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张的哲学》看老舍早期生命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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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从《老张的哲学》看老舍早期生命观 作者:庄春梅 来源:《江汉论坛》2013年第11期
摘要:从自身生命体验出发,思考人的生存价值,生死问题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作家老舍从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开始,掀开其国民性探讨的第一页,也初步展示了其小说艺术的一些基本风格特点,并在其早期创作中进行了深层次的生命哲学探讨。
关键词:老舍;生命观;幽默;悲剧 中图分类号:I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854X(2013)11-0095-04 所谓生命观,就是人类关于如何面对自然社会生命物体的一种态度,包括对人类自身生命的态度。从自身生命体验出发,思考人的生存价值,通过对死的直视,来领悟生的意义,生与死的问题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老张的哲学》是老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第一部以北京普通市民生活为题材的作品。小说反映了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中国社会的一个侧影,通过剖析人性种种优点和弱点,从此掀开了老舍关注国民性问题探讨的第一页。同时,这部小说也初步显示了老舍此后创作同类题材作品的某些特点,在其小说创作道路上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一、关于生存:“活着,要多活” 1924年夏,老舍奔赴英国,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担任华语教员。为提高英文水平,工作之余他阅读了大量英国文学作品。异国生活和广泛阅读向他打开了一扇更宽广多彩的世界窗口,也激发了他的文学兴趣;客居他乡的寂寞和日益浓烈的乡愁,需要找到适合的宣泄渠道,“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我想拿笔了”。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促使老舍拿起笔开始用文艺的形式回味自己熟悉的生活,加之出国前多年从事教育工作所积累的深厚国文功底,这就有了《老张的哲学》的诞生。1926年,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在国内《小说月报》第17卷第7号开始连载,先署名舒庆春,自8号开始使用笔名“老舍”,至同年12月10日第17卷第12号续完。1928年全文由商务印书馆初版,此后多次再版。
在小说《老张的哲学》结尾处,老舍交代了故事发生的整体背景:“这段故事的时期,大概在中华民国八九年到十一二年之间。到现在我写这个故事,一切的局面已经不是前几年的故态。”文学创作是要把生活“剥”给人看,但首先必须有生活,以及对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现象的占有与把握。在写“老张”以前,“我已做过六年事,接触的多半是与我年岁相同的中年人。我虽没想到去写小说,可是时机一到,这六年中的经验自然是极有用的。这成全了„老张‟”。老舍试图通过小说描绘刻画出早年从事教育工作过程中社会上那些自己熟悉的人与事。“大致的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说,人与事都有个影子。而不是与我所写的完全一样。它是我记忆中的一个百货店,换了东家与字号,即使还卖那些旧货,也另经摆列过了”。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正处于由传统向现代的转换之中,时代的剧烈变迁使身处其中的国人命运多舛,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与尴尬。北京的岁时风俗自然也开始呈现出两种交错的趋势:一方面是传统的政治制度加速衰亡,而新的政治结构还缺乏稳定的根基,统治者对社会风俗的倡导作用日渐式微;另一方面,随着现代经济艰难地向前发展,商业活动日益繁华,都市文化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衣、食、住、行等物质生活的变化不断冲刷古老的习俗,走向现代化的历史大趋势不可逆转;但社会习俗、伦理道德等精神层面的传统文化仍保持着强大惯性。而这种传统的惯性主要依存于年老的一代,青年人常常成为冲破传统的斗士,但破旧立新的进程又极为坎坷艰难。
笔者以为,老舍将故事发生地设定于“在北京北城外,离德胜门比离安定门近的一个小镇上”,是有其深刻寓意的。由于当时整个农村社会经济的不景气,家庭负债问题成为经济发展变迁过程中一个十分重要而普遍的问题,不管经济上,还是社会文化层面,这个小镇都处于一种“城郊边缘地带”。无论“城头变幻大王旗”如何频繁。大部分普通老百姓生活的第一要义仍然是“努力活着”,“过日子”成为一种最基本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无需对善恶进行过多修饰,但它本身又包含社会善恶文化道德的诸般可能,人们的生活必须在过日子的过程中延续方能获得个体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变”与“不变”之中,时间在流逝,生活在继续,日子在继续。而“过日子”关键在于各自的一套方法和规则,即生活中的“理”。这便是老张的“哲学”、赵四的“理想”和赵姑母口中的“道理”。这些“哲学”、“理想”、“道理”无不关乎现实的生存。老张办学、营商、做官是一种生存。南飞生装腔作势,督学沽名钓誉混迹官场,也是一种生存;李应加入基督教名下的救世军。王德为报馆写假新闻也是一种生存……老舍在作品中对老张“钱本位而三位一体”和“人是被钱管着的万物之灵”的生活哲学进行了无情而深刻地揭露和讽刺,也工笔般地描绘了那些年轻人在不断幻灭的理想中努力挣扎的群像,并借赵四之口痛彻心扉地发出呐喊:“„没钱不算人!‟人们当困窘的极点或富足的极点,宗教的信仰最易侵入;性质是一样的,全是要活着,要多活!”
