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发展视野中的京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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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06-08-17[作者简介] 凤媛(1979-),女,安徽省宁国市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城市发展视野中的京味文学
凤 媛,李 蕾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 100875)
[摘要] 2005年初,《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年—2020年)》明确将文化名城确定为北京城市发展的重要目标,这标志着北京城市发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由此不断丰富的城市形态与寻求新变的京味文学之间构成了一种更加明确的互动关系:一方面新的城市定位带来了城市人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和城市文化形态的全方位的改变,也必然拓展京味文学的表现空间,从外部为京味文学的新变提供了更多的可能;另一方面,京味文学在新的历史契机中不断孕育新的生长点,强化自身的文化内涵,因而在北京城市走向现代化和国际化的进程中,成为保持和彰显北京文化特色和品格的重要角色。 [关键词] 京味文学;城市形态;《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年-2020年)》 [中图分类号] I206.7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20209(2006)0620116206
京味文学作为一种富有强烈地域特色的文学现象和流派,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和丰厚的文化根基。最早的京话小说可以追溯到清代的《红楼梦》和《儿女英雄传》等,老舍的出现则真正开创和奠定了京味文学最初的样式和文化品格。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邓友梅、汪曾祺、陈建功、苏叔阳、刘心武为代表的一批作家再度唤回人们对于京味风情、京腔京韵的记忆,继之而起的王朔以及后来出现的善写北京新胡同景观和平民市井生活的刘恒、刘一达等,则成为京味文学新一代的代表。2005年初,《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年—2020年)》正式出台,明确将文化名城确定为北京城市发展的重要目标,城市的文化属性在北京城市发展历史上被空前强调和突出,这也预示了今后北京城市形态的日新月异和城市文化的愈发丰富。那么植根于北京和北京文化的京味文学究竟会有怎样的新变和发展,北京这座日益焕发生机的千年古城,又会赋予当下的京味文学怎样的机遇和时代内涵?这正是本文关注和探讨的问题。一、“京味文学走向终结”?2005年《求是学刊》第32卷第2期上发表了一组文章,以“媒介变化对于文学的影响”为总体理论背景,对京味文学的发展命运展开了讨论。其中《媒介变化与京味文学的终结》一文,指出由于京味的“原生物质情境”———胡同与大院等被逐渐拆除,北京话被外地方言覆盖,影视和网络媒介为代表的电子媒介逐步取代机械印刷媒介,由胡同和胡同文化承载的京味文学必将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其他相关讨论则分别从电视文化的接受、大众文化的影响等不同角度对“京味文学终结论”作出旁证和补充,着重强调了在以影视、网络为代表的电子媒介影响下,京味文学的表现内容、艺术形式和接受效果都已发生巨大变化,从而对京味文学今后的命运提出了质疑和担忧。应该说,这场以“京味文学终结论”为代表观点的学术讨论,确有其产生的社会现实原因。一方面随着媒介时代的到来,整体时代氛围都发生了重大611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6期(总第198期)变化,京味文学的生长环境也由北京的故都气象转向了现代媒介手段日趋严密的包围中,京味文学必然要面临媒介时代这一新的生长空间的挑战;同时,京味文学作为一种地域色彩极为浓重的文学样式,它的“京味”的诸多表征也都必须依托于北京故都的种种物质形态。