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
- 格式:doc
- 大小:6.96 KB
- 文档页数:3
小家大事
文/陈学长
心中沉甸甸的愧疚,是从听到那“当”的一声后开始产生的。那是头落在屋檐下的石块上发出的声响。当时,我的心像刀割一般的疼痛,仿佛那头,不是落在坚硬的石块上,而是砸在我柔软的内心里。十八年过去了,那声音依然能穿过苍凉的岁月,悠悠而来,每次想起,我的内心都会隐隐作痛,我深知,那声音是姐姐和命运抗争发出的呼喊。我永远也忘不了十八年前夏天的那个场景。
火辣辣地阳光笼罩着村庄,地上、墙上和屋顶上都反射着太阳明晃晃的光,是中午。空中没有一丝风,知了或许热得难以承受,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拼命地叫喊着。下地归来的姐姐摘下草帽,把头竖在了墙根上,清脆的撞击声,像一根箭,稳而准地射在了我的心上。我哆嗦了一下,把目光从书上转移到窗外。我看见姐姐的脸,通红通红的,沾满了汗水和泥巴,一双明眸里,蓄满了无尽的幽怨,她瘦小的身体像要散了架一般,向院中的水盆踉踉跄跄走去„„
印象中,那天的天气离奇的热,我却出了一身的冷汗。我何尝不愿意下地干活呢?可是,父亲不让,他说我任重道远,将来要考大学的。“考大学,是我们家的头顶大事。只要大庆(我的乳名)在看书,油瓶倒了都可以不扶。”父亲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对全家人宣布说,全家人也确实按照父亲的吩咐,照顾着我,尤其是十八年前,在我考上萧县高中的那年暑假,我一次都没有下过地,这无疑加重了全家人的负担,年幼的妹妹和多病的母亲出不了多少活,十来亩地的巨大劳动量便全部压在了父亲和姐姐身上。瘦弱的姐姐,常常要在田地里晒到大中午。
其实,姐姐的成绩也不错,或许比我的还要好,但父亲坚持让姐姐考中专,而且还只给一次机会,这无异于让她的学业选择自杀。在八十年代末期,上路子近而又无风险的中专学校,成了农村孩子跳出农门的最佳选择。我和姐姐就读的袁圩初中,在乡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但一年能考上中专的学生也就个把,且都是在初三蹲了好几年的,从建校以来,还没有过应届生考上中专的先例。姐姐在父亲为她设计好的路上,如期拿起了沉重的头,那年,我刚好升到初三。不上学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姐姐仍在心里上着学,当我背着书包走向学校时,她便躲在门口的老榆树后偷偷地看我。我早有察觉,却一次都没敢回头。
离校三个月后的一天,姐姐收到了从袁圩初中辗转而来的6元钱稿费,《农村孩子报》发表了她上学时写的那首饱含深情的《路》 :
一头 是母亲的心
一头 是女儿的泪
越长 母亲的心扯得越疼
越远 女儿的泪流得越多
姐姐拿到稿费时,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她用稿费给我买了一个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写着这句话:“希望你能,圆我的大学梦!”接过日记本时,我的鼻子酸酸的,我努力控制住想要掉下的眼泪,说:“我会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的„„”
在贫瘠的土地上,两颗生长在一起的玉米,较矮的那颗常会被拔掉,以利于另一颗更好地生长。姐姐未能继续复读,其原因应该和这别无二致。只不过,她不是因为“较矮”,而是因为她天生固有的性别——女性。在当时的农村,姐姐一生下来,命运便已被注定,不可能有太多的变数,无非像千千万万个农村女孩子一样,念了小学或者初中后,糊里糊涂地结婚,然后生儿育女。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理所当然”地成了被扶持的对象。相比之下,姐姐便显得可怜,我很同情她,但我也无时不在哀怜着父亲的处境,母亲体弱多病,妹妹年龄尚小,他为了养活我们一家和供养我和妹妹上学,要比其他做父亲的多花三倍乃至五倍的体力。让姐姐在初三停止学业,或许是父亲万不得已的事情。
父亲是很有勇气的,送一个农村孩子上高中无异于破釜沉舟。在我们那个安徽最北部的贫瘠、落后的村庄,还没有出现过大学生。本家的一位大哥,是我们村唯一上了高中的人,考了5年大学都没考上,最后,不得不回到村庄。宽广无垠的黄土地不会嫌弃他,然而,多读了几年高中后,他便丢了打开乡村生活大门的钥匙。他不会使唤牲口,不会扬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播麦什么时候施肥„„三年高中,他的收获,除了鼻子上那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外,似乎很难再找到别的。他像一只折翅的小鸟,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缓行着,村里的人都管他叫“书呆子”。我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将来我考不上大学,再回头种地会是什么样。
家人的希望和心中的愧疚,让我不敢懒惰,在考上萧县高中的那年暑假里,我学完了高中一年级的物理和化学。踏入校门后,我更是玩命的学习。深夜,教室的日光灯熄了,我便点上蜡烛,和零星的几个同学继续 “夜战”。有一次,看得发困,头发竟在不觉间失火了,火苗顺着发丝直往上窜,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我苦笑着摇摇头,昏黄的烛光里,我们的样子很疲惫,也很幸福。
