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论理念的生态美学理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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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论理念的生态美学理论研究
中国风水文化源远流长,对中国文化具有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是中国文化“择居意识”的集中体现。它以气为本体基础,以选择生气凝聚的居所为目的,体现了天人合一的中国文化精神。在当今生态文明时代,它显现出极大的生态美学意义,是建设当代生态美学的重要思想资源。生态美学是中国学者面临生态文明时代的到来而提出的全新美学理念,“是我国新时期美学研究的重要收获之一”①。它以超越人类中心主义与主客二元思想的生态存有论为理论基础,以人与世界“共在”的共生共荣的一体关系为基本内涵。因而生态美与传统美学观所理解的存有于社会生活之外的“自然美”具有本质的不同。生态美实则“是生态系统中的关系之美,这种生态系统中的关系之美不是一种物质的或精神的实体之美”②,其实质是人与自然构成的“此在与世界”共生共存的机缘性关系。这种关系与风水文化具有对话与沟通的渠道。风水文化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积淀、凝聚了中国人的生态观、世界观,具有深厚的生态美学意蕴,特别是其中的气论思想,与生态美学的基本理念具有内在一致性,值得深入挖掘与研究。
一气是风水文化中具有本体意义的范畴。风水文化的内容非常丰富,包括诸多不同的理论学派与实践方法,各种观念差异巨大,有的甚至相互对立。但是,其本体基础却是相同的,这就是气。清代张凤藻《地理穿透真传》曰:“凡看地……总以气为主。”清代赵玉材《绘图地理五诀》亦云:“地理之道,首重龙。龙者,地之气也。”③现代学者们对此也有着共同的认识:“相地术的理论是建立在古代中国哲学‘气’的概念之上的。”④“风水的核心是生气。”风水中的本体之气实则是中国哲学中气的思想的体现。中国人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来源于气,气是造化自然与人类的本体,是创造一切的根源性力量。在气论视野中,人类与万物不是对待性的主客二元关系,而是绝对性的一体不二,它们处于浑然合一的共生共荣的生命系统,因而气内在地具有天人合一的维度,与生态美中人与自然“共生性”的关系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气早在先秦就已经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概念,从那时起,它就把人与万物统摄于一个有机的生态整体当中。
如《左传》提出了“六气”的观念:“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昭公元年)天之“六气”生成了万物,并且决定着人的健康状况,显示出此“六气”具有统摄人和万物于一体的特点。《左传》还认为,人的思想情感也生于“六气”:“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昭公二十五年)从《左传》的论述看,“六气”说虽然比较简单,但初步具有了本体意义,因为它是一切自然现象、人的生理及精神现象之根本。在后来的思想发展过程中,气的本体意义越来越明确,它具有两方面的重要意义:第一,气是天地万物的本体,万物皆是气之所生。大千世界事物繁多,上自昊天,下至九渊,不可数穷,但其本质却是一致的,都是由气凝聚而成,《管氏地理指蒙》认为,气之“轻清者上为天,重浊者下为地,中和为万物”①,明代缪希雍《葬经翼》亦云:“山川本乎一气。”②明末清初风水学家蒋平阶《秘传水龙经》曰:“斗星漠乎一气。”③万物莫不内蕴涵着这种气,所以,现象诸物虽有不同的形态,但在气的层面上都是一致的。张载认为气有两种形态,一是虚的状态,是万物之祖:“虚者天地之祖,天地从虚中来。”(《张子语录》)但此“虚”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它就是气,“太虚者,气之体”。
