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玺名字解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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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玺名字解诂【摘要】本文考察了五枚先秦双面印上所见名和字的语义关系,对相关印文的释读提出了新的看法。
【关键词】古玺;名字;双面印古人初生,即命之以名。
二十岁束发加冠,又取字以与名相配,目的是要尊重本名,表明他已经自立成年,所以同辈之间以字相称,不直呼其名。
“字”是孳生的意思,是在“名”的基础之上新生出来的名号。
既然如此,名和字的意义往往是密切相关的,《白虎通义?德论》里说“闻名即知其字,闻字即知其名”,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因为古人写字每用假借,仅存其音,再加上千年来语言之嬗变衍化,古书中记载的大量名字,后世人往往并不明了它们之间的含义关系。
王引之《经义述闻》中著有两卷《春秋名字解诂》,对先秦近三百条名、字一一加以解释,探幽发赜,理乱解纷,方使这些名与字的意义得以著明。
此后学者又纷纷著文加以补充商正,如胡元玉作《春秋名字解诂駮》,俞樾、黄侃先后作《补谊》,于省吾作《商谊》,刘盼遂作《补正》,周法高、于豪亮分别作《补释》,等等。
对古人名与字相配关系进行考察的意义,不仅仅限于近来所谓“名字学”范畴,对于文献、历史、语言的研究皆有所裨益。
如上所述,经传所载先秦古人名字,前人多发其覆,而传世及考古所见古文字资料中,名字相配的材料亦多见。
例如古玺中有一类多面印,其中一面印文为名,另一面则是字,旧称之为“姓名表字印”,从中可以窥见名与字的语义关系,又可与文献记载、经传训诂相印证,洵为不可多得的资料。
以笔者陋闻,似乎尚未见到有学者就此类印文作专门的讨论,因仿王氏《春秋名字解诂》之题,草成小文,就教于方家。
1.(图1)《古玺汇编》(以下简称《玺汇》)3080著录一枚双面玺印,其印文分别为“非”和“非武”。
其中,“非”为姓氏,而“”、“武”应是名和字。
古有非氏,《元和姓纂》:“非,《风俗通》云:‘秦非子之后。
’”非子也作“飞子”,因善御马而被周天子封于秦地,其后裔或以“非”为氏。
“”即“”“”之异体,“止”作为偏旁时意义与“行”“辵”相同,可以互相换用。
《说文解字》:“,迹也。
”“,迹也。
”《玉篇》:“,蹈也。
”“蹈”之义与“迹”之义相关相成,用为名词则为“足迹”、“脚印”,用为动词则为“蹈履”、“践踏”。
古玺中另有楚玺“宋”(《珍秦斋藏印集?战国篇》144),“”与“”等同,亦用为人名。
“武”也有足迹之义。
《尔雅?释训》:“武,迹也。
”《诗经?大雅?下武》:“昭兹来许,绳其祖武。
”传:“武,迹也。
”《诗经?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
”传:“武,迹。
”因此,2. (图2)古玺中有以“石子”为人名者,如施谢捷所指出的《玺汇》3645“邰石子”[1]。
《玺汇》2371双面玺原释作“韩向子?韩志”,《战国文字编》释其中的合文为“石子”,可从。
“石子”读为“庶子”。
“石”与“庶”古音近,《说文》“拓”字或文作“摭”即其证。
且“庶”字本就从火石声,本义与“煮”同。
文献中多用“庶”为“众多”义,引申出“嫡庶”义。
表“众多”义的“庶”与“诸”“多”音义相通。
《左传?宣公二年》:“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
又宦其馀子,亦为馀子;其庶子为公行。
”注:“庶子,妾子也,掌率公戎行。
