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迷思——以气候政治为叙事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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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 西安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Jan.2018 第38卷第1期(总147期) Journal of Xi an Jiaotong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s) Vo1.38(Sum No.147)
DOI:10.15896/j.xjtuskxb.201801015 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迷思 ——以气候政治为叙事情境 赵斌 (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陕西西安710049)
[摘 要]新兴大国在全球治理中的国际政治影响力空前提升,有关其集体身份建构问题的 思考,既是理论难点,又具有现实启迪。本文以新兴大国的界定和集体身份形成的一般机制为 切入点,分析以气候政治为叙事情境的新兴大国集体身份。全球气候政治互动,建构了新兴大 国自群体。然而,受制于具体议题导向下的分歧、主体间认知差异,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暂未 有效形成。讨论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迷思,对中国气候外交具有重要启示。 [关键词]新兴大国;集体身份;叙事情境;气候政治 [中图分类号]D81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O08—245x(2O18)01—0126-08
一、
问题的提出
2008年国际金融经济危机以来,“金砖国家” (BRICS),即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等新兴经 济体在全球治理的相关议题领域投射出广泛影响力, 对传统西方大国主导的话语体系构成了一定冲击[1]。 探讨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①,无疑有助于深化对这一 群体现象的理论认识,且对于分析崛起中的中国参与 全球治理而言,具有一定的现实启迪。 有关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讨论,学界产生了一些 优秀的相关研究成果。国内研究方面,如就国际伦理 与分配正义而言,新兴大国处于国际政治经济体系的 某种“中间”位置,即其带有某些“半外围”国家的特 点心 ;从治理权转移的角度看,全球治理体系由西方 国家向新兴大国转移,而新兴大国应以集体身份和共 同努力来推进全球治理体系改革[3 卜¨;或以身份认同 为起点,认为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认同低,其集体身份 的建构以商谈逻辑为有效路径 ”;抑或从国际合法 性视角出发,认为新兴大国的秩序理念突破了单方面 追求绝对安全的强权思维模式,因之与历史上主导的 国际秩序理念(尤其均势)之间存在较大差异_5_J1 “。 与国内学界突出新兴国家主体性的“理论化”兴趣略有 不同,国外研究则对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讨论方面较 少论及、较为谨慎,而将新兴大国放置于诸如全球治 理、全球竞争格局、全球化与资本主义等更为宽广的叙 事情境中进行考察,其实质仍是探讨既有全球体系和 新兴大国之间的兼容性②。 诚然,已有的相关研究为我们讨论新兴大国的集
[收稿日期]2015一O4—24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15CGJ009) [作者简介]赵斌(1985一 ),男,西安交通大学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副主任,近现代历史研究所副教授,英国爱丁堡大学国际 关系学博士后。 ①集体身份这一概念主要来自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是一种用于解释社会运动的有力分析工具,也是行为体对某种特定社会集群的“对号入 座”式社会建构,即从心理需求和动机上回答“我们是谁”的问题。 ②相关讨论参见Thomas Renard,A BRIC in the world:Emerging Powers,Europe,andthe Coming Order,Brussels:Academia Press,2009, PP.24—29;Theot6nio dos Santos,”Globalization,EmergingPowers,andthe Future ofCapitalism, LatinAmericanPerspectives,Vo1.38,No.2,2011, pp.45—57.