(《正蒙乾称》)“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正蒙太和》)也就是说,宇宙本体仅仅一气。万物仅仅气的另一种状态,所有具体之物均由气凝聚而成。“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正蒙太和》)“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正蒙乾称》)黄宗羲亦云:“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④中国人看天地万物的最高境界,就是要看出这本体之气,因为这气是才天地万物的生命本质,是世界的真相,它是真、也是美。第二,气不但是天地万物的本体,也是人的生命本体,人的生命也源于气。正因如此,人与万物才能成为有机的生命整体,天人才是合一的而不是主客二元对立的关系。《论衡论死》说:“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管氏地理指蒙》把这种气称为“神气”:“人处天地之中,合天地之神气以成形。”⑤黄宗羲认为人的心灵也同样是气所生成:“天地间只有一气充周,生人生物。人禀是气以生,心即气之灵处。”⑥明代魏校则认为本体之气分为精英与渣滓两种,精英部分形成人的精神,渣滓部分形成人的肉体,“气之渣滓滞而为形,其精英为神”。⑦
通过以上分析可知,人与万物都是由气所生,其本质是相同的,“观于人身及万物动植,皆全是气所鼓荡。气才绝,即腐败臭恶不可近”。⑧所以人与整个宇宙是一体的浑然一气。如果只看到一个主客对立的二元世界,或者只了解世界的差别与相状而不懂得世界在本质上是一气,则人的生命就只能飘浮在现象界而不能通达世界的本体,他的生命就沉沦于物的层面而极易发生“物化”。所以中国人强调生命的大化与通透,从而真切地体验到生命的真相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的生态美学境界。风水文化的基础就是这种天人合一的气,风水活动的最终目的,无非是选择天造地设、具有生生之气的“风水宝地”作为居所。
这种建立在气论观念基础之上的天人合一的风水文化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文明的独特贡献,正是西方文化所缺乏的,体现了中国文化的生态美学观,非常值得关注。李约瑟对此给予很高评价:“在很多方面,风水对中国人是恩物,如劝种树和竹以作防风物,强调流水靠近屋址……我初从中国回到欧洲,最强烈的印象之一是与天气失去密切的感觉。在中国,木格子窗糊以纸张,单薄的抹灰墙壁,每一房间外的空廊走廊,雨水落在庭院和小天井内的淅沥之声音,使个人温暖的皮袍和木炭———再有令人觉得自然的意境雨、雷、风、日,等等,而在欧洲人的房屋中,人完全孤立在这种境界之外……就整体而言,我相信风水包含显著的美学成分,遍及中国农田、屋宇、乡村,不可胜收,皆可借此得以说明。”①西方传统文化以二元语境为主,其择居文化中无不显现着主客分立、物我二元的特点,居所“孤立”于天地生态系统之外;而中国文化则以天人合一为基础,择居文化处处显示着人与自然相互交融、物我一体的生态之美。
生态之美就存有于这种自然与人的浑然一体当中,存有于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有机整体关系中。生态美学认为,人与生态美不是观赏与被观赏的关系,生态美并不是先验地独存于人的生存之外,而是生成并存有于人与生态的“交互”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与生态构成了因缘性的、物我合一的生命共同体,并且这种生命体处在生生不息、浑灏流转的变易过程,这就是生态美学中最重要的生态整体原则。生态美的本质就是人与自然的合一性,这样,人与自然就不再是主客关系,而是互融互摄的一体关系。人不是存有于万物之外,而是活“在”万物之中;同样,自然也不是与人无关的物,而是人的生命的体现,是人的“在世”方式。人类的居住场所就是这种“在世”方式的重要体现之一,是生态美的重要表现形式。在居住场所中,人与万物处在共生共荣的、交互性的亲密无间之中,环境美学家阿诺德伯林特说:“场所是很多因素在动态过程中形成的产物:居民、充满意义的建筑物、感知的参与和共同的空间,……人与场所是相互渗透和连续的。”②