”据此可知公卿诸子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为嫡长子,称为“嫡子”,或又称作“世子”、“大子”、“冢子”;第二等,与嫡子同母的其他儿子为“余子”;妾所生诸子则为“庶子”,为第三等。
根据他们的不同身份等级,授予不同的官职。
“冢子”、“余子”和“庶子”本来是一种身份,后来成为官名,又常常用作人名,多见于古玺,以“冢子”为名者如《玺汇》3102、3543二玺[2],以“余子”为名者如《玺汇》0594、0907、1627、1651、1725诸玺。
同样的道理,这里的“庶子”也用为人名。
玺汇2371印中的“志”应读为“侍”。
“侍”与“志”都以“之”为声符,声音相近,可以通假。
先秦两汉作为官名的“庶子”一职,主要负责服侍太子起居饮食,与服侍帝君的“侍中”性质有点类似,又称为“中庶子”。
“庶子”或“中庶子”之官屡见于《汉书》。
“侍”与“庶子”意义相关,可以相配。
所以此印的主人名“志(侍)”,字“石子(庶子)”。
春秋时期晋国大夫梁养字“余子”,于豪亮《春秋名字解诂补释》认为余子肩负着供养父母的义务,所以用“养”和“余子”相配。
“志(侍)”和“石子(庶子)”的关系与此相似,正可互为证明。
3.(图3)《玺汇》1508 “畋雝?鉩”玺中,字写法奇特,旧不识,或直接隶定为“”,从兹从午。
字书未见“”字。
我们认为,此字可能是“丝”字较为特别的写法。
甲骨文“丝”字作,丝束上下都有丝绪,上端丝绪形或省去作。
字则承袭商周写法,保留了上部丝绪。
至于下面那个和“午”写法接近的形体,其实就是把下端两个表示丝绪的形体省去一个,然后将剩下的一个放大,占据下部空间,且在竖笔上增添装饰性的圆点。
像这种省略重复形体的做法在战国时期较为常见,如“競”字本来由上面两个“言”和下面两个“儿”构成,战国文字或省去上部一个重复的“言”形,写作(包山简),与这里“丝”的处理方式类似。
至于“糸”下部竖笔上添加圆点的做法在战国时期更为普遍(参见《战国文字编》“糸”部)。
古玺中另有一枚“司马”玺(图6),《玺汇》收录号为3823,此玺又见于《十六金符斋印存》,较《玺汇》所用钤印本更为清晰。
从写法上来看,末字和字应该是同一个字,只不过在下部添加了部件“心”,并且省去了上部的丝绪。
古文字添加“心”往往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只是一个赘饰性部件,并不影响该字的表意功能,此处的“心”大概就是这样。
因此字亦可释作“丝”,在这里也用为人名。
以上是字形的分析,下面就“雝”和“丝”的语义关系作简单的讨论。
我们认为“雝”可读为“壅”,“丝”可读为“塞”,皆“塞止”之义。
“壅”本以“雝”为声旁,音近可通,自不待言,如《诗经?小雅?无将大车》:“维尘雝兮”,《经典释文》曰:“字亦作壅”。
“丝”与“塞”古音也相近,二字声纽相同,皆为心纽,韵则为阴入对转关系,[3]“丝”属之部,“塞”隶职部。
典籍中“壅”与“塞”连用之例很多,如《荀子?法行》:“不雝不塞。
”(杨倞注:“雝读为壅。
”)《释名?释形体》:“膺,壅也,气所壅塞也。
”《左传?昭公元年》:“有所壅塞不行是惧。
”《礼记?月令》:“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
”此玺名字一为“壅”,一为“塞”,同义互训。
汉代有名臣袁盎,字丝,“盎”也应读为“壅”,正可与这枚双面印中的名和字相比较。
“盎”古韵属阳部,“壅”属东部,为旁转。
声纽则相同,皆为影纽。
《尔雅?释器》:“盎谓之缶。
”《左传?襄公九年》孔疏引“盎”作“罌”,“盎”“罌”为异体字。
古文“嘤”或作“噰”,《尔雅?释诂》:“关关、噰噰,声音和也。
”《文选?南都赋》李善注引“噰”作“嘤”。
“婴”声字既与“央”声相通,又与“雍”声相通,则“央”声和“雍”声相近可通,明矣。
[4]西周录卣铭文有“伯雍父”,同铭中又称为“终”,李学勤先生认为“终”为名,“伯雍。
“终”有“终止”义,“壅”亦有“塞止”义,则名字义近,父”为字,“雍”读为“壅”与此玺相类。
