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诗画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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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野渡》冯骥才作师之画,元画则是文人的画。所谓眼中之画,便是具体的景象,造型准确,技术上讲究刻画;而心中之画则不拘泥形似,以表达心中的感受与独自的审美品格为目的。我初学绘画,所学是宋人传统,最长于临摹刘(松年)、李(李唐)、马(远)、夏(圭)以及郭熙。而刘松年之小斧劈皴,马、夏之长条皴和钉头鼠尾皴,郭熙之云头皴与蟹爪树等都练到了“招之即来”,故在我从事文学之前,我的画中没有多少文人的东西。但九十年代之末,当我从文学创作中腾出一只手重新拿起画笔时,不料所追求的竟是文人的“心中之画”了。但是,学习中国画先入为主得非常厉害,至今我还不能完全抛开具象的思维,因而我的画表面看依旧比较具体,当然——骨子里却都是我浓浓的心中的氛围。《往事》冯骥才作于1992年(89×96cm),但在个人的内心生活中,回过头去怀念往事,则是我很重要的一部分的精神内容。这不是一个年龄的问题。在我很小的时候,在青少年时代,就常常被往事深深的吸引着。可能只有往事才是自己经验过的、属于自己的、值得珍惜的人生片段。在我个人收藏中,最珍贵的莫过于种种过往生活遗留下来的小小物证。我喜欢听那些忧伤的音乐,是不是惟有忧伤的音乐才能唤起往事的重现?那么在我的绘画中,很自然地便有几幅表现这种一己情怀的,比如《忧伤》、《某夜》,还有这幅《往事》。这幅画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展览时,有两位歌唱家看了之后都落泪了,一位是张权,一位是关牧村。我想,她们为什么那么伤心?恐怕是我的画勾起了她们往日某些苦难的片段吧。我知道,张权曾在北大荒有过一段很苦楚的日子,关牧村的经历也十分坎坷,音乐家更容易动情感。引起她们共鸣的大概就是弥漫在这画中的忧伤了。一幅画会引起人伤心落泪,它的效应就绝非是绘画的,而是文学的。因而我更有道理说,我画画其实是一种写作。《清晨啼更亮》冯骥才作于1993年(39×49cm)“温情的迷茫——冯骥才绘画精品展”时,南下往萨尔斯堡方向做短暂旅游。一夜,住在阿尔卑斯山上,夜里奇冷,奇黑,奇静,可是木板墙的墙缝把山野间浓浓的青草和松树的气味透了进来,又钻进我的唇缝与鼻孔,清新地灌满我的肺。我感觉我的肺像夜空那样淡绿而透明。我在这神奇的感觉中睡着。一个明亮的声音把我叫醒。睁开眼,屋子仍旧漆黑,渐渐才看出一些事物的轮廓。天微微有一点亮,但距离清晨尚且很远。此时鸟儿却已醒来,就是它们的声音,把我这个山间陌客殷勤地叫醒了。我第一次听这种山间的鸟声。凭着这叫声我完全知道它们的位置,很近还是很远,左边还是右边,极高的地方还是就在窗前。它们相互呼叫,应答,用极短的句子交谈;它们的心情肯定很好,声音兴奋振作,精力充足,因而声调极其嘹亮,比竹笛还清脆,圆润,好听,我猜想它们的喉咙肯定被露水浸润过。往往近处的一声传向极远的地方,那边就一定会有回应,并迅速飞到我的耳边。我闭上眼享受着这奇妙的鸣叫,就像看着一种流星般发亮的东西在廓大的空间里飞来飞去。这个音乐之国的鸟儿们也会奏乐呵!我回到维也纳,赶紧把这感觉画下来。我无法去画那黑乎乎空间里的景象,却要把这声音神奇的光亮记录下来。《通往你的路》冯骥才作于1992年(89×95cm)的美。忽然,我叫司机停车,因为在正前方,我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一种景色——有一团乳白色的雾飘浮在道路尽头,而这条路的尽头就渐渐消融到这浓浓团雾中。而雾的后面是什么呢? 它令我痴迷和神往。后来我画了一幅画,叫做《萨尔斯堡的回忆》,就是想把这道路尽头的那团神秘的、诱人的雾画出来。几年后,我在国内一条乡间野道上驱车行驰,在道路前方居然也看到了一团雾。它和萨尔斯堡那团雾完全一样,就像从那里搬来的。然而这次它使我不仅看到了一种神秘的美,而且使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道路前头这团雾为什么具有诱惑力? 我想主要因为这段路十分优美,为此前边雾中未知的一切才充满诱惑;如果我们所经过的这段路不美,前边的雾便只会让人困惑与茫然。所以,我在这幅画中,不仅要画雾,更要画夹峙于道路两旁优美的、参差不齐、相互遮翳的大树所构成的迷人的境象。由于它叫我联想到与一位挚友交往中非常美好的感受,所以我给它起了一个拟人的名字,叫做《通往你的路》。《久待》冯骥才作于1994年(41×54cm)望的期待。我那时经常画一些搁浅在沙滩上或干枯的河床里被遗弃的船。我现在很难弄明白,当初是否出于一种自我的隐喻。八十年代,我写过一篇诗化的短篇小说叫《船歌》,其中也写了一只搁浅的船。其中有一段写道:“那时我们几个孩子天天准时聚到海边,全都暗着脸,谁也不跟谁说话甚至不打招呼,各就各位一起推动这只搁浅的船。已经干了二十多天,只推出两米远。船头前翘,有如伸长脖子探向远处茫茫大海,船尾却陷在泥河痛苦呻吟。后边这两米是条深沟。船里还残积着一汪昨日的海水,晃动明亮的天光和云。