126 赵斌新兴大国的集体身份迷思——以气候政治为叙事情境 体身份问题奠定了基础,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 意义。同时,从现有研究的分歧或相关争论来看,当前 新兴大国无异于陷入了某种集体身份的迷思①。不 过,需要注意的是,这些研究还往往将新兴大国与集体 身份这两个概念随机换用,或将二者等同处理,基本预 设了新兴大国集体身份形成之可能性(及路径)。事实 上,一国崛起为新兴国家,并不等于就获得了相应的群 体化的集体身份。集体身份的形成,不仅需要考虑主 体间性、(主客观)构成性/限制性条件等,而且,施动性 往往还在乎共同的话语背景/叙事情境。换言之,文本 识读的叙事情境决定了这种集体身份的边界,比如国 际金融危机、全球气候政治等复合相互依赖议题领域, 为新兴大国可能的集体身份之再造/强化提供了“时 势”场域(field)②。因而,本文主要对新兴大国的集体 身份形成进行可能性分析,我们需要从叙事情境上给 予一定的“时空”考察,并从议题导向上敲定文本分析 的话语背景,从而进一步讨论新兴大国集体身份问题 对中国气候外交的战略启迪。 二、新兴大国气候政治群体之集体身份迷思 早在上世纪7O年代初,人类开始意识到环境和气 候议题的重要性。然而时值冷战,伴随苏联军事力量 的上升且处于战略攻势,整个70年代成了真正意义上 的美苏争霸时期,双方剑拔弩张,因而对高级政治的紧 张和关注成了这一时期人们的主要兴趣点。尽管如 此,作为起初主要用于第三世界团结反霸权主义的以 “G77+中国”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联合,通过环境政 治磋商和谈判的形式,在联合国平台尝试商讨环境议 题,以实际行动充当起了全球气候政治的先导者,并尽 可能妥善处理该群体内部(小岛国家/石油国家)的分 歧[6j4韶。当然,其实不单发展中国家,传统工业化国家 如欧美之间在气候环境议题上也有不小的分歧,或者 说气候政治“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同样并不明朗 ]。 具体到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这五个金 砖国家,其在气候政治场域当中的集体身份迷思,首先 从现象学上我们很容易辨识的是基础四国(BASIC)与 金砖国家(BRICS)之间在成员国上的差异,即“巴西、 南非、印度和中国”/“俄罗斯”,显然俄罗斯位列伞形国 家③群体,但由于金砖国家平台这一非正式国际机制 的存在,也仍与基础四国为代表的新兴大国群体存在 利益共容和相互协调的上升空间。总的看来,BASIC 承担起了深化新兴大国气候政治合作的重任。新兴大 国在气候政治领域的集体身份迷思,至少表现在如下 两个方面: 其一,有关减缓、适应、技术、资金等具体议程。 2009--2012年间,国际谈判焦点主要在于减缓气候变 化尤其是限制温室气体排放这一根本难题上的讨价还 价,新兴大国对其关切也毫不例外。2009年哥本哈根 气候大会为金砖国家以统一立场参与全球气候政治拉 开序幕,就发达国家以强制减排向新兴大国施压而言, 中国与印度合力顶住了压力。随着巴西和南非的加 入,增强了这些国家的谈判实力。及至2011年的南非 德班会议,成了新兴大国联合一致的主要试验场。德 班会议前夕,金砖国家大多希望增强该团体的气候合 作,并重申基础四国的内聚力。然而,俄罗斯不仅不愿 为此牺牲自身目标,而且还甚至加入日本和加拿大的 阵营,反对后京都机制的延续,除非其他新兴经济体国 家接受有约束力的量化减排指标l_8 。可见,新兴大 国集体身份形成之可能性,金砖国家在气候变化问题 上要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不仅取决于基础四国间持续 的协同合作,还有赖于金砖国家内部的协调。尤其是 俄罗斯与基础四国之间就气候政治议题的良性互动。 其二,主体间性的存在,主体间认知差异。气候政 治中的互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新兴国家主体问性。 可也正因为主体间性,主体间认知差异亦难以避免_g]。 从批判理论和反思主义的角度观之,气候政治的主体 间认知差异大致可以表现为三种观念情境(scenari- os):乐观主义、现实主义、悲观主义_1o] 。早在2003 年召开的莫斯科气候大会上,时任俄罗斯总统普京就 在开幕会上表示,“全球气温升高2—3。也许还是好事 情,我们还可以因此而节省买毛皮大衣的钱 ̄[11 380-81。 在俄罗斯公众舆论看来,气候变化也并非严重的环境 问题,俄罗斯国内的气候变化怀疑论甚为流行。不能
①迷思,从词源上来看,出自希腊语 0o(mythos)和英文单词 Myth的音译,带有神话、传说和虚幻之意,且这种迷思本身的独特魅 力,在于其(渴望、新奇、不确定性或象征性意义)所带来的对某事物的 特别关注,参见Joseph Campbell,The Masks of God:Primitive Mythol— ogy,London:Secker&Warburg,1960,P.7.在国际政治学中,基本上是 在“标签”/“标题党”意义上借用“迷思”这一神话学与心理学词汇(本文 亦不例外),以期引起读者对相关研究对象或研究问题的深刻反思。 ②在社会学中,场域一般指涉行为体互动所置身的环境,并且这 类场域往往还对行为体具有塑造作用,例如“时势造英雄”中的“时势” 即为特定历史时空中的社会环境;场域本身需要一定的规则来运作和 维系,而这些规则显然又离不开行为体的建构和精巧设计。 ③伞形国家(Umbrella Group)泛指除欧盟以外的发达国家(在 《京都议定书》机制下的)一种松散联合,其成员通常包括澳大利亚、加 拿大、冰岛、日本、新西兰、挪威、俄罗斯联邦、乌克兰和美国,这些国家 在世界地图上形似“伞状”连结分布,伞形国家因此而得名。 127 西安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http:∥skxb.xjtu.edu.cn 不说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俄罗斯在气候变化谈判中 的摇摆立场,进而亦影响到金砖国家的内部一致性。 反观基础四国,其主要成员对气候政治的认知也经历 了一个逐渐深化的过程。以中国和印度为例,中国的 气候政治认知由单维“环境定性”逐渐转向多维,且自 身气候谈判立场也因之经历了被动却积极参与、谨慎 保守参与、活跃开放参与三大阶段l_1 卜 ;印度的气候 政治认知方面,缘于国内政党和利益集团对气候变化 的认知,进而影响其气候政治经由“发展优先考虑”向 “渐进现实主义”再到“渐进国际主义”转变LI。 。 。与 此类似,巴西国内影响重大的利益集团,其认知逐渐受 国际气候制度/规范导入的影响,因之考虑结合其自身 “低碳之星”及亚马逊森林资源优势,从而调整自身强 硬僵化的气候政策立场l1 。南非则主要从自身生态 敏感性与脆弱性较高来看待气候变化,且由于气候问 题中渗透着粮食安全与人的健康等问题,再加上南非 自身在非洲大陆的大国地位,因之南非极其重视气候 政治。南非不仅非常看重与金砖国家/基础国家之间 的伙伴关系,而且还被视为工业国家与发展中国家间 气候谈判的“搭桥者”(bridge—builder)[1513。 可见,从现象上观察不难发现,具体的议题导向与 主体间性,使新兴大国在“议题联系”(issue—linkage)紧 密的(准)集体身份主体选择上产生分化,如俄罗斯和 基础四国、金砖五国与基础四国之间的身份冲突,乃至 基础四国群体自身内部的分歧,也有所凸显和放大。 三、新兴大国集体身份迷思之“谜”:结构与进程 新兴大国集体身份迷思,构成该群体自身份不确 定性的原因要素可能较为复杂多面,但同样可能引发 研究兴趣。换言之,集体身份迷思之“谜”虽说难解甚 或费解,但不代表着研究者在面对这些问题时总是束 手无策。就叙事情境和行为主体而言,不妨从结构与 进程两个层次对新兴大国群体在气候政治中既团结又 存在不确定性的集体身份迷思进行简要的原因分析: 第一,结构归因——国际气候政治权力与制度结 构的压力。从结构上找寻原因,我们知道结构既可以 指代一种补偿机构,在系统输入不断变化的情况下保 持结果的一致性,又可以指一系列约束条件_】6] 。 从理论上看,现有的全球气候政治显然仍运行于国际 无政府状态当中。这里的国际无政府状态,至少隐含 着两层意思,即一方面全球气候政治中的主要行为体 角色仍由主权民族国家(尤其国际政治中的大国)来承 担,另一方面,(尤其传统的)主权民族国家间政治模式 1 28 可能使气候变化这一全球问题陷入无解之恶性循环。 具体说来,依照传统的国家间政治模式来处理全 球气候环境问题,按资本主义世界性生产方式来继续 调配资源,则全球气候政治结构调整仍难免陷入僵化, 且亦可能对体系内的其他国家行为体的环境安全构成 冲击,毕竟,气候环境公共产品带有“非排他性”。此 外,由国际气候政治权力结构衍生出来的所谓全球气 候制度结构(准确地说仍主要是一种国际气候制度结 构),本质上也无法逃离国家中心主义。尽管近三十年 来的气候变化治理实践,包括非政府组织和超国家性 质的组织如欧盟等一直在为构建一个强有力的综合监 管体制而努力,然而最终形成的“气候变化机制复合 体”仍是一个松散耦合的制度结构,对行为体缺乏强有 力的规约¨1 。而且,这种存在明显缺陷的国际气候制 度由于变革成本较高,因而主要的大国行为体或国家 群体(如欧盟)也较容易安于现状而缺乏改革动力,何 况应对气候变化本身还存在多层治理和复杂决策的困 境;全球气候制度结构的“无力”和“权力流散”,从根本 上反映的是全球气候治理失灵口 。 可见,新兴大国群体的气候政治发展,其实也仍不 免受制于现有国际气候政治的权力与制度结构。来自 国际气候政治权力结构的压力,意味着新兴大国群体 不得不应对主要来自伞形国家群体的联合施压,这不 仅体现在有关减排和适应等具体议题导向上的“南北 两极”对立,还可能源自国际政治中经久不衰的铁律, 即所谓“亘古不变的权力政治”冲突。倘若我们把美国 为代表的伞形国家群体简化为“霸权国单元”(Hege— monic Unit)或日传统/现状大国,那么新兴大国显然 可能被视为雄心勃勃的“崛起国/挑战者”,因之从传统 大国的“忧虑”与新兴大国的兴起来看,不难理解即使 在气候政治这一非传统安全领域里,“修昔底德陷阱” 仍可能存在;来自国际气候政治制度结构的压力,实则 反映了新兴大国自身的独有特点——一方面,新兴大 国之“新”,在于全球治理需求为其可能的集体身份建 构提供了平台,如气候变化议题给这些大国提供了新 的“用武之地”;另一方面,新兴大国之“兴”,这些大国的 群体身份其实仍发端于西方主导下的国际体系口 。 如此一来,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 和《京都议定书》为主体的气候政治制度,仍对新兴大 国群体的行动构成相当程度的约束。毕竟对于崛起中 的中国、印度、巴西、南非等地区大国而言,在发达国家 尤其以美国、日本等为代表的伞形国家履约乏力的同 时,捍卫并推动全球气候政治发展及其制度化建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