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学者乐黛云教授访谈录_康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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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21卷 第1期 邯郸学院学报 2011年3月 Vol.21 No.1 Journal of Handan College Mar. 2011
学术名家·庆祝乐黛云教授80华诞 著名学者乐黛云教授访谈录
康香阁 (邯郸学院学报编辑部,河北 邯郸 056005) ———————————————————————————————————————————— 编者按: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比较文学的发展总是和一个人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她就是享誉世界的著名学者、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北京大学博士生导师乐黛云教授。 乐黛云教授率先在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建立起中国大陆第一个比较文学方向的硕士点、博士点和博士后流动站。她就像一面大旗,一位领袖,指导着和吸引着中国各界学者介入到比较文学的研究中,她鼓励,参加,介入,推动。在她的带领下,中国比较文学在多个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以自己的方式加入到世界比较文学学术的前沿,让国外学界听到了中国学者的声音;二、把国外最前沿的学术理论引入到国内,活跃和更新了中国本土的学术;三、比较文学的方法给许多的传统学科带来了革命性的意义,促进了传统学科的现代转化工作。目前,中国比较文学已成为世界比较文学第三个阶段的集中体现者。如果没有乐黛云教授的积极推动,中国比较文学就远远没有现在的辉煌成绩。在推动中国比较文学事业发展的同时,乐教授个人也在比较文学原理、中西比较诗学、跨文化研究、跨学科研究、多元文化与比较文学等学术研究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今年是乐黛云先生80华诞,《邯郸学院学报》全体同仁怀着崇敬的心情,特设“学术名家·庆祝乐黛云教授80华诞”专栏,常务副主编康香阁编审专程拜访了乐黛云先生,并围绕什么是北大精神、对北大的忠诚、走上比较文学之路、世界比较文学的三个阶段和人生感悟等广泛话题采访了乐教授。同时,本刊还刊登了著名美学家,山东大学前校长,山东省比较文学学会会长曾繁仁教授撰写的《乐黛云教授在比较文学学科重建中的贡献》一文,与访谈录一并发表,两文交相辉映,共同庆祝为中国文学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乐黛云先生80华诞,恭祝她健康长寿,永葆青春! 关键词:跨文化研究;跨学科研究;文艺理论;比较文学;比较诗学 中图分类号:I0-03;K825.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030(2011)01-0005-09 收稿日期:2011-01-22 作者简介:[采访者]康香阁(1959—),男,河北成安人,《邯郸学院学报》常务副主编、编审。 [受访者]乐黛云(1931—),女,贵州贵阳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 ————————————————————————————————————————————
在中国当代学术界,伉俪双方同时从事教学科研的大有人在,其中一位能成为顶尖学者的也为数不少。但夫妇双双都能成为各自研究领域顶尖学术大家的却屈指可数。我通过多位专家了解到,在中国当代学术界有4对这样的夫妻,按年龄顺序,第一对是山东大学的陆侃如和冯沅君夫妇;第二对是中国科学院的钱三强和何泽慧夫妇,一对夫妻院士;第三对是北京大学的徐光宪和高小霞夫妇,一对夫妻院士;第四对是北京大学的汤一介和乐黛云夫妇,他们俩虽已年逾八十,却是最年轻的一对。汤一介先生现为北京大学儒
学研究院院长、资深教授,中华孔子学会会长。其父汤用彤先生曾任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主席,一代国学大师。乐黛云先生现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北京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汤一介和乐黛云伉俪宝刀不老,仍活跃在学术舞台上,被称为学术界的双璧。2010年4月,笔者曾采访了汤一介先生,今年春节期间,又能够采访了乐黛云先生,实在是一种荣幸。
康香阁:乐先生您好!2003年春节我曾拜访过您,2004年春节期间我曾听过您的课,今年是您80周岁 6
华诞,80岁是人生中值得庆贺的日子,今天您能挤出时间接受我的访谈,非常感谢。 为了做好这次访谈,我阅读了您的多部著作和论文,如《四院 沙滩 未名湖》、《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比较文学原理》、《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化十讲》、《乐黛云教授学术叙录》、《比较文学与中国——乐黛云教授海外演讲录》等等。您的著作像大海,数量众多,内容广泛,思想深刻。其内容不仅仅是中外文学的比较问题,还涉及中国哲学、西方哲学、中西文化、思想感情等诸多方面。我水平有限,读起来非常困难,甚至感到力不从心,但乐先生著作中体现的那种不畏艰难,坚忍不拔的精神鼓舞着我。我从《四院 沙滩 未名湖》开始读起,我买了两册《四院 沙滩 未名湖》,一本放在家里,一本放在办公室,除正常的工作之外,有时间就读您的著作和论文。文中的叙述令我一次次震撼,感动。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从您浩如烟海的论著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列出大致提纲,完成这篇访谈,让更多读者,尤其是我们年轻读者再一次了解先生的治学思想、治学方法、治学感悟。下面我就粗浅地提出我希望访谈的几个问题。
