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论中的“俳谐”及“狂”范畴与中国“俳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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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表达喜感的固有词汇 “哦可嘻”
在 “俳谐” 这个词汇为传入日本并被大量使用之前,日本人用以表达喜感、笑意和谐趣的 概念是 “哦可嘻” (をかし)。这是一个形容词,表达的是主体对客体的一种积极的、赞赏性的 评价、感受或感叹。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 “中日古代文论范畴关联考论” (项目号 13BWW021) 的阶段性成果。 166
这里讲了 “有物哀之情趣” (あはれ) 的物语,与 “有趣” (をかし) 的物语这两种情形, 实际上是两种审美形态。前者是写实的,功能是令人感知 “物哀”;后者是非写实的,夸张的、 令人不可思议 (あるまじき) 的,功能是叫人感到 “有趣” (をかし)。这不仅已经点出了文学 创作中的写实方法与非写实的漫画手法之间的区别,也点出了 “物哀” 与 “哦可嘻” 在审美形 态上的不同。“哦可嘻” 是由夸张的、令人感到新异的漫画式手法所带来的喜感。在平安王朝时 代的物语文学中,审美上偏重 “哦可嘻” 的,有 《落誈物语》、 《堤中纳言物语》 等,其中有不 少 “有趣” 的、乃至可笑的故事。例如平安王朝后期的短篇物语集 《堤中纳言物语》 中,有一 篇 《折樱花的少将》,写男主人公在月夜里发现了一位美人,并趁黑夜把身材娇小的美人用车子 偷偷运出来,结果发现偷出来的竟是美人的奶奶。这种 “哦可嘻” 的意趣已经很接近了谐谑、 滑稽的趣味了。
日本平安时代与紫式部齐名的女作家清少纳言在随笔集 《枕草子》 中,头一段有这样一段 文字:“春天是拂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细微地飘横在那 里。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时候更好。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 出微光点点,很有趣。连下雨的时候也很有趣。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 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起、两三只一起,急匆匆地飞去,令人有 ‘哀’ (あ はれ) 感。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看上去越变越小,是特别有趣的。……”① 以上引文中 的 “有趣”,日语原文 “をかし” (okasi),中文发音 “哦可嘻”,是一个表达情感、感受的形容 词。三省堂 《新明解古语辞典》 的释义是:①有意思,有趣味;②有雅趣、风流;③优秀、上 品;④美丽;⑤滑稽、奇怪。这个词在 《土佐日记》、 《源氏物语》、 《伊势物语》、 《落誈物语》 等平安王朝时代贵族文学中是最常见的形容词之一,成为表达古代日本人审美感受的关键词。它 与另一个审美概念 “哀” (あはれ) 都表达对客观事物的情感态度与审美感受,但却构成了美感 及情感表达的两端:“哀” 是内省的、深叹的、动心的,有时是带有苦涩感、沉重感的;而 “哦 可嘻” 则是外在的、轻快的、轻叹的、微 笑 的、略 微 惊 异 的 喜 感。在 这 个意义上,用现代术 语 来说,不妨说它具有喜、笑等感情表达的 “喜剧” 因素和成分。平安时代贵族文学的一大特点 就是情感表达的含蓄,因而 “哦可嘻” 对 “笑” 意的表达也是很含蓄的,是对事物充分的理解、 欣赏、同情而产生的会心的微笑,而很少带有对事物加以鄙夷、否定、侮弄的那种讽刺意味,表 达的是 “有趣” 或 “有意思” 之意。不仅是清少纳言的 《枕草子》,紫式部的 《源氏物语》 也 大量使用 “哦可嘻”,例如在 《萤》 之卷中,紫式部写道了源氏与玉谈论物语的阅读欣赏问 题,源氏说道:“……而且这些伪造的故事之中,看起来颇有物哀 (あはれ) 之情趣,描写得委 婉曲折的地方,仿佛实有其事。所以虽然明知其为无稽之谈,看了却不由地徒然心动。例如看到 那可怜的住吉姬的苦闷忧愁,便不由地同情她。又有一种故事写得很夸张,看着看着让人感到心 惊目眩。但再冷静地听读第二遍的时候,虽然觉得岂有此理,但也会发现有些地方的描写很有趣 (をかし)。”②
广东社会科学 2018年第 3期
日本文论中的 “俳谐” 及 “狂” 范畴与中国 “俳谐”
王向远
[摘 要]中国古代文学及文论中的 “俳谐” 及 “俳谐诗”、“俳谐文” 的文体概念传入日本后,逐
渐取代了平安时代以降以优美、喜感为主要内涵的形容词 “哦可嘻” (をかし),而成为一个独特的 文论概念,并产生了 “俳谐歌”、“俳谐连歌”、“俳谐”。它的次级概念 “滑稽”、 “狂” 等也对日本 文学及文论有较大影响,造就了 “狂诗”、“狂歌”、“狂文”、“狂句” 等一系列概念。中日两国 “俳 谐” 的趣味点和笑点各有不同,前者着眼于社会性,后者多着眼于人性自然及男女情色。 “俳谐” 在 中国基本上被摒弃于正统文学之外,只用来标注诗文词曲诸种文体的风格特点,本身并未成为独立的 文学样式或文体的概念,日本 “俳谐” 却逐渐由题材、风格的概念,最终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 概念。
除了物语之外,“哦可嘻” 概念在和歌中也多有使用。在平安王朝时代的宫廷贵族举办的和 歌比赛即所谓 “歌合” 中,有评判人要当场给左右两位参赛者的和歌给出胜负的评语即 “判 词”,在判词中也大量使用 “哦可嘻” (をかし) 一词。如天德 4年 (公元 960年)3月 30日的 《内里歌合》 中,对第三首 (左) 和第四首 (右) 有这样的判词: “左歌,构思富有趣 (をか し);右歌,写花儿凋谢,无甚可观,陈词滥调。故判左歌胜。”③ 对第十三首 (左) 和第十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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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 有这样的判词:“左歌,颇有趣 (をかし),写得栩栩如生;右歌,莫名其妙,颇荒凉也。 其中 ‘如今’ 云云,用词不佳。故以左为胜。”④ 对三十七 (左) 和三十八 (右) 首,有这样的 判词:“左右歌,皆颇有趣 (をかし),然左歌词更清新,故以左歌为胜。”⑤ 在此次 “内里歌合” 中,一共有 20组 (共 40首) 参赛和歌,其中使用 “哦咔嘻” (をかし) 做判词的共有九次。此 后,这个词与 “良” (よし)、“优” (すぐれ)、“哀” (あはれ) 等,成为最常用的和歌的审美 评价用语之一。
[关键词]中国古代文论 日本古代文论 俳谐 狂 [中图分类号]I0-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114X (2018)03-0166-10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表达悲喜情ห้องสมุดไป่ตู้的审美范畴。日本文学与文论中没有西方那样的严格的悲 剧与喜剧的概念区分,但却有着表达 “悲感” 和 “喜感” 的概念。 “悲感” 和 “喜感” 是悲剧 喜剧的淡化状态。在日本传统文学中,如果说表达悲感的概念是 “物哀”,那么表达喜感、谐趣 的概念,早期是日本固有词汇 “哦可嘻” (をかし),后期则是来自汉语的词汇 “俳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