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北京行踪与思想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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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ｌ５年６月 第３１卷第３期
北京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Ｕｎ｛ｖｅｒｓ￣ｔｙ ｏｆ Ｓｃｉｅｎｃｅ ａｎｄ Ｔｅｃｈｎｏｌｏｇｙ Ｂｅｉｊｉｎｇ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Ｊｕｎ．２０１５
Ｖ０１．３ｌ Ｎｏ．３
李贽研究
李贽北京行踪与思想考 张建业张岱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１０００８４；日本北海道大学文学研究科，北海道０６０—０８１０）
［摘要］ 李贽多次到北京，并在礼部任职，留下了不少诗文，后定居通州，完成了代表作《九正易因》一书。随后， 被封建统治者迫害而死于北京镇抚司。考察李贽北京的行踪与思想，对于认识这位反封建压迫反传统思想的英勇斗 士，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李贽；北京行踪与思想；考察 ［中图分类号］ｌ（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２６８９（２０１５）０３—０００１—０９
明代思想家李贽一生中与北京有着不解之缘，对 李贽的人生与思想有着密切的关系，研究李贽在北京 的经历，对于认识这位杰出思想家的生平和思想都有 着重要的意义。 一、仕官太学 李贽原本对仕途没什么兴趣，他在《卓吾论略》中 曾对科举制度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此直戏耳！但剽 窃得滥目足矣，上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耶！” 可 见其对以科举而仕途的极端厌恶。但他为生活所迫， 也不得不走上他极为厌恶的仕途之路。李贽第一次 出仕是在嘉靖三十四年（公元１５５５年）任河南辉县教 谕，时年二十九年。李贽虽然尽责尽职，但他的思想 性格与县令、提学都合不来。他说：“为县博士，即与 县令、提学触。”ｌ２ 嘉靖三十九年（公元１５６０年）朝廷 调李贽到南京任国子监博士，但到任仅三月，就因父 亲白斋公病故，而“守制东归”＿１ Ｊ，回泉州奔丧了。嘉 靖四十一年（公元１５６２年），李贽守制三年期满，他已 不可能再回南京任职，只好带着家属到北京去谋求机 遇。这是李贽第一次进京，但他没有想到，到京以后 “居京邸十余月，不得缺，囊垂尽，乃假馆授徒。”＿ｌ 由 于找不到差事，生活上发生困难，不得不借别人的馆 舍，以教书维持全家的生活，其中的艰辛是可想而知 了。好在“馆复十余月，乃得缺，称国子先生，如旧 官。”…等了一年多，总算是找到了国子监博士这一同 在南京时一样的低级职位。但是，不久，李贽就“即与 祭酒、司业触。如秦，如陈，如潘，如吕，不一而足 矣。” 祭酒，即国子监的主管，如今日的校长。司业， 则为国子监的副长官，如今日的副校长。秦，指秦鸣 雷（公元１５１８－－１５９３年），字豫之，号华铎，浙江临海 （今浙江临海）人。嘉靖二十三年（公元１５４４年）进 士第一。当时任国子监祭酒，后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陈，指陈以勤（公元１５００－－１５７５年），字逸甫，号松谷， 一号青山居人。四川南充（今四川南充）人。嘉靖二 十年（公元１５４１年）进士，潘，指潘晟，字思明，号水
，浙江新昌（今浙江新昌）人。嘉靖二十年进士。时 任国子监司业，后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吕，指吕调阳 （公元１５１６—１５８Ｏ年），字和卿，号豫所。广西临桂 （今广西临桂）人。嘉靖二十九年（公元１５５０年）进 士。时任国子监司业，后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 士。可以想像到，李贽作为国子监的普通教师，却与 校长、副校长“触”，即矛盾，其处境该是如何的难堪。
