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形美容手术的两难与焦虑的女性身体_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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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研究论丛Collection of Women ’s Studies一、引言从2003年“中国第一人造美女”郝璐璐出现以来,人们就被各种各样的关于“人造美女”的新闻所包围。

2004年因为整形而被取消参赛资格的杨嫒以一纸诉状将选美大赛的组织机构告上法庭,然而正是这一机构随后在北京举办了全球首个“人造美女选美大赛”。

随后几年里,整形真人秀节目频频亮相银屏,如2005年湖南经视的《天使爱美丽》、2006年山东齐鲁电视台的《灰姑娘与天鹅》和湖北电视台的《花落谁家:看我72变》等。

而在《2005中国美容经济年度报告》中,4位经济学家也指出:“‘美容经济’正在成为中国继房地产、汽车、电子通讯、旅游之后的中国居民的‘第五大消费热点’”。

[1](P15)根据报告,“截止2004年,中国的美容服务业直接就业者大约800万人,美容就业机构总数近160万家,其营业收入将达到1762亿元,并将直接为GDP 创造847亿元和提供税收近60亿元……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几年来美容经济一直以每年15%以上的速度在增长。

”[1](序P10)此外,《中国日报》(China Daily )报道,整形手术在中国是每年价值24亿美元的产业,中国每作者简介:文华(1973-),女,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博士候选人,研究方向:社会性别、医疗问题、身体研究、消费与全球化。

整形美容手术的两难与焦虑的女性身体文华(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香港)关键词:整形美容手术;女性主义;女性身体摘要:整形美容手术一直是女性主义学者关注和争论的焦点。

而争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通过选择整形美容手术,女性究竟是被资本市场和父权制的合谋所压迫的“文化冤大头”,还是通过整形这种个人的身体政治的操作对自我进行赋权的“行动者”?通过反思女性主义在这一问题上的不同立场,结合民族志田野调查的素材,本文以女性的整形为视角,探索女性身体在中国剧烈的社会变迁中的顺从和抗争、焦虑和欲望,并试图揭示身体与自我以及身体与社会之间复杂而又矛盾的关系。

中图分类号:C913.68文献标识:A文章编号:1004-2563(2010)01-0055-06The Dilemma of Cosmetic Surgery and the Anxious Female BodyWEN Hua(Department of Anthropology at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Hong Kong)Keywords:cosmetic surgery,feminism,female bodyAbstract:Cosmetic surgery has been a contested site among feminists.At the heart of the controversy,a key issue is:by undergoing cosmetic surgery,are women passive "cultural dopes"controlled by the conspiracy of capitalist market and the patriarchal system,or are they active "agent"who empower themselves through this personal body politics?Through reviewing different feminists'attitudes towards cosmetic surgery and using ethnographic data concerning Chinese women's involvement in cosmetic surgery,this paper ex-plores the subjugation and the resistance,and the anxiety and the desire embodied in Chinese women's bodies during the dramatic and drastic Chinese social transition.It reveals the complex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body and the self,and that between the body and the society.2010年1月第1期总第97期Jan.2010No.1Ser.No.97年至少实施100万例手术。

[2](P1)无论是就整个美容产业来说,还是具体到整形产业而言,这一系列的数据都让人感到震惊。

在人们以往的观念里,无论是买支口红,烫个头发,还是做个双眼皮的手术,都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女人的琐事。

然而正是在人们的熟视无睹之中,美容成为经济,整形成为热点,人们对身体形象(特别是女性身体形象)的管理、维护甚至是重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近年来有众多媒体都报道了由于整形而导致毁容的事件,类似“十年毁掉20万张脸”的字眼成为频频出现的标题。

例如,《法律与生活》2003年11月发表了《从美女经济到注意力经济10年毁掉20万张脸》;新华网2004年7月14日登载了《整形美容:10年毁掉了20万张脸》一文,并报道“据中国消费者协会统计的数据显示,我国整形美容业近10年来,平均每年因整形美容而毁容的投诉近2万起,10年间已有20万张脸被毁掉了”。

而据《北京晚报》等媒体报道,2004年12月13日中国美容美发协会召开常务理事扩大会议,公开质疑美容业10年毁了20万张脸这一说法。

中国美容美发协会表示,美容行业的混乱状况确实存在,但是这个说法却无从说起。

它们为此专门走访了中国消费者协会,并表示中国消费者协会也称从来没有发布过这样的统计数字。

尽管这个关于整形毁容数据的准确性有待磋商,但整形美容业存在着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和非法手术猖獗等诸多问题却仍然毋庸置疑。