老舍后来在谈及自己早年创作经验时说:“虽然我那时候还未到三十岁。我自幼贫穷,做事又很早,我的理想永远不和目前的事实相距很远,假如使我设想一个地上乐园,大概也和那初民的满地流蜜,河里都是鲜鱼的梦差不多。贫人的空想大概离不开肉馅馒头,我就是如此。”——“要活着,要多活!”“活着”成为普通老百姓生命的第一要义。就老舍自己而言,在为人、为文上,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业已形成“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法则,什么事都可能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因此,就如何完成这“活着”的使命,老舍也借赵四之口给出了一个简单朴素的答案,那就是——“到生的时候就生,到死的时候就死!在生死中间的那条路上,只好勇敢的走!”
日本作家水上勉曾称赞老舍先生是“描写庶民的作家”。“庶民”通俗理解就是“老百姓”,而综观老舍全部小说创作,从《老张的哲学》、《赵子日》、《离婚》、《骆驼祥子》,到《四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世同堂》和《正红旗下》,有太多的故事是发生在北京的。因此,老舍的小说被认为是旧北京贫民下层社会的百科全书和历史画卷,里面人物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尤其是那些城市贫民和下层小资产阶级,在解放前他们多数属于“芸芸众生”,是城市生活中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作者后来在回顾自己创作《老张的哲学》时,谈到这部小说尚有诸多不足之处,“浮在记忆上的那些有色彩的人与事都随手取来,没等把它们安置好,又去另拉一批,人挤着人,事挨着事,全喘不过气来。这一本中的人与事,假如搁在今天写,实在够写十本的”⑦。老舍对旧北京贫民下层社会这一社会群体和阶层的高度关注,进而从人文主义的立场出发,对中国人在历史现代发展中的悲剧性生存给予深切的悲悯与关怀,我们在《老张的哲学》中可以见微知著。
二、关于生活:“老舍式幽默” 老舍是公认的幽默大师,他的幽默是留给后人的一笔珍贵的精神文化遗产。在谈及自己为何最初写小说一出手就避不开幽默的原由时,老舍曾说:“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性格上又深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个愣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同时对别人又是很义气的女人。穷,使我好骂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有了这点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又不赶尽杀绝。……这就难怪我一拿笔,便向幽默这边滑下来了。”
我们不难理解《老张的哲学》中看似嬉闹实则酸楚的种种描写。如老张“营商、当兵、办学堂,钱本位而三位一体”,“回,耶,佛”三者都信又都不信,“凡公事之有纳入私事范围内之可能者,以私事待之”。在一系列实用主义哲学指导下,老张政治上勾结官霸恶绅捞资本;经济上巧取豪夺嗜钱如命;生活中以办学为名捞财,逼散青年人的恋情,到处混水摸鱼,吃饭都恨不得蹭别人一顿管饱一个星期,甚至无耻到连娶妾都想别人买单。嬉笑怒骂中老舍生动刻画出老张流氓恶霸地头蛇的典型形象。
