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学鸿儒科”与晚年顾炎武

  • 格式:pdf
  • 大小:245.04 KB
  • 文档页数:5

“博学鸿儒科”与晚年顾炎武 

孔定芳 

内容提要 在清初遗民史上,康熙十七年诏举的。博学鸿儒科”是一个具有深远影响的历史事件。对于顾炎 武而言,这是他晚年所遭遇的一次。政治操守”的严峻考验。尽管他最终守住了作为遗民的。不臣二姓”的道德底 线,但其依凭的精神力量,主要不是历来支撑了遗民们的那些基本动因:本于君臣大义的。忠君”、基于民族大义 的。夷夏大防”、源于怀旧情感的。故国之思”,以及出于人格道义的气节操守,而是对于嗣母王氏的。孝”和对于 。先妣遗命”的庄严秉承。然而,将。不臣二性”的政治操守仅仅系之于。孝”,未免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是故,经 受了。鸿博”的温柔笼络之后,顾炎武在对清王朝态度上明显地表现出松动和软化,这说明遗民现象从来都是特 定时空下的产物。 关键词 博学鸿儒科 清朝 遗民 顾炎武 

康熙十七年(1678年)清廷诏举“博学鸿儒科” 之际,顾炎武(1613—1682年)已是66岁的耋耄老 者。“鸿博”诏举后仅四年,炎武即逝世于山西曲 沃。在顾炎武传奇般的人生旅程中,博学鸿儒科无 疑是发生在其晚年的一个最具震撼性和影响力的 历史事件。这是在遭遇了明清易代的乙酉之际“生 死抉择”后,又一次面临“政治操守”严峻的考验。 就其严重性而言,这一次“出与处”的抉择丝毫不 亚于前一次“生与死”的考量。对于明遗民而言,易 代背景下的生死问题,实非寻常之论生死,而是胶 执着繁复的伦理和政治意味,譬如政治上的“忠 君”、民族大义上的“夷夏之防”,以及道德伦理上 的“名节”与“操守”,所以选择“生”的明遗民在很 长一段时间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生存焦虑” ①。在此心境下,他们自然选择“处”的遗民姿态,以 不合作甚至敌视去面对新朝。当时清朝统治逐渐 稳定,明遗民的生存焦虑逐渐淡化,然而,一场旨 在笼络明遗民的“鸿博”之征。再一次将遗民们抛 入出与处的艰难抉择之中。面对考验,即使是骨鲠 如顾炎武,也会掀起情绪上的阵阵波澜。 “道德底线”的坚守:不臣二姓 康熙十七年正月,三藩战事正酣,清圣祖突发 谕令,诏举博学鸿儒科,此举立即在社会上引起强 烈反响,不同的士绅阶层对此表现出迥异的态度。 那些被荐的清朝现任、候选、休革官员,以及获得 进士、举、贡、生员等功名的士绅,大多踊跃应试, 以跻身翰苑为幸,而明遗民的态度则显得相当复 杂。清廷的征召无疑与遗民的“体制外存在”状态 形成尖锐对立,因为应征赴试就意味着认同并入 仕清廷,这就严重冲击了他们“不臣二姓”的道德 底线。在明遗民的道德律中,入仕新朝,在政治道 德上意味着背叛“故国”,在君臣伦理上意味着舍 弃“旧君”,在民族大义上意味着亲附“非我族类” 的“夷狄”满洲,在个人操守上意味着“大节有亏”, “不齿于人类”。显然,这种道德律的基本底线在于 “不臣二姓”,不仕新朝之遗民与腆颜事清之贰臣 的分水岭,正在于此。所以当此之际,遗民们不得 不慎重掂量,以作出自己的人生抉择。概而言之, 面对鸿博之征,遗民隐逸中明显存在四种态度和 