面对中国的整形热潮,媒体大众和学术界也展开了旷日持久、或褒或贬的讨论。

其中一个看似简单却充满疑惑的问题是:作为一种不是“必需的”,而是“想要的”的外科手术,①为什么尽管毁容的报道不绝于耳,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女性主动选择这一有风险的医疗手术?本文将首先回顾西方女性主义学者在整形美容手术上的不同立场,然后结合田野调查收集到的个案资料来探讨上述问题。

二、女性主义的争论:压迫还是赋权?整形美容手术一直是女性主义者关注的焦点问题。

1991年,加拿大女性主义者凯瑟琳·摩根(Kathryn M organ)质问为什么女人听信“曲线可以窈窕”、“岁月可以无痕”和“美丽可以永恒”等口号而接受整形美容手术,选择参与支解和物化她们自己的身体的行列。

[3](P28)而在1995年,荷兰女性主义者凯西·戴维斯(Kathy Davis)也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既然整形手术往往非常危险和痛苦,甚至可能弄巧成拙,毁伤女性的外形,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女性赴汤蹈火在所不惜?[4](P16)有趣的是,对同一个问题的质疑,同样身为女性主义者,凯瑟琳·摩根和凯西·戴维斯给出了截然对立的答案。

前者把身体看作是政治反抗的战场,把整形美容手术看作消费市场“对女性身体的殖民化”(the colonization of women’s bodies);而后者把身体看作是个人认同的核心,把整形美容手术看作是个体的“行动力”(agency)的体现。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深刻地反映了女性主义视野下整形美容手术的两难处境:通过选择整形美容手术,女性究竟是被资本市场和父权制的合谋所压迫的被动的受害者,还是对自己的身体进行积极控制的主动的行动者?女性主义者在整形问题上的第一类观点可以概括为压迫模式,主要代表人物有纳奥米·沃尔夫(Naomi Wolf)、[5]凯瑟琳·摩根和尤金妮亚·高(Eugenia Kaw)[6](P74-89)等。

1991年让美国女性主义者纳奥米·沃尔夫名声鹊起的畅销著作《美貌神话》是这一观点最为人们所熟知的代表作之一。

纳奥米·沃尔夫在书中认为,美貌神话在父权主义的“男性凝视”(the male gaze)下和全球资本主义的打造下成为了操控女性的工具。

“美”作为金本位的货币体系,在任何经济体制下均由政治决定。

美貌崇拜成为父权制仅存的用来制衡女性自由和权力的机制。

美貌神话的建构,扎根于资本主义经济的诱因,由产值上千万的行业所操纵。

女性改变身体外貌的手术行为正是受到由父权体制与资本主义交织而成的美貌神话的规范所主宰。

媒体和消费文化在制造女性对自己身体不满意的同时,开出了治愈“不完美”的处方:包括整形美容手术在内的与美体相关的名目繁多的消费。

因此,整形是女性屈从于男性凝视和美貌神话的表现。

和纳①广义来说,整形手术(plastic surgery)包括整形修复手术(reconstructive surgery)和整形美容手术(cosmetic surgery)。

本文所关注的只是整形美容手术,不包括整形修复手术。

奥米·沃尔夫持类似观点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前面提到的凯瑟琳·摩根。

除了和纳奥米·沃尔夫一样认为美貌崇拜、整形美容工业所体现的是对女性身体的剥削,或者用她的话来说是对女性身体的殖民化以外,凯瑟琳·摩根提出了关于女性整形的更为激进的建议:女性整形不应该是去整“美”,而是应该去整“丑”。

[3](P46)正如黄咏梅指出的,摩根认为,面对整形美容工业对女性身体的殖民行动,女性主义的立场应该展现一种“反向实践”的抗议决心:拒绝消费市场所提供的美丽选项、提高“丑”的市场价值,乃至于女性应该反向利用美容手术所提供的技术资源去把自己整丑,而不是整美,也就是把脂肪放到身体里增肥、增加皱纹、把乳房拉垮下垂而非现行的隆胸。

黄咏梅进一步评论:“很多不同的研究与女性主义论述都出现过类似的、对于女性应当以‘行动的拒绝’、构作不同的身体范型来摆脱媒体所建构之美貌神话、美貌宰制的具体建议……它所回应的是一个道地的政治问题:还给女体被剥夺的自由。

而其所谴责的则自然是所有美貌崇拜的信服者,无论他是男是女、无论他是美貌的论断者还是实践者。

”[7](P123-124)把整形美容手术看作是资本主义和父权制对女性的新的压迫方式,在女性主义领域内影响广泛。

然而也有一些学者如凯西·戴维斯[4][8]和黛布拉·吉姆林(Debra Gimlin)[9](P94-109)等质疑了上述观点,提出了相反的赋权模式来理解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