这种“老舍式幽默”在整篇小说中已无处不在。如作者描写政治行为在京郊乡村的变幻:“北京自治讨成会,北京自治共成会,北京自治听成会,北京自治自进会……黑牌白字,白牌绿字。绿牌红字,不亚如新辟市场里的王麻子,万麻子。汪麻子……一齐在通衢要巷灿烂辉煌的挂起来。乡间呢,虽不能这样五光十色,却也村头村尾悬起郊外自治干成会……的大牌。”老百姓猜不透这些到底是招兵还是做洋坟地,他们只关心那块写着不可捉摸的黑字的牌子到底是洋槐木还是柳木做成。至于选举和谁做代表,“到底人家绅士和作先生的,有表可带,才当带表,像咱们可带什么?”结果是大家商议着明天到关里去看看热闹,然后日落西山该洗洗就寝了。这正是鲁迅所极力批判的国民性之“看客”心理。不问是非,不计好恶,纯粹为了看热闹。社会不同等级阶层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高墙,即使是同等级的阶层,也“各自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可以说它正是一种民族的病灶。在《老张的哲学》中,老舍看似“微笑着”却入木三分地对这种当时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进行了尖锐而独到的讽刺与批评。
其实,只要稍微留心,就不难发现,使老舍登上文坛的幽默招牌之作《老张的哲学》以及其后的《赵子日》、《二马》,并不全是可笑的,里边也有许多“叫人落泪的悲”。按老舍自己在《文学概论讲义》中评价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幽默家拉伯雷的话说,就是“只有幽默与笑能使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世界清洁与安全”。只要稍稍深入老舍的精神和创作世界,就都能懂得老舍的幽默源于他的悲情,带有浓重的感伤苍凉,而并不只是简单地诙谐戏谑。幽默成了一种消除危机感和忧患意识的艺术手段。如鲁迅所说: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是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这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在老舍早期小说创作中,包括后来的《茶馆》、《四世同堂》等经典著作,他莫不是扒了生活的皮,把对黑暗社会的讽刺、批判与强烈的爱国热情和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联系起来,在微笑中蕴藏着严肃和悲哀,将悲剧与喜剧有机结合起来,以喜剧的形式表现了最为悲切的故事,并在创作中呈现出这种悲喜交织独具一格的“老舍式幽默”。
20世纪30年代,在全民抗战的大背景下,曾有人提出国难时提倡幽默乃是不合时宜,老舍也多次撰文对“幽默”进行探讨、思考或者“申辩”。他说:“浪漫的人会悲观,也会乐观;幽默的人只会悲观,因为他最后的领悟是人生的矛盾——想用七尺之躯,战胜一切,结果却只躺在不很体面的木匣里,像颗大谷粒似的埋在地下。他真爱人爱物,可是人生这笔大帐,他算得也特别清楚。”
在《老张的哲学》中,幽默是无处不在的,且幽默里的俏皮、机锋无不闪烁出睿智的亮色。但他的幽默并非鼓吹太平盛世,更没有掩盖穷人的眼泪。相反,那些小人物包括反面人物的俏皮话,无不折射出社会的丑恶,呈现出强烈的反讽效果,给读者以深深的震撼。以19岁的青年人王德为例,无论对人对事,他都有一种天生的乐观,珍惜朋友义气可以两肋插刀,偶尔也有点阿Q,找工作碰壁也会愤愤诅咒“这样的楼房就会养着这样镶金的畜生!”也会为朦胧无望的爱情犹豫挣扎,甚至不惜拿刀杀人……然而他最终丧失了对理想与爱情的追求,沦为中国家庭制度“魔术”“包袱底下的那只小白兔,那只小花耗子!”一个鲜活的年轻生命就这样被旧制度扼杀于无形,正是这种“带泪的笑”才更让人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