“本身无价值无意义的符号”、“心灵的一种单纯标记”[1]:这样把精神内容从感性材料(媒介)中抽回来,马上就要引起一个问题:诗所特有的外在客观因素既然不是音调,它究竟什么呢?我们可以简单地回答说:那就是内心中的观念和观感本身。

这些精神性的媒介代替了感性的媒介,成了诗的表现所用的材料,其作用就像大理石,青铜,颜色和音调在其他艺术中里一样。

[1]“感性的媒介”本身是具有感性确定性的实物,而“精神性的媒介”不过是观念性的存在,二者都是“理念”的一个层次,它们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是文本物质层面与意义层面的关系。

黑格尔也承认文本物质层面是诗歌存在的前提,他指出,对一本书来说,“单纯普遍的内容,作为本质,并不在书之外。

同样,定律并不在个体之外”,“如果我们抽掉了它的封皮、纸张、油墨、语言和千千万万的字母等”,“一本书的本质、内容也就没有了”[2]。

海德格尔则更进一步声称,艺术作品“就是自然存在的东西,与物的自然存在并无二致。

一幅画挂在墙上,就像一支猎枪或一顶帽子挂在墙上”[3],似乎文本物质层面与文本意义之间并无实质的差异。

由于黑格尔和海德格尔都没有进行细节上的分析。

本文拟跳过黑格尔思辨的形而上学和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着重考察现象学家们在此问题上的观点。

胡塞尔早就强调过“我们知觉把握的`被画的图象'(绝不是作为挂在墙上的物品的图画)”[4],晚年他更对海德格尔的“物”的分析进行过批评。

胡塞尔认为这些东西正是“可以被客观地认识和使用的”“物”[4],强调“在物理的符号现象和它的为它打上表述烙印的含义意象 2002年3月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M ar .2002第20卷第1期Humanities &Social Sciences Journal of Hainan University Vo l .20N o .1DOI :10.15886/j .cn ki .hn us .2002.01.0112002年 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第1期之间的描述性区别”[5],他这样考察丢勒的“骑士,死和魔鬼”[4]:我们在此首先区分出正常的知觉,它的相关项是“铜版画”,即框架中的这块版画。

其次,我们区分出此知觉意识,在其中对我们呈现着用黑色线条表现的无色的图象:“马上骑士”,“死亡”和“魔鬼”。

我们并不是在审美观察中把它们作为对象加以注视;我们毋宁是注意“在图象中”呈现的这些现实,更准确些说,注意“被映象的现实”,即有血肉之躯的骑士等。

同后来的海德格尔不一样,胡塞尔的兴趣并不在艺术作品的本质分析,而在于通过对“意向作用———意向对象”的结构分析建立纯粹现象学。

丢勒的版画被胡塞尔用来说明“意向对象的形式理论”,在此我们只取以下三个层面的区分:第一是文本的物质层面,它对应于“正常的知觉”,即“物”在意识中呈现的方式;第二是图象客体,“小而阴暗的人物形象”,已经是意向作用的产物,它对应于“图象意识”,即“中性的形象客体意识”;第三是“被映象的现实”,对应的意向作用方式是意向对象作为“现实呈现”。

审美的层面可以看作以上三个层面之后的第四个层面。

文本物质层面首先是物理事物。

在胡塞尔看来,一切意识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一切物都是关于意识的某物;常态知觉中的“物”被常识设定为绝对的外在实际上是一种自然态度的存在信仰,因而应当对其进行现象学的悬置,即加括号。

被加上括号的对象首先就是第一个层面,即文本物质层面,这一层面将在封闭的意识中作为知觉的客体加以详细的分析,不是像海德格尔那样从“存在”和“存在者”的二元对立上加以综合。

胡塞尔严格区分在意识中呈现的“空间物”和超越对物的知觉的实在物;前者作为内在显现的形状之类“物的因素”又区别于作为体验的显现本身。

上说第一层面与第二层面的区别更是原则性的:我们看见的空间物,连带其全部超验性,仍然是某种被知觉的东西,在其机体中的意识所与物。

并不存在可代替空间物的一种形象和一种记号。

我们不应该用记号意识或形象意识来代替知觉。

在知觉和形象记号或记号象征表象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沟通的本质区别。

[4]保罗·利科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指出,“在形象和知觉,特别在形象的质素(幻觉)和知觉质素(感觉材料)之间的鸿沟是绝对的”[4]。

胡塞尔论丢勒的铜版画时区别出来的“铜版画”首先就是“我们看见的空间物”,即文本物质层面在意识中的被给予,这一层面与第二层面的“形象意识”即文本的符号(包括文字符号和叙述符号)层面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沟通的本质区别”:知觉直观自身,符号则通过一个已经建立起来的媒介而朝向别的东西[6];前二者与第三层面即文本内的虚拟四维时空及其包容的“现实世界”更判然有别。

用现象学的术语来说,第一层次的原初质料特性在意向作用之下呈现出的种种意义内容,已经转化成为符号的第二层面,其能指作为知觉物正是通过意向作用的激活而被赋予进一步的意义即意义充实(erfǜllen)的。