49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博学鸿儒科 与晚年顾炎武 抉择的分野。明遗民王弘撰作为被荐的当事人对 此有着细微的观察,曾云:“鸿博”之征,明遗民中 “有自前者,有强之而前者,亦有强之而不前者”回, 其实此三类之外,还有一类情形就是有少数遗民 初而不得已应付,终而归顺清廷,大违初衷,或可 谓之“中途变节者”。以毛奇龄来说,他此前本为一 耿介之遗民,明亡,曾投笔从戎,身与抗清斗争,兵 败走山寺为沙门,作<续哀江南赋>、<白云楼歌> 等,寄托故国之恩。然当清廷政策调整,诏举“鸿 博”。却受感化而应征,以一等而授翰林院检讨。二 十年(1681年)三藩戡定,他写下颂圣之作<平滇 颂>献给圣祖。毛奇龄由初期之高尚气节,一变而 为后期之“媚于旃裘”,人格发生巨大裂变,故诸种 <明遗民录>皆不以遗民目之。“中途变节者”,以无 锡布衣严绳孙为最典型。严本故明大吏子孙,祖父 曾为明兵部侍郎,父为明时监生。明亡,绝意仕进, 徜徉山水,b居土穴。多次以“不享无妄之福”为 由。拒绝征荐。鸿博被荐,曾致书荐主刑部主事俞 陈琛,云:“今行老矣,无论试而见黜,为不知者所 姗笑;即不尔,去就当何从哉?窃谓尧、舜在上,而 欲全草泽之身,以没余齿,宁有不得?惟卒加保护 为幸!”。④当局敦促就道,称疾不许。至京后,复陈 请于吏部,亦不允。御试时,仅为诗一首,不完卷而 出。但圣祖“素稔君姓字”,以为“史局不可无此 人”,特恩人等,授翰林院检讨。赴任之日,“骑驴人 史局”,④以示不屑,且揭陶潜<归去来辞>于壁,⑤以 气节自励。越二年,充日讲起居注官,得以亲近皇 帝。对此殊遇,他“感激自奋,不忍以向之狷介高尚 其怀,负上知遇”,从此“凡职所当尽者,罔不夙夜 兢兢”。④二十三年,乞归获准,竟有“九死从今总负 恩”⑦之叹。显然,严氏前后态度变化之大,先是称 疾拒应,不得已就试却以不盈卷而欲全高节,最终 则感恩知己,判若两人。 然而,毕竟绝大多数遗民对清廷的征召是坚 拒力辞的。即或那些“强之而前者”,他们本拒不应 试,但当局不允,勉强与试后却不接受朝廷授官, 而仍以遗民自居。相较而言,此类遗民之强相不屈 虽不及“强之而不前者”,然其节操之坚贞则与之 在伯仲之间。如关中李因笃,征前以母老病为由, 反复上书求免,均为驳回。试后列名一等,“甫授官 日。旋陈情终养。”④人馆不满二月,即先后37次上 书求去。通政司不肯收疏。他便于午门外捧疏恳 求,终获准归籍养母,“遂其初志”。此后,杜门不 出。以遗民终老,人称鸿博中最恬淡者。顾炎武属 于那种“强之而不前者”,而且他不像许多拒征的 遗民,凭藉“老病”的借口为自己开脱。炎武则不假 任何理由,断然辞不就,这自然需要不惜一死的决 心。以炎武的智慧,应该清楚,当他决定不接受朝 廷征召时,其所面临处境的严重性。因为新朝招揽 遗民高士为己效力,从来都是该朝合法性得到认 同的重要标尺。何况是作为“异族”入主的清朝,任 何蔑视朝廷的选择和表示,都会轻易地激怒皇帝, 给其家族带来灾难性后果。但是,清廷这种赤裸裸 的征召,与顾炎武的平生志节,又太过直接的抵 触,与其道德底线之间更是异常紧张,所以他是断 然不能接受的。炎武平生以“行己有耻”相标榜,认 为“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人无植节,行若狗 彘”,⑨可谓平生持节甚严。鸿博之征,内外大臣皆 欲以顾炎武名列荐牍,炎武豫令门人在京者,辞 日:“刀绳俱在,无速我死!”“不为介推之逃,则为 屈原之死”。@次年,大修<明史>,诸人又欲特荐之, 炎武贻书同乡学士叶方蔼:“七十老翁何所求?正 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以死自 誓”,以“非死即逃”相胁,@终得以不入荐牍,也终 得以保全自己的遗民身份。炎武不仅自己辞聘,而 且劝诫甚至反对友人应征赴试。李因笃欲劝李颐 应征。炎武闻听,立即寄书云:一足下身蹑青云,当 为保全故交之计;而必援之使同乎己,非败其晚 节,则必天其天年”,并告诫日:“愿老弟自今以往, 不复挂朽人于笔舌之间”,0以免其在当局前提及 自己。获免征荐之后,炎武立即远走山陕,从此绝 迹不一至京师。年近古稀的顾炎武,老而无子,仅 以养子衍生为伴,其外甥徐乾学、秉义、元文显贵 一时,屡屡迎仰南归终老,皆予回绝。炎武有云; “某虽学问浅陋,而胸中磊磊,绝无阉然媚世之 习。”@衡诸炎武生平行实,可谓当之无愧。 如果不是因为“孝”: 。先妣遗命”之成为精神支撑 就明遗民整体而言,“不臣二姓”的道德底线 链接着这样一些普遍性动因:或本于政治上的“忠 君”。或基于文化上的“夷夏大防”,或源于情感上 的“故国之思”,或出于人格上的气节操守。具体到 