《十钟山房印举》卷十四之四十三收有一枚汉代双面印,印文作“李痤?李丝”,“痤”是人名,“丝”是其字。
过去我们曾据此认为《玺汇》1508 中的“雝”读为“痈”。
“痤”与“痈”意义相近,都是指身体上生出的发脓肿疖。
“痤”和“痈”在文献中往往并举连用,如《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
”现在看来,“雝”不必读为“痈”,但“痈”“痤”皆由塞止义引申而来,此印中的“丝”也应读为“塞”。
人体血气犹如水流,畅通则无病患,一旦血气壅滞塞止则病发,由此在体表形成肿疮,故称之为“痈”、“痤”、“疽”,其命名皆源于“止”义。
《广雅?释诂》:“痤、疽,痈也。
”“痈”与“壅”同源,《释名?释疾病》:“痈,壅也,气壅否结裹而溃也。
”“痤”与“坐”同源,《说文》:“坐,止也。
”“疽”与“沮”“阻”同源,《诗经?小雅?巧言》:“君子如怒,乱庶遄沮。
”毛传:“沮,止也。
”用以上材料作为旁证,又可纠正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诂》中的一条考证。
该文“鲁季公弥字鉏,齐犁弥字且”条认为:“且即鉏之假借也。
弥读为。
《玉篇》:‘,青州人呼镰也。
’《说文》:‘鉏,立薅斫也。
’鉏皆所以芟夷者,故名字鉏。
”今按,名“弥”、字“且”(或“鉏”)其实都是“止”义,而与农具无涉。
“且”与“鉏”读为“沮”。
“弥”自有“止”义,与“弭”同。
《集韵?纸韵》:“弥,止也。
通作弭。
”《汉书?王莽传》:“白诛故定陵侯淳于长,以弥乱发奸。
”颜师古注:“弥读曰弭。
弭,止也。
”《玉篇》:“弭,息也,止也,灭也。
”《国语?周语上》:“吾能弭谤矣。
”韦昭注:“弭,止也。
”以上“雝(壅)”、“丝(塞)”、“终”、“弥”、“且(沮)”诸词意义相近,含有“壅塞”“滞止”义,分别作为名和字。
4.(图4)《天津艺术博物馆藏印选》31页录有一枚两面印,印文分别是“事武”、“事紧”。
作为姓氏的“事”在古玺中极为常见,实即后世的“史”氏。
“武”“紧”分别为名、字。
“紧”和“坚”同源,这里的“紧”可以读为“坚”。
“武”和“坚”都有刚强、强健的意思,《广雅?释诂二》:“武,健也。
”《说文》:“坚,刚也。
”《广雅?释诂一》:“坚,强也。
”因此“武”和“坚”意义相近,可以相配。
5(图5)《玺汇》3797号玺亦为双面玺,一面印文为“司马法”,复姓“司马”合文,另一面印文首字也是“司马”合文,第二字(为了行文方便,下面暂且用“?”来表示它)下部漶漫难以辨识,但上部作仍可认出,只不过左右两道竖笔上的笔画已有残缺。
《说文》“嗌”字古文即作,因此目前人们一般直接释为“嗌”。
我们认为在?字中很可能是声旁,而不大可能是形旁。
古玺中有复姓“嗌”,吴振武先生读作“鸠夷”,并有论证,其说可信[5]。
这里的?字既然以“嗌”为声,则也可读为“夷”。
“法”和“夷”在典籍中都训为“常”。
《尔雅?释诂》:“法、彝,常也。
”郝懿行《尔雅义疏》指出:“彝者,……通作夷。
《诗》‘串夷载路’‘靡有夷届’毛传并云:‘夷,常也。
’‘民之秉彝’《孟子》作‘民之秉夷’。
《书》‘是彝是训’,<宋世家>作‘是夷是训’。
……”“法”本指“法则”,引申为“常理”,所以可训为“常”。
“彝”则本指宗庙常器,也引申有“常”义。
此玺中,“法”和“?(夷)”一为名,一为字,同义相配。
1 2 34 5 6注释[1]《古玺双名杂考》,载《中国古文字研究》第1辑,吉林大学出版社1999年。
[2] 李家浩《战国时代的“冢”字》,《语言学论丛》第7辑,1981年。
[3] “丝”与“塞”在古籍中虽未见直接相通借的例子,但从音理上来说,极为相近,或可通假。
文献中“塞”与“思”有相通例,如《尚书?尧典》:“钦明文思安安”,《后汉书?冯衍传》注引《尚书纬?考灵耀》作“钦明文塞宴宴”,而“思”正属心纽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