而在经济建设飞速发展,城市形态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众多标识出“京味”的物质文化资源诸如胡同、大院等在北京向国际化大都市迈进过程中逐渐流失,这的确有理由使人为京味文学今后的发展走向担忧。这场讨论能够觉察到新的时代条件下媒介环境的变异给京味文学的生产和传播带来的诸多变化,并造成京味文学内在质素(包括语言形态、审美方式、人物形象等)的较大改变,从而得出京味文学走向终结的观点,我们认为可以将其视为是对京味文学的一种阶段性发展趋势的判断。事实上,每一种文学样式都会有自身发展的新陈代谢、自我调整的过程,阶段性特征的消失,可能意味着这种文学样式的诸多文学性表征较之前一时期会发生重要变化,但并不意味着这种文学样式的消亡。这种“终结”论由媒介的变化最终指向京味文学内部质素的“变味”,也只是对京味文学在某一个特定时期和阶段发展趋势和特征的一种描述。随着北京城市的发展,城市形态和城市文化的日新月异,京味文学赖以生长的城市外部环境也在不断地变化,京味文学的前途和命运又将如何?这一思路也引发出我们对于京味文学未来发展的关注和思考。还是要回到问题的起点,究竟什么是京味文学?什么是“京味”?对于这个问题,学界历来众说纷纭。传统的“京味观”认为,京味文学的“京味”主要体现在语言和文化内涵两个方面[1](P287),着眼于京味文学文学性特征的概括;赵园在《北京:城与人》中则将“京味”界定为:“是由人与城间特有的精神联系中发生的,是人所感受到的城的文化意味。”[2](P14)显然她更关注的是京味文学所深蕴的城市与文学之间的互动关系,这也正是本论文界定京味文学,并论证其是否有新的生长空间的立足点和出发点。我们认为,京味文学首先是一个特定城市和特定的城市文化产生和孕育的文学,它所植根的是北京这座千年古城及其内涵深厚的北京文化,展现和表达的也是北京文化熏染下的北京地区独特的风俗民情和城市品格,以及生活在北京城的市民们的精神气质、文化心理和语言方式,因此无论是它的表现内容、文化内涵还是艺术层面,都与北京这座城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它既有表现北京地域文化精神内核的相对稳定和静态的一面,又有和北京这座城市、文化发展同步前行的一面。美国建筑科学家凯文・林奇在描述城市形态的形成和发展时指出:“城市的发展是一个独特的历史积累过程。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发展史,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传奇故事。”[3](P228)而更重要的是,“小说和诗歌是城市环境价值的一个重要来源”[3](P251),是表达城市“传奇故事”的最佳载体。也就是说,城市的发展和相应的城市形态、城市文化内涵的变化都可以而且也能够通过小说和诗歌这样的文学方式加以传达和表现。追溯京味文学的发展历程,我们确实可以清晰地触摸到北京城市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和不同形态,从老舍到邓友梅、汪曾祺、陈建功,再到王朔、刘恒这样几代京味文学作家,虽然展现出作品的风貌各有不同,但他们力求在作品中表现的北京城市的文化品格、风土民情、市民的文化心理等宗旨始终未变。从这样几代作家的笔下,北京的城市形态和城市文化几十年来的发展、变迁也以一种更为具体、生动的方式得以渐次呈现。所以,我们认为在探讨当下语境中京味文学的走向和命运时,媒介环境的变化所导致的京味文学内部的变化甚至“变味”,只是京味文学在媒介时代这一特定时代环境下的阶段性的表征,而将京味文学的发展和整个北京城市形态、城市文化的变迁联系起来,从城市发展和京味文学的互动来看京味文学的生长空间才是一种更为长远、更为根本的角度:一方面,城市形态的变迁、城市文化的发展给京味文学带来了新的表现内容和文化内涵;另一方面,京味文学则以不断更新的审美形式、艺术手段去呼应蓬勃跃动的城市文化脉搏。所以说,媒介变化和城市发展都可以是探讨京味文学发展走向的一个角度。我们不能一味地将京味文学囿限在某一个阶段或是某一种状态中,应该看到京味文学本身所具有的内涵的丰富性和发展的动态性,看到它所具有的与时俱进、与城俱进的生长潜质和空间。对于当下京味文学相对缓滞的脚步和出现的别样现象,我们都应该将其视为京味文学跟进时代、社会和城市发展步伐的自我调适和自我更新,是京味文学在新的时代语境下的不断演进和发展,而并非是终结。711凤媛 李蕾 城市发展视野中的京味文学二、京味文学的新变进入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当代京味文学的创作出现了较为缓滞的时期。八、九十年代之交轰动一时的以王朔为代表的“新京味”小说开始渐趋沉寂,面对着日趋繁杂的时代情境和日渐加快的城市节奏,当代京味文学也在坚守中酝酿着新变,进入新世纪之后,沉寂已久的京味文学开始出现新的转机。首先,是表现内容和表现对象的愈加拓展。