顾炎武。“不臣二姓”的精神源泉或更多地来自于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亭汝2006.3 他对嗣母王氏的孝。 炎武与嗣母王氏有着非同寻常的儿女情长。 炎武生母本为何氏,但却不在生母身边长大,早在 襁褓中炎武就过继给堂叔顾同吉,并由嗣母王氏 抚育,王氏不仅视炎武有如己出,更施之以言传身 教。嗣母逝后,顾炎武在顺治四年所写的<先妣王 硕人行状>中曾追忆道:“居别室中,昼则纺绩,夜 观书至二更乃息……尤好观<史记>、<通鉴>及本 朝政纪诸书,而于刘文成、方忠烈、于忠肃诸人事, 自炎武十数岁时即举以教。”可见,这位嗣母确系 一位非凡的传统女性,不仅知书达理,而且深明国 家民族大义,炎武的凛然志节与孩提时代嗣母的 家教当有密不可分的渊源关系。明清易代的血雨 腥风,顾炎武惨遭身家荼毒。他在<先妣王硕人行 状>中痛切地陈述:“念二年以来,诸父昆弟之死焉 者。姻戚朋友之死焉者,长于我而死焉者,少于我 而死焉者,不可胜数也。”0此实为纪实性的陈述。 顺治二年,清兵南下,七月陷昆山、常熟,炎武之至 亲两叔子叟、子武死难,生母何氏被斫断右臂,子 叟妻朱氏引刀自刺其喉,僵卧瓦砾间得免,其中尤 以嗣母王氏之死最为悲壮,也最为炎武刻骨铭心 之痛。清兵南下时,炎武嗣母王氏正避居常熟语濂 泾,闻讯城陷,“遂不食,绝粒者十有五日”,饮恨而 终。逝前遗训炎武:“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 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 祖遗训,则吾可以暝于地下矣。”圆嗣母殉国而死。 炎武伤痛莫名,曾作<表哀诗>以抒述悲悼之情。且 在该诗题下自注云:“晋孙绰作<表哀诗>,其序日: 余以薄祜,夙遭闵凶。天覆既沦,俯凭坤厚。岂悟一 朝,复见孤弃。不胜哀号,作诗一首。敢冒谅暗之 讥,以申罔极之痛。”@ 物质上的养育之恩,精神上的滋养惠泽,使炎 武对嗣母的死不能释怀。这种个人化的家庭际遇, 又与其时“孝”的观念、高度强化的社会风尚推波 助澜,使炎武对于嗣母之孝更形强烈。清初,遗民 士人中“事父至孝”、“事母至孝”者不胜枚举,此在 各种<明遗民录>、<汉学师承记>、<明儒学案>、<清 儒学案>、<碑传集>和其它人物传状中俯拾即是。 炎武之重孝,有一事足以见之。其密友李因笃曾请 为其母“作祠文”,炎武竟予拒绝,其理由并非全出 于不轻为应酬之文,而是因炎武欲为嗣母“于墓旁 建一小祠,而为不肖子孙百方阻挠”,“尚未得立” 而“日夜痛心”,认为“若使不立母祠,而为足下之 母作祠文,是为不敬其亲而敬他人矣。旧对嗣母之 孝,以及对嗣母之死的痛愤,会很自然地转化为对 嗣母遗命的恪守。康熙十八年,当局荐其修史,炎 武力拒,曾在与陈介眉书札中加以解释:“比因修 史之举,辇下诸公复有欲相荐引者,不知他人可 出,而弟必不可出也。先妣王氏未嫁守节,断指疗 姑,立后训子,及家世名讳并载张元长先生传中 ……迄今三十五年,每一念及,不知涕之沾襟也。” @言语中充满对嗣母“未嫁守节,断指疗姑,立后训 子”等风节的感念,也透露出自己面对清廷征聘而 “必不可出”的隐衷。耐人寻味的是,炎武曾一再地 如此表白,如在给门生潘耒与友人李因笃书札中 云:一君子之道,或出或处’,鄙人情事与他人不 同。先妣以三吴奇节,蒙恩旌表,一闻国难,不食而 终,临没丁宁,有无仕异朝之训。”0炎武认为自己 不同于他人之“情事”有二:一是嗣母王氏事迹“以 贞孝受旌,其事已表白于三吴”,@一是嗣母“无仕 异朝”之遗训。这就清晰地表明,炎武的“必不可 出”,乃出于“孝亲”和社会舆论的双重考量。 暮年现象:待清态度的松动与软化 康熙十七年清廷诏举博学鸿儒N-之际,清朝 定鼎中原已有30多年。时间之流的淘洗,使易代 记忆渐趋模糊,“故国之思”隐然淡化;南明永历政 权的覆灭,使遗民的“忠君”一下子失去现实的指 靠;清廷统治的逐渐稳定,特别是一系列羁縻笼络 汉族遗民士人政策的实施,也在不经意间使遗民 们固有的“夷夏之防”防线悄然松动。在这种情况 下,当清廷诏举博学鸿儒科之际,面对朝廷如此善 意的表示,明遗民原来那些用以构建“不臣二姓” 道德底线的心理基因,就有可能抵挡不住朝廷征 召的诱惑,如果不是信念特别坚-g,或者像顾炎武 一样有“先妣遗命”的庄严承诺。 诚然,对“鸿博”征聘的坚拒,并不意味着炎武 在思想上就无所波动。事实上,对于出与处或仕与 隐,晚年的顾炎武确然已不似易代之初那样坚执 了。他虽然反对百姓求仕,但认为“士”是可以求仕 的说:“余出游四方,尝……告今之人,谓生子不能 读书,宁为商贾百工技艺食力之流,而不可求仕。 犹之生女不得嫁名门旧族,宁为卖菜佣妇。而不可 为目挑心招,不择老少之伦。”0然对“士”却相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