舷板披挂着厚厚长长穗子一样已枯干变色的海草;还有死死生结在上边的螺贝,好像一离开船板它们便失去生命。我们的手给贝壳刀口一般坚硬的边缘割破生疼流血,但谁也不吭声,依旧大角度倾斜身子把全部力量压向双手,眼睛死盯住前边,那海。终于一天,大海涨潮了,潮水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涌上来,把这船从海滩托起,带走。我们站在齐腰的海水里,望着大浪中狂乱颠簸而远去的小船,没喊没叫没欢呼,全都哭了……”现在,画里的这条船就是上边小说里的那搁浅的船。我没有第二条船。这就是曾经的我。我尝过苦苦期待的滋味,从深深的黑夜到千里以外的黎明。《林之光》冯骥才作于2001年(100×67cm)——意境是作画时的心境。我已经不知道这幅画缘何而作,可能是一种希望或期盼将要实现;抑或是一种美好的事情不期而至,心里骤然充满光亮。这光亮不是死死的一道强光,而是霞光万道,不停地变动,好像投入树林的阳光,穿过树枝树叶,化成无数光束,动态地充满了森林所有的空间。这景象十分迷人,正如我当时的心境!我是在那一刻,心中浮出这个画面的。对於绘画本身,我似乎要描述一种意境;但对於我本人,则是要呈现这种心境。所以我说过,文人画首先是满足自己的。我还画过一幅《初照》。一道夺目的晨光射入林间。那是我在每天清晨中感受到的一种心境。清晨,我们因为一夜酣睡而精饱力足。在面对有大把大把时间的新的一天到来之时,我们满怀工作的欲望。时间是另一种空间,它靠我们把它填满。我们能做多少事情,这空间就会有多大。於是,清晨之光如同瀑布一样亮闪闪地倾泻下来。林间一切色彩鲜艳百倍,万物清晰入目。这显然是另一种意境,也是我另一种心境--另一幅画作了。《遥远的钟声》冯骥才作于1990年(64×68cm)描绘得十分具体,可视,宛如目前。当画家面对美妙的声音却无从表现时,便把欣赏乃至嫉妒的目光投向音乐家。而当音乐家听到一个令人伤感落泪的故事或面对一片奇异的色彩呢?是不是所有艺术天生都是一种残缺?然而蒙克的《呐喊》比任何真实的呼嚎更能响彻人们的心灵;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全是一幅幅写实主义的肖像精品;而肖邦的钢琴曲不都是彩色的吗?我们从他那丰富的琴音中看到了多么微妙的色彩的变化?从这思辨出发,我来画这幅表现钟声的画——一九八〇年我在英国东部古城诺维赤游览时,忽然听到了这钟声。我在天津租界出生长大,租界教堂多,常常敲钟,但事隔太久,我把钟声已经忘了。但这异国的钟声好似从遥远的昨天响起,把许多早已遗忘的生活感觉和往事一股脑儿带到眼前。我忽然明白声音最奇妙的魅力是什么?它能召回昨日!声音(包括音乐)原来是往事的一个载体,它能把昨日悄悄带去,又会把昨日原原本本地带回来。当然我知道,画家描绘声音的方法,与小说家描写人物肖像的方法完全一样——就是设法唤起观者(读者)的联想。因为人们在欣赏艺术时,是主动地发挥和依靠想像。笨拙的艺术家只把自己的想像去塞给别人。而聪明的艺术家却设法启动人们万能的想像。《河湾的记忆》冯骥才作于1993年(90×120cm),是我少年时常常去钓鱼的地方。它太普通了。S形的河道,两边的土岸和缓坡生满了青草,如同铺了绿氈;夹峙这长长的小河的是上了年纪却依然健旺的老柳树。一束束长长的柳条浸入河面,被一些小浮鱼嬉弄着。我和伙伴们在这里摘地而钓。钓鱼是一种心怀幻想的娱乐,我们又处在满脑袋充满想像又好动的年龄,这便总也找不到鱼儿们聚集的地方。它们好像故意躲着我们,我们只是在撞上大运时才钓到一条两条。但常常是几个小时过去,露在水面的水漂儿纹丝不动。我真怀疑这河湾的鱼儿们集体迁移或者全部隐蔽起来。可是在人家孙老头那里却全然两样——孙老头在一家工具厂做钳工。上中班,每天下午三点钟下班,骑车到这里,把车子往老树上一倚,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拿着一根细竹杆,坐下来垂钩便钓,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一声不吭,也不换地方,只是隔不久抽一支烟。我们来了整整一天,到了太阳快落时,收获最多七八条。但是他在夕阳中提起鱼篓时,里边噼哩啪啦,竟是沉甸甸满满一篓。我每次问他有何妙法,用什么灵丹妙药,他都笑而不答。一次,他终於告诉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坐不住嘛!”这话叫我受用了快一辈子。《落日最辉煌》冯骥才作于2004年(68×67cm),我最喜欢落日时分。太阳在它将要落入地平线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大,很近,很亮,却不刺目。此刻的“夕照”,更像是一种强大的橘色的灯光,贴将地面,照射在景物上。凡是被它照耀的景物,全都通红和夺目,仿佛燃烧起来。然而这辉煌只是一瞬间的景象。落日的速度是能看出来的。这灿烂的景色转瞬即逝。我们怕它失去,却又无奈。很快,太阳不可抗拒地沉下去了,并且随手关上那盏“巨大的灯”——大地顿时一片晦涩。乘载着时间的事物一刻也不能停留。但艺术中的事物却能永久地保存下来。比如莫奈的日出和米叶的黄昏。所以,艺术家的工作是把最美留住,将瞬间化为永恒。由此说艺术的终极追求是永恒。放弃对永恒的追求就是放弃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