三个月后,我以为会有很好的收获,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我所想象。在高一的第一次测验中,我的成绩平平,尤其是英语成绩,只得了42分。平素我读英文,就像说淮北话,一些城里来的学生,还喜欢摇头晃脑地模仿我的口音。他们何尝知道,我的初中英语老师,也是初中毕业啊!当初因营养不良而留下的后遗症,完全暴露在了今日。清冷的月光下,我一个人走在校园操场内默默地流泪,透过晶莹的泪花,我看到了姐姐幽怨的眼睛,看到了父亲越来越弯曲的背,我不敢也不忍再待在高中。当时,已经进入了九十年代,“读书无用论”正在农村蔓延,打工潮刚刚兴起,我萌发了要卷起铺盖下广州的念头,便写信告诉了姐姐。
我没有料到,也无法想象,父亲和姐姐竟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父亲不停地搓着手,眉毛上和披的蛇皮口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姐姐也被冻得满脸通红,嘴唇发青。
“你考大学,是我们家的头顶大事——再难,也不应该放弃啊!”父亲说。
“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要敲敲大学的门啊!”姐姐说。
人真是不经老,父亲说话已经不怎么畅快、圆润了;人也经不起农活的折腾,短短二年,姐姐便不像上学时那般鲜亮了,犹如冬日的一株枯树,黯然无光。姐姐和父亲的这幅样子,让我心酸,全家老小辛辛苦苦,不就是想让我出人头地么?望着风雪中的父亲和姐姐,我知道我只能勇往直前,别无退路。我使劲地点了点头,父亲笑了,姐姐也笑了。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天黑,鹅毛似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着,父亲和姐姐相互搀扶着,蹒跚而去,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跟他们说些什么的冲动,然而,天已太晚,他们还要急着赶回家,等他们走远后,我禁不住抱住校园内的松树嚎啕大哭。
英语跟不上的,大都是农村来的学生,我们不得不找来初中英语书,挤出时间来读。我的善后工作做的还行,到了高二下学期,英语成绩虽然算不上出色,但也不至于垫底了,我的物理成绩还在年级对抗赛中取得第八名。整个高中三年,我一门心思地学习,从未过问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曾经,在我念高三时的一个阳关明媚的春日,我收到了小慧的来信。小慧当时刚读萧县师范,小学五年,我和她都是同桌。记忆中,那是的她,脸蛋儿白白的圆圆的,像刚出笼的馒头,看了就想让人啃一口。上课的时候,我的眼光老是不自觉地瞟向她那儿。当时的我,的确非常喜欢她,我甚至想过将来让她做我的媳妇。可是,小学毕业后,她便转学了,她父亲从镇上的供销社调到了城里,她便也跟了去。为此,我还伤心地大哭了一场。不曾想,几年过后,我竟然收到了她的来信,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看完以后,我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我整了整衣领,立即去找她。走出校门后,我想起了我家的头等大事,便又赶紧撤回。我把那封信吻了又吻,掖在了枕下,藏在了心底。我想等我考上大学后再去找她,然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已经投入了她老师的怀抱,并且已经流产了一次。我们的谈话并不多,其间,她反复地叹息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至今,我都不知道,我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上天,最终给了我一个惊喜。1995年,我以550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合肥工业大学。
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我哭了,全家人笑了,前来道喜的亲朋也笑了,那笑声和欢呼声真响,冲出我家的院子飞向了远方。方圆5里的村子都知道了我考上大学的消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抽着旱烟捋着胡须,说:我们这个乡旮旯里,终于出了个“秀才”啊!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落日很美,像幸福的新娘的脸,它染红了西天,染红了我的家乡。
今年暑假,在外打工的姐姐打来了电话,说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在初二期末考试中英语才得了24分,看我能否给她找个活干。听了这话,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一定要让她继续念下去,没钱从我这拿!
得到姐姐的肯定后,我长久愧疚的心好受了一些,但同时又感到一阵阵难过,谁都知道,像我外甥女这种情况的女孩子,在农村还有很多很多„„
发表于《安徽文学》2010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