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平案“御用证人”袁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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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高平案“御用证人”袁连芳
2012年12月16日,《南方周末》刊登题为《“牢头”袁连
芳:作伪证为什么》的文章,其记者专访了警方曾经的“御用证
人”袁连芳,报道他现在的生活。袁连芳曾参与制造张高平、张
辉叔侄“浙江强奸案”的逼供,其编者写道,这些冤案的受害者
已经走出牢房,但袁连芳现在却要孤独的以一种“囚徒”感度过
余生。称袁连芳在狱中对冤案者逼供只因迫于无奈。至少协助制
造了马廷新案和张辉、张高平案两起冤案的袁连芳在记者的笔
下,成了无奈被逼才为警方利用的“牺牲品”。
采访袁连芳的记者这样写道,“我侧躺在他的床上,窗外一
阵风吹过,袁连芳回过身,轻轻为我盖上了外衣,过了一会儿,
又扯过被子盖在上面。在那一刻,他并不像那个我所知道的、殴
打并逼迫张氏叔侄作出有罪口供的人。”袁连芳在记者笔下是个
“有精神”的人,他出狱后要借钱租房子,却没有找朋友,因为
怕“丢掉个朋友”,虽然他是“牢头”,但案件被媒体翻出来后,
他出门乘出租车都要小心环顾四周,怕被人打。
参与逼供冤案者的“御用证人”袁连芳
参与逼供冤案者的“御用证人”袁连芳
《南方周末》的编者按这样写道:
曾经的牢头狱霸、“狱侦耳目”袁连芳,如今被恐惧、怨恨、
孤独以及中风囚困于一间10平方米的出租房里。
10年前,他参与制造冤案所构陷的马廷新、张辉、张高平
已经走出了牢房,沉冤得雪;而袁连芳却注定要以一种囚徒的生
存感觉度过余生。
他对自己过往作为的唯一解释是:“谁不想早点出去,只要
有机会,就会拼命抓住表现。”
以下为全文:
“牢房”
“我现在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坐牢等死。”
51岁的袁连芳像一尊衰老、昏暗的雕塑,几无活动,脸上
罕有任何表情。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总穿着一条断了松紧带的
内裤,半倚在床上盯着29寸旧康佳电视,从早到晚。
昔日“牢头”的“退休生活”如今隐藏在胜利河美食街一个
逼仄的出租房里。附近多是农民的自建房,屋主们见缝插针在楼
房间的空地上建了一排排彩钢房用以出租。袁连芳已经在这样的
出租房里住了两年了。8米长的彩钢房被隔成了4间屋子,4栋
不足10层的小楼如同高墙般把它们包围在当中。通向外面那个
热闹世界的是条一米多宽的过道,一扇总也关不上的大铁门守在
这条路的尽头。
袁连芳的家不足10平米,门边靠墙的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屋
内的大半空间。床上铺着露出了棉絮的薄被。床边的一张简易木
板餐桌上摆着一堆油腻腻的碗筷。餐桌边的冰箱上堆放着几十包
35块钱一包的利群香烟。袁连芳每天要抽至少两包烟,“都是朋
友送的”。
床脚电视柜上那台影像模糊的电视机,是袁连芳老年生活的
主要陪伴。电视柜的二层橱柜里放着袁连芳每天要吃的药片,中
风后遗症、关节炎、高血压缠身的袁连芳每天至少要吃下20粒
药片。
电视柜的上方的墙上是一张50cm×70cm大小的照片,里面
是6年前的袁连芳,身材匀称,眼睛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一丝不
经意的笑。
小屋虽然逼仄,但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白瓷砖隐隐闪着微
光。但即便如此,屋内还是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馊味和脏衣物堆积