在风水文化的研究中,很多人认为气是某种“高能量”物质,从而把本体性的气解释为现象性的具体之物。气作为本体,从根本意义上看,它不属于“什么”问题,因为“什么”属现象界,只有当一个东西是“存有者”时,我们才能对其进行“是什么”的追问。不过气作为本体范畴,是使存有者成为存有者的“东西”,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它是“物自体”,而不是物。所以,任何对气进行实体性、物质性的解释,都会失去其本体意义。这是自然科学的思路,无法到达本体领域。诚然,风水文化中的确涉及到大量的自然科学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只有技术性的意义,并不涉及到本体问题。
因此,如果把本体之气现象化、实证化,就会落入西式的主客二元文化模式,从而失落风水文化中特有的一元的、天人合一思想基础,更无从揭示其人与生态共生共荣的生态美学思想。但是,这种主客二元思维模式在当代风水文化的研究中普遍存有,如有的学者认为:“这个气不同于空气之气。近年来,射电天文学家研究结果提示,它属于宇宙创生时宇宙背景微波辐射,也包括星体的电磁辐射。这是风水学中最基本而又最神秘的内容,以往是个空白,今天科学揭开了风水的神秘面纱。”③这是在现象界层面上对气进行界定,我们认为,从学理上看,这种具体的物质性的东西并不是风水中“气”的真正意义。气作为本体概念,是源始性的造物力量,它使人与万物合一的生命世界涌现出来,并赋予这个世界以生命与灵魂,从而使其持存。正是以此本体之气为前提,人与万物才能成为同源共生的生命整体,风水文化才能确立,其中的生态美学意义才产生出来。
二在气论观看来,居所各构成要素的本质也是气,具有天人一体的生态美学内涵。下面我们对其进行简要分析:现代人一般认为居所就是生活起居的房子,居所的构成要素,当然也就是房子的构成要素。
但是,中国风水文化所说的居所不仅仅是房子,而是一个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巨大生态系统,这个系统是以气为本体的活的生命体系,房子仅仅其中很小的一个要素。中国人认为人是居住在天地之间的,居所是与天地之气往来、从而获得天地之气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场所,居所本然地具有生态之美。因为生态美学认为人的本质是一种“在世”状态,即人“在”世界中。居所则是人的“在世”方式的具体显现,它表征着人的存有,人与居所是一体不二的。因而,居所的构成要素也当然是人的“在世”的构成要素。
风水中居所的构成要素很多,如水流、山脉、方位、土壤、植被、光照、风向、天象等,其中最重要的是水与山。水是中国风水文化的核心要素之一,一个具有生态美的居所不可缺水,无水不成居。郭璞《葬经》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①《地学简明》亦言:“有山无水休寻地,寻龙点穴须仔细,先须观水势。”②也就是说,只有根据水势、水形,才能找到理想的居所。所以《青囊海角经》曰:“穴虽在山,祸福在水。点穴之法,以水定之。”③“穴”指具体的居住点。如果没有水,择居活动就失去了依据与标准,从而无法进行。水为什么会如此重要呢?这是因为,水最能体现天地之气。根据气论观,天地万物都是由气生成,但在所有的事物之中,只有水与天地本体之气的关系最直接。明代缪希雍《葬经翼》曰:“气者,水之母,有气斯有水,观水深浅,可以卜气盛衰矣。”④如是观之,水的本质不是自然科学视野中的物理的存有,不是H2O,而是天地之气。明末清初蒋平阶《秘传水龙经》对水与气的关系有着非常深刻的论述:“太始惟一气耳。究其所先,莫先于水。水中滓浊,积而成土。水土震荡,水落土出,山川以成。是以山有耸翠之观,而水遂有波浪之势。《经》云:‘气者水之母,水者气之子。气行则水随,水止则气畜。子母同情,水气相逐,犹影之随形也。’夫气一也,溢于地外而有迹者为水,行于地中而无形者为气。水其表也,气其里也,内外同流,表里同运,此造化自然之妙用。故欲知地气之趋东趋西,即水之或来或去,可以得其概矣。故观气机之运者,必观诸水。”⑤水在风水文化中的独特地位由此可见一斑。水源于气,而土源于水,山则由土积成。水是一个特殊的“存有者”,在所有万物之中,它与本体之气的关系最为直接,是“母子同情”的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