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方言的重叠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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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州方言的重叠式

汪 平

从语音上解释重叠,显然跟其以单音节的字为语言基本单位有关,单音节字是特别适合重叠的。

从发生学角度看,重叠关系的出现主要有几种情况,第一是动作的反复进行。例如“敲”这个动作,如果用力敲,一般是只敲一下,如果要再敲,就得稍事休息,很难紧接着进行。如果是轻敲,就有可能紧接着进行,并且需要反复进行,因为敲得轻,别人不一定注意。反映在语言里,重叠式的“敲敲”就很形象地表示为轻敲,尝试性的敲。逐渐地,这种重叠的动词被赋予了不经意、语气缓和的色彩。第二是出现于儿语。对幼儿说话,怕他听不懂,就用反复出现的办法使幼儿加深印象,如“饭”说成“饭饭”,“人”说成“人人”。这种情况特别集中在对年长的亲属称呼中。如“爹爹、哥哥、姐姐、舅舅”等。逐渐地,这种重叠的名词被赋予了小和可爱的色彩。第三是通过重复说一遍或更多遍来加强对事物性状的描写,形成所谓的“生动式形容词”。这确实是汉语这样的单音节语的一种重要的表达手段,被人称之为汉语“形态”的主要内容。但我们认为,“形态”这一概念来自印欧语,在印欧语里有其确定的、一整套的内容,而这内容又跟汉语很不相同。所以,我们主张重叠就是重叠,不必依傍他人,称之为“形态”。

重叠可以发生在各种词类中,重叠前后其词类多数不变。下面逐类讨论。如果重叠前后词类发生变化,特别加以说明。

由于苏州话的重叠已有好些文章讨论,凡是跟人家一样的,就不说或略说,所以下面各部分内容详略不同。

一 名词

名词的重叠在结构上比较简单,只限于字的重叠,并且限于重叠一次,即二叠式。

苏州话名词重叠比北京话多,但跟以名词重叠丰富著称的西南官话、西北官话比,显然要少得多。其出现范围主要有:

(1) 亲属称谓。这是最主要、最常用的重叠。例如:

爹爹(父亲) 哥哥 姐姐 弟弟 妹妹 伯伯 叔叔 嬷嬷[mo mo23](父之姐) 娘娘[nia

nia40](父之妹) 舅舅 囡囡[no no40](对孩子的昵称)

以上称谓中,有的有非重叠式,基本意思相同。区别是,重叠式比较亲切,用于面称;非重叠式不如重叠式亲切,多用于背称。例如:

哥哥—阿哥 姐姐—阿姐 弟弟—兄弟 妹妹—妹子 叔叔—阿叔 舅舅—娘舅

只有“囡囡”例外,“阿囡”也同样亲昵,甚至更亲昵,有人直接拿“囡囡”当作孩子的名字,但不大见到拿“阿囡”当名字的。

上列称谓并非亲属称谓的全部,其他的亲属称谓没有重叠式:

姆妈[m mA40](母亲) 阿爹(祖父) 好婆(祖母) 外公 外婆 阿姨[A i40] “阿”在苏州都读[a/],只有在这里读[A] 阿侄(侄子) 外甥 “外孙”也说成“外甥”,口语中二者不分。

“姆妈”应是亲属称谓中第一重要的,为什么反而没有重叠式?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姆妈”写下来是两个字,也就是两个音节,但其实。“姆”只是“妈”的声母的延长,二字中间没有停顿,mùa这样的发音,大约是最容易的,是初学语言的幼儿在还不会说较复杂的二字重叠语时最早学会的词语。武汉方言也说“姆妈”。

(2) 其他事物名称

这类事物一般都比较小,如:

洞洞(窟窿) 眼眼(眼儿) 梗梗(梗儿) 脚脚(渣滓) 缝缝(缝儿)

除了“眼眼”外,其他四个都有相应的非重叠式,区别只在大小或多少:

洞洞—洞 梗梗—梗子 脚脚—脚(比较多的渣滓) 缝缝—缝 2 上面我们只给出了四个例子,原因是像这样常用的单纯重叠式名词本来就很少,还有一些非单纯重叠式,这样的重叠式倒常见一点,其中有各种情况,显得比较繁复:

a.牌牌头(小牌子) 尖尖头(尖儿) 人人头(小人儿,或像人形的物体(限于小的))

b.角角头(角落) 口口头(口上) 边边浪(边儿上) 顶顶浪(顶上)

c.画画张(年画) 洞洞眼(洞眼)

d.竹爿爿(竹片儿) 响铃铃(小铃铛) 髈弯弯(大小腿相接处内侧)

e.猪猡猡[ts‘ lo lo440] 鸭哩哩[a/ li li4230] 卵卵头[lo lo doY230]赤子阴

例a和b都带“头”,但情况不一样。例a的“头”跟“石头”、“木头”的“头”一样,是后缀。“尖尖头”跟其他各例不同,“尖”是形容词,重叠并加“头”后,像“尖儿”一样,成了名词。例b的“头”则跟其后的“浪”一样,都是方位词,这里的重叠部分一般不能离开后头的方位词单用。

例c的“张”应是“画”的量词,但这种形式很少,还没找到第二例;“洞洞眼”更特别,“洞”和“眼”应属同义词。

例d和f的重叠成份都在后头。例d的三个内部都不一样。“爿”应是“竹”的量词;“响”是“铃”的特性;“弯”又是“髈”的性状。二者正相反。

例e应该来自儿语,“猡猡”和“哩哩”分别是呼唤猪和鸭子的象声词。相应的成人的说法分别是:人 猪 鸭 卵

虽然成年人有时也说重叠式,但二者在色彩上有明显区别,并且大多是在跟孩子有关的场合用。

重叠的名词在语法功能上跟普通名词一样,只有上述例b后头带方位词,表示处所,跟普通名词不同。

显然,跟苏州话比,西南、西北官话的名词重叠要发达得多。这表现在各个方面:一、可以重叠的字比苏州话多;二、虽然都有表小和可爱的色彩,但西南、西北官话大量重叠式名词都用在成人语言中,并不是儿语;三、在口语中出现的频率高,在苏州话里,并不能经常听到重叠式名词。

二 量词

量词重叠后表示周遍。例如:

个个 只只 件件 趟趟 张张 荡荡[dA dA23]处处,~~好,处处好 样样

这跟北京话一样。不同的是,使用频率比北京话高。北京话还常用“每+量词”,苏州话很少用。在强调全体时,苏州用量词重叠。如“件件有毛病”。在强调个体时,多用“一+量词”。如:“一人三个”,即“每人三个”。

三 动词

动词重叠多,是吴语的一大特点。说多,包括两层意思:一是用得多,北京话还可以有“A一下”的方式,跟重叠式动词相近。苏州话没有这种方式,所以,只靠重叠一种方式;二是使用的范围更广,有的重叠式的用法,在北京话不能用重叠式。此外,普通话还有“A一A”,“A了A”的形式,苏州话相当于“了”的是“仔”,但完全没有“A仔A”的说法,也很少说“A一A”。基本上都被单纯的动词重叠“AA”所垄断。

刘丹青1986认为单纯重叠式可以统称为“轻指式”,认为动词重叠的意义主观方面是更基本的。我们基本上同意这个看法。想补充的是,客观上的行为少量反复是产生重叠式的本源,从此发展出短暂持续,再发展到人们运用时在主观上具有减轻语气的意向。强调这一点是为了说明,重叠之所以出现并有如此功能,跟汉语作为单音节语的特点有着内在的联系,从而跟印欧语的形态(它也跟其语言有内在的联系)有根本的不同。

动词重叠的结构比名词重叠复杂。可能是语音上的原因,单音节词的重叠还是最多的,但双音节词也能重叠,似未见三音节词重叠。另外,还有非单纯的重叠,即中间插入别的字。

下面先讨论单纯重叠。 3 (1) 单纯重叠

a. AA式 这是最基本,也最常见的形式。口语中动作性较强的动词都能重叠。例如:

看看 坐坐 望望 漏0漏0漏0(开玩笑) 做做 揿揿(用手按) 傍傍(比较) 缠缠(应付)。缠念阳去

AA还可以再重叠,成为AAAA:

看看看看 做做做做 吃吃吃吃

b. ABAB式 这是双音节动词的重叠。口语中的双音节动词本来就少,有好些动作性不强的动词不能重叠。所以,此式比AA式要少得多。例如:

孛相孛相(玩) 带看带看(顺带照看) 打听打听 修浞修浞(修理)

刘1986列了一个ABB式,但没有例子。我们找到一例:“孛相相”,意思跟“孛相孛相”差不多。“孛相”二字本身就本字不明,也就说不出二者的词类和语法关系。此例可说是个特例。

刘1986还有AAB式,即述宾关系的动词,一般只重叠前头的动词。如“淴淴浴(洗澡) 散散心”。按照传统做法,把“淴浴、散心”等述宾结构看成一个词,当然应该有AAB式。但这里有是词还是词组的判别问题,如果是词组,就要把前头的动词看成AA式,而跟后头的宾语无关。我们不认为动宾结构是一个词(理由将另文讨论),“吃吃饭”和“吃吃夜饭”都是AA式后加宾语,所以不存在AAB式,二者是一致的。例如:

吃吃饭 啯啯嘴(漱口) 淴淴浴 散散心 点点头 问问讯 讨讨饶 寻寻开心 搓搓麻将

动词的重叠主要表示短时,少量。“敲敲枱子”比“敲枱子”敲得轻,由此引申出语气的缓和,随意,以至谦和。“我来讲讲”比“我来讲”要客气得多。“摸摸摸弗出”是“摸一下摸不出”。

此外,也可以有该动作、行为持续进行的意思,特别是AAAA式。方言调查的语法例句中有一句:“说着说着笑起来了”,用苏州话说,是“讲讲讲讲笑起来哉”。再如:

看看书困着哉(看着看着书睡着了)

吃吃饭吃呛哉(吃着吃着饭吃呛了)

闻闻臭烘烘,吃吃倒蛮好吃个(闻着臭烘烘,吃起来倒挺好吃的)

还有的有“„„的话”的意思:

买买蛮贵个(买起来挺贵的)

由于重叠使动词的动作性减弱,而赋予更多的状态性,也就减少了动词原有的一些语法功能,也增加了一些功能。

失去的功能中,最重要的是它不能带表示时态的“勒、仔、过”等。还不能加否定词“弗、朆”。

上述“摸摸摸弗出”中前两个重叠的“摸”,是一种伴随状态,用作主要动词(第三个“摸”)的状语。

有好些场合不能用重叠式,这主要是由语义条件决定的,很难仅从形式上区分。在这方面,刘月华1983谈得较详细,大体适合于苏州话。

应该特别提出的是,普通话的动词重叠后不能带补语,苏州话不但可以,而且很常见。例如:

吃吃脱 弄弄好 烧烧熟 揿揿扁 敲敲碎 走走开 看看穿 塞塞牢 (牙子)筑筑齐 汏汏清爽 坐坐地浪 [to to55]辣外头[to],扔 bv bv231辣屋里向呆在家里

这种用法主要用在未然句中,特别是祈使句中。如:

快点走走开

搭我弄弄好

倷搭我牙子筑筑齐勒讲你给我把牙齿排齐了说,意即对方刚才说的话完全错误,应重新考虑了再说。

胡桃要敲敲碎勒好吃(核桃要敲碎了才能吃)

[to to55]辣外头末拉倒哉扔在外头算啦

刘丹青1986显然认为“吃脱、弄好”之类是动补结构的词组,只算作AA式后加补语,而不算作AAB式。但实际上,“吃吃脱”跟“吃吃饭”在苏州话里是平行的,二者都应该算AA式加补语或宾语,尽管在普通话里只能说“吃吃饭”。

苏州话还有一个表示尝试的词“看”,用在上述重叠式后,是用了双重的尝试方式。如: 4 看看看 望望看 做做看 揿揿看 傍傍看 比比看

“看看看”是常用语,前两个“看”同义,即用眼睛看,后一个“看”仅表示尝试。

(2) 非单纯重叠

非单纯重叠式指重叠式中有不重叠的字或重叠的字不都是动词。其基本语义也是动作的反复,跟单纯重叠的区别是,主要不是减轻语气(也非完全没有此作用),而是另加其他语义或修词色彩。下面分别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