（收稿时间）２０１５—０３—２０ ［作者简介］张建业（１９３４一）男。河南洛河人。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岱（１９６８一）女，北京人：日本北海道大学文学研究科博士。 ２ 北京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２０１５年６月 同时，生活上的不幸也接踵而至，刚刚收到祖父去世 的讣告，儿子又不幸病死身旁。仕途的矛盾，生活的 遭遇，使李贽发出了“仕宦若居士，不乃更苦耶”ｌ１ 的 唉叹。 接到祖父去世的讣告后，李贽决定二次奔丧回泉 州。但守制三年家属留在北京是不可能的，一齐回到 泉州也有困难，李贽决定将妻子和女儿暂且留在他作 过教谕的辉县，并把友人帮助办丧事的钱留下一半给 她们买些田地，让她们耕作自食。恰在此时，辉县由 于大旱而闹饥荒，等李贽守制三年后返回辉县时，他 的两个女儿由于病饿交加而已离开人世。李贽在极 度悲哀中，只好带着妻子和大女儿离开辉县，而再赴 北京。 二、司务礼部 李贽是于嘉靖四十五年（公元１５６６年）又到北京 的。经过一段的寻谋，他得以出任礼部司务之职。明 朝的礼部是中央政府主管典礼、科举、学校的部门，而 礼部司务则负责收发公文之职，是一个地位低下而又 收入微薄的穷差役。曾为国子监博士的李贽，却为生 活所迫而就任此职，当时就有人讥笑他。但李贽也有 自己的认知。他说：“吾所谓穷，非世穷也。穷莫穷于 不闻道，乐莫乐于安汝止。吾十年奔走南北，只为家 事，全忘却温陵、百泉安乐之想矣。吾闻京师人士所 都，盖将访而学焉。”＿ｌ 李贽认为，何谓“穷”？那就是 “穷莫穷于不闻道”，一个人如若没有自己的追求和理 想，而只追求生活的安逸，那才是真正的“穷”。当初 李贽所以出仕辉县教谕，其志向就是想效法邵雍在百 泉安乐窝修行寻道之志。他曾说：“吾初意乞一官，得 江南便地，不意走共城万里，反遗父忧。虽然，共城， 宋李之才宦游地也，有邵尧夫安乐窝在焉。尧夫居 洛，不远千里就之才问题，吾父子倘亦闻道于此，虽万 里可也。且闻邵氏苦志参学，晚而有得，乃归洛，始婚 娶，亦既四十矣。使其不闻道，则终身不娶也。余年 二十九而丧长子，且甚戚。夫不戚戚于道之谋，而惟 情是念，视康节不益愧乎！ 李贽出任辉县教谕的意 愿，是在于要学李之才、邵尧夫对道的追求，学习他们 “苦志参学”以求“闻道”的精神。现在，他在京都屈 就礼部司务之职，其目的也在于“闻京师人士所都，盖 将访学焉。”因此，他也就不在乎人们的讥笑了。 李贽这次就职京师，确实使他获得了可贵的收 获，这就是使他开始和王（阳明）学发生了关系。他在 《阳明先生年谱后语》中说：“余自幼倔僵难化，不信 学，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 学先生则尤恶。惟不得不假升斗之禄以为养，不容不 与世俗相接而已，然拜揖公堂之外固闭户自若也。不 幸年甫四十，为友人李逢阳、徐用检所诱，告我龙豁王 先生语，示我阳明王先生书，乃知得道真人不死，实与 真佛、真仙同，虽倔僵，不得不信之矣。”¨３ 黄宗羲在 《明儒学案》中也记载了李贽与徐用检在北京的交往： “（徐用检）在都门从赵大洲讲学。礼部司务李贽不 肯赴会，先生以手书《金刚经》示之日：‘此不死学问 也，若亦不讲乎？’贽始折节向学。尝晨起候门，先生 出，辄摄衣上马去，不接一语，始是者再。贽信向益 坚，语人日：‘徐甘钳锤如是。” 李逢阳（公元 １５２９—１５７２年），号翰峰，江宁（今江苏南京）人。隆 庆二年（公元１５６８年）进士。历官户部主事、礼部郎 中。徐用检，字克贤，号鲁源，金华兰溪（今浙江兰溪 人）。嘉靖四十一年（公元１５６２年）进士，官至太常 寺卿。为钱德洪门人，对李贽接受王阳明心学起了重 要作用。李贽就是在李逢阳、徐用检的引诱下，对王 学进行了精心研讨。后来，经李逢阳介绍，李贽又认 识了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李材。李贽在《答李见罗先生 书》中说：“昔在京师时，多承诸公接引，而承先生接引 尤勤。发蒙启蔽，时或未省，而退实沉思。既久，稍通 解耳。师友深恩，永矢不忘，非敢佞也。”＿５ 李见罗，即 李材（公元１５２５－－１５９９年），字孟诚，号见罗，丰城（今 江西丰城）人。王阳明的再传弟子，邹守益的学生。 嘉靖四十一年（公元１５６２年）进士，历官云南接察使、 右佥都御史。因事被劾，囚系多年，后发戍闽中，久之 赦还，终于林下。好讲学，《明史》本传称：“材所至， 辄聚徒讲学，学者称见罗先生。系狱时，就问者不绝。 至戍所，学徒益众。”＿６ 《明史》卷二二七、《明儒学案》 卷三一等有传。李贽在“好讲学”的李见罗的“接引” 下，“发蒙启蔽”，对王学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他称 李材“师友深恩，永矢不忘”，更表现出对王学的心服 与青睐。 