产生的酸臭。吃饭时,几只小虫偶尔会在桌上爬过。袁连芳用手
碾死它们,在裤子上擦擦,接着吃饭。
“以前我的生活很仔细,不像现在。”袁连芳说。
以前的生活?是坐牢以前还是中风以前?我问他。袁连芳低
头不语。
2011年的一场中风改变了袁连芳的生活,为治病他卖掉家
产搬进现在的出租屋中。袁连芳家的门上写着“孤套”两个字,
意思是独立套间。但他不这么想,“孤是孤独的孤”。
每天中午12点,袁连芳会和胜利河食街一起醒来。那时,
此起彼伏的高音喇叭开始叫卖。彩钢房隔音差,袁连芳会在震耳
的叫喊中从床上坐起。一路扶着冰箱、门框、灶台蹒跚地走进厕
所洗漱。
下午2点,阳光开始照进小屋,“到放风时间了”。“放风”,
是袁连芳愿意提起的和记忆有关的不多的几个词之一。当然现在
放风不用出屋子了,只是坐到门边,让太阳晒他的后脑勺。
“我现在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坐牢等死。”袁连芳的脸躲在阴
影里。他的语速缓慢,话语中夹杂着痰的声音,每说几句话便要
用一块既擦桌子也擦地的抹布来擦擦嘴角的口水。从某种意义
上,如他所说,他现在的生活,只是昔日狱中岁月的变奏和延续。
被袁连芳殴打逼迫做有罪口供的张高平
被袁连芳殴打逼迫做有罪口供的张高平
10年前,3公里外的拱墅区看守所,袁连芳的一天开始于早
上5点,他和同屋的14个犯人在一间三十平米的监舍中睁开双
眼,15分钟的洗漱后坐在监房等待早饭。吃得最多的是稀粥和
馒头,但管教们对袁连芳格外照顾,“会给我些咸菜”。
吃过早饭,看守所里的袁连芳便要开始劳动了。那时的放风
时间是下午5点,袁连芳会走到监舍外,伸开双臂,晒着太阳。
放风后会有半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内容是看《新闻联播》。然后
便熬过夜晚,等待入眠。
一个月的某一两个下午,袁连芳会接到“麻友”的电话,去
打一整宿1块钱1局的麻将。“那是麻将馆里实在凑不上手了。”
袁连芳常去的一家名叫建平麻将馆的老板说。
看电视,是袁连芳的主要生活,他能从晚7点一直看到第二
天早上6点。这期间,外面的闹市上会传来酒杯相撞的脆响,打
架斗殴的怒骂,车辆堵塞的鸣笛,但对于袁连芳来说,这些声音
都是不存在的。
袁连芳的“自由”生活仿佛是看守所岁月的重现,机械而单
调,在走出看守所后,他又走进了“胜利河监狱”。只是这次樊
笼是由他自己搭建的,阻隔在外面的是冤案受害者们对他无尽的
仇恨。“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被袁连芳逼迫供述“罪行”的马廷
新说。
“外面发生什么和我没有关系,现在也没有人理我了。我曾
经帮过的那些人,都不管我了。没什么好怨的,路是自己走的,
没有希望,没有过去。”4月26日深夜12点,袁连芳看着墙上
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对我说。
回忆
“是谁,是谁说的?不可能有人说。”
“过去的事我不想回忆,也想不起来。”袁连芳不停地重复
着这句话。
2001年1月13日,因涉嫌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袁连芳被
刑事拘留,并在随后被判刑6年。从2001年1月13日被刑拘,
到2004年9月12日刑满释放,袁连芳一直是在拱墅区看守所度
过的这44个月时间。
“3年以上刑期的人留所服刑,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留作耳
目。”杭州市检方人士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分析,袁连芳
的刑期是6年,留在拱墅区看守所服刑,必然是以“狱侦耳目”
的形式留所。成为“狱侦耳目”的袁连芳,通过殴打虐待以及提
供证词,至少协助制造了马廷新案和张辉、张高平案两起冤案。