随着城市现代化进程的深入,城市人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不断改变,北京城市出现了更加多样的文化和社会景观,这些逐渐丰富的城市形态被当下京味文学作家纳入了写作的视野中,大大拓宽了京味文学的题材范围。2000年,由刘恒的中篇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改编的20集同名电视剧在各地电视台热播,“贫嘴张大民”一时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以凸显底层民众生存问题的刘恒再度引起了人们对于京味文学的关注。比较前几代京味小说家更多注重对北京的文化展示,张大民们已然没有了没落的贵族气质和优游余裕的风度,他们只是汲汲于基本生存的社会底层,狭小逼仄的生存空间和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让他们每天只能盯着眼前的那点衣食住行,无暇也无力顾及审美和风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张大民们已经完全挣脱了京味文化这一母体的精神脐带。张大民在如此窘迫的境况下仍能“幸福生活”正是源于老北京人的那种“以承认现实条件对于人的制约为前提的快感寻求和有限满足”[2](P114)的生活姿态,所以,生活也许不堪,但借助京派“贫嘴”达到的精神化解和依凭老北京的精神优越实现的内心平衡,仍能够让张大民们幸福地生活着。应该说,表现北京(平)底层市民这一群体的传统从老舍就已开始,以后几代作家对其关注各有侧重:邓友梅、汪曾祺等多描写的是胡同老人的落寞和闲散,王朔写的则是大院青年的反叛和戏谑,到了刘恒这里,关注的重点方才真正落实到北京底层市民的生存根本上,这种创作重心的转移一方面源于各个作家不同的趣味和偏好,另一方面则与北京城市发展的不同阶段产生的不同现实问题密切相关,张大民们关心的房子、票子问题正是社会变迁、城市发展的巨大变化影响到市井小民生活细节的最突出的表现。所以,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既有老北京文化精神的涵养所孕育出来的通达,又有时代变迁、城市发展的紧张节奏下凸现出的生存困境,可以视为京味文学在当代产生的一个较为成功的典型。除了对于底层市民的关注外,当代京味文学还发展了其他的表现对象。2004年,孙睿的《草样年华》的出版以及此后一批新京味青春文学的流行,就是当代京味文学对于校园题材的一种突破和发掘。孙睿这批青少年作家(还包括生长于北京,创作过《北京娃娃》的春树等)生活在北京,但他们所进入的北京早已不同于前辈京味作家的视界,作为京味文化底蕴的老北京的旧物风情已经完全淡出了他们的视野,校园生活、青春成长这些命题则成为他们更为真切和深刻的体验。《草样年华》就是以作者自己在北京某大学的四年生活为描写对象,传达出的是一种对于逝去青春的怅惘和追怀。小说整体上诙谐、自嘲的文风颇具京味文学的某些气息,从那些所谓的不务正业、愤世嫉俗、与大学呆板的教育体制格格不入的“坏”学生们的身上,我们分明能辨析出王朔笔下那些“顽主”们的映象。客观地说,以《草样年华》为代表的青春文学,与传统意义上的京味文学相比,无论是趣味还是品格,都有了较大改变,但对于当代京味文学而言,它们的出现也是有其意义和价值的。它们所描画出的一幅幅青春众生相,在折射出当下北京社会的时代氛围和文化环境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京味文学始终追求的呈现当代北京城市社会生活的文学诉求。所以,我们有理由期待这批操着京腔、受惠于故都文化的青春书写者们在未来京味文学的领域中会有更大的作为。其次,是文化视野和文化气度的愈加开阔。城市的发展不仅是城市物质形态的转变,更重要的是城市文化的不断更新,以及生活在这种城市文化中的城市人的文化意识和观念的拓展。传统京味文学在表现现代和传统之间的新旧冲突中,大多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姿态:一方面是对即将逝去的传统文化精神和气度的惋惜和慨叹,另一方面则是对汹涌而来的现代化潮流的小心和谨慎,进退维谷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反顾眷恋的情态,这在前几代京味作家的身上都有较为鲜明的体现,如老舍的《老字号》对于三合祥传统经营方式的留恋,汪曾祺的《安乐居》对于老北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形态的欣赏等。在这一点上,当下京味文学则表现出了较为宽容和多811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6期(总第19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