在北京礼部任司务一职时对王学的接触和研讨， 是李贽一生中重要的一段经历，对他后来的思想发展 起到了重要作用。王阳明本来是朱熹的信徒，他曾经 依照朱熹“格物穷理”的教导去“格”过竹子，可是，不 但没“格”出什么结果，还病倒了，从而使他认识到，朱 熹的“理学”，不足以解决当时社会的种种矛盾，从而 又转向了陆九渊的“心学”，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 己的一套“心学”理论。王阳明“心学”理论的一个重 要命题就是“良知”说。他认为“天理在人心，亘古亘 第３１卷第３期 张建业、张岱：李贽北京行踪与思想考 ３ 今，无有始终，天理即是良知。”【７】王阳明认为“良 知”既是宇宙万物的本体，又是认识的对象和源泉，还 是最善最美的人性。只要“致良知”，就能达到对宇宙 的认识，修养出美好的人性。王阳明把朱熹等理学家 的神秘“天理”转换成人人都可以具有的“良知”，这 实是对“天理”的动摇，对人的主体意识的呼唤。不仅 如此，王阳明还进一步提出：“满街皆是圣人。” ¨‘良 知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８ｊ‘‘良 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９ 又说：“夫学贵得之 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 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这于心而是也，虽其言 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 乎？”＿１。。把已心作为衡量是非的标准，既不必听信于 众人，也不必迷信于圣人，表现出王阳明“良知”说内 含的人人平等的价值观念，显示着离经叛道的异端色 彩。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称赞由王阳明“心学”掀 起的社会思潮，在当时起到了“震霆启寐，烈耀破 迷” １ 的作用，实不为过。李贽在北京礼部任职期间 对王学的研讨，奠定了他后来启蒙思想的基础，并把 这一启蒙思潮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正如沈德符所 指出，王阳明之后，几经师承，“最后李卓吾出，又独创 特解，一扫而空之。” 研讨王学是李贽这时期的一大收获，但是，他那 不同世俗的倔强的性格，仍然和顶头上司相乖违。他 说：“司礼曹务，即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 尽触也。” 高即高仪（公元１５ｌ７—１５７２年），字子 象，号南宇，谥文端。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嘉靖二 十年（公元１５４１年）进士。时任礼部尚书，后官至文 渊阁大学士。著有《高文端奏议》等。《国朝献征录》 卷七、《明史》卷一九三等有传。殷即士儋（公元 １５２２－－１５８２年），字正甫，号文通，山东历城（今山东 历城）人。嘉靖二十六年（公元１５４７年）进士。隆庆 二年（公元１５６８年）接替高仪任礼部尚书，后官至武 英殿大学士。著有《金舆山房稿》。《国朝献征录》卷 二八、《明史》卷一九三等有传。王即王希烈，江西南 昌（今江西南昌）人。嘉靖三十二年（公元１５５３年） 进士。隆庆二年任礼部左侍郎，隆庆四年（公元１５７０ 年）转礼部左侍郎。过庭训《本朝分省人物考》卷五 八等有传。万即万士和（公元１５ｌ５—１５８６年），字思 节，号履庵，江苏宜兴（今江苏宜兴）人。嘉靖三十三 年（公元１５５４年）进士。隆庆时任礼部右侍郎、左侍 郎，万历时官礼部尚书。著有《履庵集》。《国朝献征 录》卷二四、《明史》卷二二口等有传。明代朝廷设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部长官称尚书，副长官称 侍郎。李贽在礼部作为司务这样一个负责收发公文 的低职，却与礼部的最高长官尚书、侍郎“尽触”，其处 境也就可想而知了。好在李贽于隆庆四年（公元 １５７０年）得到南京刑部员外郎一职，而离开北京南下 了。李贽在北京礼部期间，虽与上司“尽触”，但正如 他所说：“五载春官，潜心道妙”，＿ｌ 在礼部五年间，接 触到了王学，促使他得以专心探究人生与社会的奥 妙，为他以后的思想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