和普通的犯人不同,袁连芳涉猎广泛,能对国际、国内形势
发表长篇大论。在亲戚朋友的口中,袁连芳更是“能从天上说到
地下”。在与我吃饭时,袁连芳曾发表了对于中国在非洲政策的
长达5分钟的见解。
这些“与众不同”使得袁连芳成了“狱侦耳目”的最佳人选。
2001年5月,法院判决之后,袁连芳表示愿意以“线人”的身
份留所服刑,在亲友的疏通下他最终获准留所。
“谁不想早点出去,只要有机会,就会拼命抓住表现。”袁
连芳这样解释自己当年在看守所里的表现。
看守所岁月显然成了袁连芳回忆的“禁区”。我初次登门时,
袁连芳显得暴躁易怒,他用手指着“不速之客”,以自己所能达
到的最快语速重复着“出去、出去”这两个字。在把水果和香烟
扔出门外后,“咣”的一声,袁连芳摔上了门。
次日,袁连芳晒太阳时,我索性坐在了他家门边。这次,门
关不上了,但他仍然对牢头经历三缄其口。“没什么好说的,我
记不住了。”他用粗重的喘息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盯着电视一言
不发。
直到和他的第三次见面,袁连芳才开始不抗拒交流。
“我是因为关节炎才留在看守所的。”袁连芳所描绘的看守
所生活,温馨和睦得像是寄宿幼儿园一般。卫生是排班轮流打扫,
床位依照先来后到安排,每隔一段时间大家还会换床。“我们和
和睦睦,有问题从不动手,都是讲道理。实在不行,就告诉管教
解决。”
但面访袁连芳之前,我已经知道,他首次“执行任务”,是
其进入看守所2年之后,地点为河南鹤壁,协助侦破马廷新案。
媒体对此也报道颇多,袁连芳看到过么?
2003年2月2日,袁连芳进入鹤壁看守所1号监室,并迅
速成为“号长”。两天后,被怀疑制造了灭门血案的“工作对象”
马廷新进入监室。
“从看守所出来去外地,可能吗?”尽管杭州市拱墅区公安
分局刑侦大队2003年4月出具的一份书面材料,记录了袁连芳
的鹤壁之行,但他仍矢口否认自己去过那里。
“但警方的记录说你去过鹤壁。”我问他。
他呆滞的身体迅速转了过来,反复追问记者:“是谁,是谁
说的?不可能有人说。”眼神流露出发觉被人出卖后的愤怒。
马廷新后来回忆,入监后袁连芳便为他写好供述词,“让我
背,背不出来不准睡觉、吃饭。”在警方和“号长”袁连芳的双
重努力下,23天后马廷新写出了长达5页的《主动坦白交代材
料自首书》,承认了“犯罪事实”,完成任务的袁连芳也随后于4
月8日离开鹤壁。
回到杭州一个月后,袁连芳接到了新的任务。在他的殴打和
“指导”下,被怀疑涉及强奸杀人案的张辉写下了交待材料,供
述了“犯罪事实”。随后在袁连芳作出证词的情况下,杭州中院
一审判决张辉死刑。
当我问及张辉案时,袁连芳陷入了相比马廷新一事更长久的
沉默:“是他(张辉案)自己说的。”
在至少两次“出色”完成任务后,袁连芳获得了总计28个
月的减刑。2003年8月最后一次减刑中,杭州中院裁定称:袁
在服刑期间,认罪服法,认真遵守监规„„服从分配,不怕苦不
怕累,积极完成生产任务,多次调派“外地”协助公安机关“工
作”,完成任务成绩显著,故予以减刑10个月。
2008年,在河南省高院的裁定下,马廷新一审无罪判决生
效,入狱5年多的马廷新“沉冤昭雪”。2013年3月26日,浙
江省高院撤销一起强奸杀人案原审判决,宣告货车司机张高平、
张辉叔侄无罪。
当我向袁连芳陈述这些受害者的境遇后,当年的“狱侦耳目”
嘴角抽动了几下,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嘴巴张合两下:
“今天可以了,我不想说了。你出去吧。”然后转过身,重
新变成一座石雕。
生活
“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厉害,未来一片大好。”
4月24日晚,袁连芳让我在他家留宿。已近零点,他仍迷
恋于谍战剧。他突然喃喃自语:“我很想说当年的事情,但现在
不能说。”
现在能说的有哪些呢?记者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