也就是说,具体的表达显相在意义激活的作用下获得了直观性的意义充实而成为有意指功能的表达,不再是简单知觉物了。

胡塞尔说:一种客体可以被直觉到;它可以符号地(通过符号)呈现出来;最后,它可以呈现为空。

这种直觉(同样,这种空的呈现)是关于那种客体的简单的、直接的观念。

符号观念是一种间接的观念,它以简单的观念为中介,因而它是空洞的。

……空洞的观念也可以是一种符号观念,它不仅能凭空地表现那种客体,而且也能“通过”符号或意向王 阳:现象学与文本物质层面来表现它。

……那种客体被符号化了,它在意向中被直觉地形成,但是并不是“它本身”被直觉地呈现出来。

对客观事物的每一种直觉的呈现,都是根据虚构的样式而呈现它的。

[7]黑格尔取消文本物质层面的独立存在而代之以“精神”,从现象学的观点看不妥当;海德格尔的分析显然是以“空洞”的符号意识代替知觉,以“虚构的样式”替换客体“本身”的直觉呈现,这在现象学上是不允许的。

胡塞尔指出,在符号理解过程中“物理显现被看作我们所理解的符号”,但是“我们并不进行一个与这个作为感性客体的符号有关的表象或判断,而是进行完全另一种表象与判断,即与这个被标志的事实有关的表象和判断”[4],也就是说对作品物质层面的知觉始终与符号意识相区别,二者在“存在”的意义上并不等价。

他对语言符号的现象学分析就是我们考虑文本物质层面与文本意义层面关系的一个指引:如果我们立足于纯粹描述的基础上,激活意义的表述(即有含义的符号———引注)这个具体现象便可以一分为二,一方面是物理现象,表述在物理现象中根据其物理方面构造起自身;另一方面是行为,它给予表述以含义并且有可能给予表述以直观的充盈,并且,与被表述对象性的关系在行为中构造自身。

[4]作为“物理现象”的“表述”包括符号物质层面即能指的物质性,其自身也是物理客体,它“在物理的意义上构造出自身”[4]。

符号意识与这一物理客体是表述现象中密不可分的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

胡塞尔强调,“一个符号、一个语词……被理解,而同时在直观上除了这个思想所具有的无精神的感性躯体(指符号物质层面———引注)之外却无物存在”[4],也就是说,符号物质层面作为“无精神的感性躯体”是一切符号行为的物质前提。

这一重要思想提示我们:在符号现象中符号物质层面是其意指作用的相关项,在文学艺术中,文本物质层面是阐释活动的相关项。

物质层面以其现实性存在对外延分析的存在担保,因此它就是一切阐释活动的历史具体性的抽象。

胡塞尔的这一重要思想为后来的诸多现象学美学家继承。

胡塞尔的忠实门徒英加登以不同于海德格尔的方式明确地提出这样的问题:一、虽然我们以一件物体开始自己的认识,但是当我们产生一种审美认识的时候,我们的认识是否仍然局限于这物体?二、是否任何审美的认识都必须以实在的对象(物体)为起点呢?[8]英加登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我们在认识一个实在事物,尤其是认识艺术作品的物理基础时运用的知觉,也和我们利用它作为初步活动以首先理解艺术作品,然后再以审美态度理解它时所采取的进程不同。

[9]“物质对象”或“物理基础”即“印有字画的纸张”不是文学作品,而是“固定”作品以使读者能接触作品的手段,“一旦我们开始认识一部文学作品就超越了实在东西的范围”[8]。

与英加登的说法完全一致,乔治·布莱说:“书作为物存在等待着有个人来把它们从其物质性和静止性中解脱出来”[10],阅读首先是“物的消逝”,“书已经不再是一个物质的现实了。

它变成了一连串的符号……这种存在肯定不是在纸做的物中……而是在我们内心的深处”[10]。

英加登实际上区别了物质对象的世界和艺术对象的世界。

对这两个世界的关系,英加登是这样考虑的:“文学作品是一个纯粹意向性的构成,它存在的根源是作家意识的创造活动,它存在的物理基础是以2002年 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第1期书面形式记录的文本或通过其他可能的物理复制手段”即文本物质层面[9]。

英加登指出:在阅读之初,我们发现自己面对着一本书,一本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书,由一系列覆盖着书写的和印刷的符号的书页装订而成。

所以我们经历的第一件是就是对这些“符号”的视知觉。

[9]这段话强调了文本物质层面是阅读的物质基础,但是很快就转向了“符号”层面。

显然,英加登考虑的重点是前引胡塞尔论丢勒铜版画时所讲到的第二层面。

英加登不同意“新实证主义”把句子最终归结为“纸张上的墨迹或黑板上的粉笔微粒”[9],那样将对文本的“纯粹意向”分析造成困难。

于是,英加登将文本物质层面转换为词语符号的“物理”方面,即能指的质料(hyle)层面来处理,“第一件是就是对这些`符号'的视知觉”。

词语符号的物理方面即质料(hyle)既然是“由书写语言的规则确定的字母的一般物理形式”[9],它就不再是“纯粹感性知觉”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