什么是北大精神? 康香阁:第一个问题,我想请您谈谈什么是“北大精神”?在您的著作中多次说道:北大“塑造培养了千千万万北大儿女的‘北大精神’”,通过阅读您的著作,我感觉到,您就是鲜活的北大精神的典型代表,字里行间您都充满着激情、坦诚、乐观、关爱,您崇尚自由、敢于探索、不畏艰险、百折不挠、勇往直前。但北大精神到底是什么,我难于用准确的语言表达。我查阅了多家对北大精神的多种表述,新中国成立前有“民主与科学,独立与自由”之说,有蔡元培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之说,有鲁迅的“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之说,有马寅初的“所谓北大主义者,即牺牲主义者也”之说。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又有“勤奋、严谨、求是、创新”和爱国主义之说等。您认为哪一种说法更能代表“北大精神”的精髓?或者说您理解的“北大精神”应如何表述? 乐黛云:你谈到的多家对“北大精神”的理解,是在不同年代,不同场合,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对北大精神的诠释,应该说各有各的道理。但你很难能用哪一家之说代表整个北大精神。记得1988年,我进入北大届满40年时,曾写过一篇散文“我的选择,我
的怀念”,曾说:“40年和北大朝夕相处,亲历了北大的沧海桑田,对于那曾经塑造我,育我成人,也塑造了千千万万北大儿女的北大精神,那宽广的、自由的、生生不息的深层质素,我参透了吗?领悟了吗?我不敢肯定……”直到今天,恐怕也很难有人能对这个深邃的、随时代而变动而又始终如一的“精神”作出确定的、文字的概括。当然,你提出的几种说法都很有道理,我想鲁迅说的“常新”是最有概括力的。1925年12月,鲁迅先生在《北大学生会周刊》创刊号发表了《我观北大》一文,其中讲道:“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我觉得这是北大精神的精髓,是北大精神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北大最应该体现的精神。“新”是要付出代价的,追求真理就要付出代价。1927年12月19日,马寅初校长在杭州北大同学会举行的纪念校庆29周年集会上,发表演讲,题目是《北大之精神》。他指出:“既有精神,必有主义,所谓北大主义者,即牺牲主义也。服务于国家社会,不顾一己之私利,勇敢直前,以达其至高之鹄的”。马校长的一生正是贯彻了这样的精神。1955年,他已是73岁,还做了大量调研工作,草拟了一份以控制人口,加强对人口问题进行科学研究的报告,准备在当年举行的人民代表大会上发言。没想到征求意见时,即遭到某些人的反对,甚至被诬为“反动的”马尔萨斯人口论。马校长只好暂时撤回报告,更加深思熟虑。1957年他再次将精心写成的《新人口论》作为一项正式提案,提交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然而,回答他的竟是全无理智的“百人围攻”!马寅初校长始终坚持真理,毫无畏惧地写出他传世的最后一篇文章《重申我的请求》,他说:“我虽年近80,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投降!”结果是马校长被迫辞去北大校长职务,并从此被剥夺了发言权。但马校长的铮铮铁骨,为国为民的精神却始终留在北大儿女的心底。1981年,北京大学终于洗去了自己的耻辱,召开了盛大的庆祝会,当面向这位历经风雨、一心为民的百岁老人赔礼道歉,郑重聘请他担任北京大学的名誉校长!我常常想,如果改革开放之时,我国的人口不是10亿,而是8亿,我们的国家会怎样更轻松地腾飞啊!蔡元培校长多次提出“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其实,如果没有“常新”和不怕牺牲的精神,要实现蔡元培校长的这些主张是根本不可能的。 7
康香阁:听了您对北大精神的诠释,我顿时豁然开朗。我感到改革开放以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之精神正在北大逐渐恢复。举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去年6月29日北京大学成立了儒学研究院,汤一介先生担任院长,这在过去相当长时间内是没法实现的。 乐黛云:的确如此,上世纪90年代,汤一介就曾提出建立儒学研究基地的主张,在当时的环境下,北京大学的学者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些学者认为,北京大学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是当时批判儒学,打倒“孔家店”的中心,在北京大学建立专门研究儒学文化的基地与北京大学的传统不相吻合。其实,五四运动所代表的并不只是以批判传统文化为核心的激进派思潮,还有以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思潮,以吴宓、汤用彤等为代表的、主张“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的学衡派思潮,以及以梁漱溟、梁启超、张君劢等人为代表的本位文化思潮等等。这些思潮都是与北大的文化孕育分不开的。当时的文化主潮,除某些偏激的言论外,并不是要抛弃整个传统,而是要去掉传统文化中的糟粕。儒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干,一个没有文化主干的国家是难以立足于世界文化之林的。儒学研究院成立后,提出了三大科研项目,即“中国经典诠释及中国诠释学的创立”、“儒释道三家关系及中国无宗教战争的原因”、马克思主义与儒家的结合——是吸收了儒家思想的新马克思主义,还是吸收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国新文化?”这些项目显然一方面传承了中国文化,另一方面又促进了当代中国文化的发展。
纵然再活千遍万遍, 我的选择只有一个——北大
康香阁:您和北大朝夕相处已63载,北大培养了您,也让您和您的家人经历了20年的种种磨难,但您却不止一次地说“在那生活转折的各个关头,纵然再活千遍万遍,我的选择还是只有一个——北大。”您是不是可以谈谈您在人生转折的重要关头,如何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北大? 乐黛云:第一次选择北大是在1948年。那一年我才17岁,我同时考上了北京大学、中央大学、中央政治大学,还有我的母校贵州中学已决定保送我免试升入北京师范大学。在这4所大学中,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北大。那个时候我只是一心一意要参加革命,而北大是当时最革命的、最开放的、最能培养自由思想的地方。 父亲坚决不让我上北大,其理由是,北京眼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