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之美

语文之美
肖守志
一、汉语声律之美
几天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在老家的屋前平地上，有几个人在集体备课，大家对《长亭送别》中的几个句子都忘记了，我也只记得其中一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站在边上的马安健老师（他可不是我们学校的呀）就说，这个句子很有平仄的讲究。

于是我就琢磨，一读果然有韵味：仄仄平平仄仄平。

三四一二四四一。

那么前面的句子是怎样的呢？好像当时有五六个人在那里，都没有想出来。

我瞥见边上有一台电脑，正开着，闪着荧光,我准备上网去查看。

这时只见马永清老师一下走到壁板边，从堆放着木柴的上面去翻检，那上面堆满了书，他一下子就抽出了一本《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拿到我们中间，我一把抢过，却是一团圆圆的毛线，绾得很紧，我和他极力掰开，就发现了《长亭送别》中的句子：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

接着他就跑到边上独自吟诵起来，用的是江浙一带的腔调，像读，也像唱。

很是动听。

但是没有一句听得真切。

听着听着又变成了杜甫的诗句：“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我极力回忆马安健老师说的平仄有致的那两个句子，它既不是《西厢记》的句子，也不是陆游的诗，也不是杜甫的诗，好像完全是各个声调不同的搭配，但是怎么也没回忆起来。

后来不知怎的就醒了，只听到屋外水杉树上有一只画眉在婉转地叫着，万籁俱寂之中，它叫得十分真切，非常动听。

我索性起了床，一看时间，才五点。

走到窗前看画眉、水杉、房屋、远山以及昏暗的天空，模糊之中一派肃穆。

过了很久，我还在回忆那凌乱的梦境，那散乱的诗句，以及那梦的由来，猛然间才想到，那是画眉的叫声让我梦到了很有韵致的古诗！都讲中国的文化特征之一是天人合一，汉语的声律是否也是这样？一只画眉鸟唱出了中国古诗的韵律，并且让我莫名激动！
汉语的声律之美，主要表现在押韵、平仄、节奏、抑扬、回环上。

你看那成语的声律，有都读一声的：惺惺相惜、抽抽搭搭。

有都读二声的：文如其人、前庭悬鱼。

有都读三声的：有板有眼、马马虎虎。

有都读四声的：跃跃欲试、大处落墨。

有一到四声的：花红柳绿、孤云野鹤、高文典册、山肴野蔌、发扬蹈厉。

有四到一声的：四海为家、奋笔疾书、刻骨铭心、光明磊落。

随便哪种形式，哪种声调，读起来都琅琅上口。

说到读，我们自然会想到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记述寿镜吾读书时的情景：“先生自己也念书。

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其声之抑扬，其律之顿挫，通过音节、标点、语助词等，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给人以无限的美感和遐思。

这里还有必要说说声律的回环复沓之美。

相传有一次苏轼专程上门拜访秦观。

家人告诉苏轼，他出外游玩，很可能上佛印和尚寺里去了。

于是苏轼写信去询问他的情况。

秦少游见苏轼来信后，便写了一封只有14字的怪信遣人带回给苏轼。

信上的14个字排成一圈：暮已赏时花醒归微去力马酒如飞。

苏轼看后，连声叫好。

原来，秦观写的是一首回文诗，诗中描述了他在外出游玩的生活和情趣。

其内容为：“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14个字组成了一首七言绝句，每个字出现两次，首尾相衔，循环成趣。

二、汉字之美
在世界若干语种、若干文字中，唯有汉字最具特色。

汉字最初是图像，其初文都能看出事物的状貌，山似山形，水如水流，人具人貌，见字如物，见物念字。

这样就促使我国人民的基本思维特征的形成：形象思维超级发达。

形象思维发达的结果，就使得我国的抒情诗特别发达、特别精致、别具特色。

在民间，字谜的猜测也成为一种普遍的民族文化生活，成为一种高尚的民族智慧。

汉字在演变上有所谓的“六书”。

主要的造字法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

而形声成为造字的主要方法。

形声字及其他造字方法又显示出我国民族的文化个性：守成与创新兼具。

守成，就是坚守已经成形的汉字，以此作为造字的偏旁，然后根据需要，可以造出大量的字来。

比如“贝”字，“贝”在古代是一种货币，以“贝”为部首组成的字，大都与财物有关，如买、卖、宝、负、婴、则、得等字，“负”从人丛贝，人有财物则心有所恃；“婴”从贝从女，本义即指戴在女人脖子上的串贝颈饰；“则”从刀从贝，即把文字刻在贝壳上，含有法则、规则之意；“得”从双手从贝，表示有所获得之意。

汉字在形体上是方正形的，其基本的构架和书写、认领，就势必强化民族的文化性格，并以此形成传统的民族思想：方正文化。

我们完全可以作出这样的推论：字正，需认之目正，书之身正，思之心正，正而正之，结果便以方正为思想的起点，为审美的终点。

这从北京的胡同布局可见一斑。

传说孔老夫子吃肉必须割得方正、切得方正才下口，否则不吃，那么这就是古代先贤、圣人对方正文化的具体应用了。

汉字之美还美在书法艺术上。

把写字当作一种艺术，进而可以欣赏，可以陶冶心性，成为一种精神享受，这恐怕只有汉字才具有。

汉字因为笔画多，结构正，天生具有绘画的美术特征。

汉字的起源和发展历经了甲骨文、金文、篆文、隶书、草书、楷书、行书七个阶段，每种字体都给人以独特的视觉感受。

汉字在书法上因其具有的独特美感和神秘感，也让与汉字比较陌生的人们产生敬畏感。

例如《阿Q正传》，“阿Ｑ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

”“阿Ｑ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

再如《孕妇》中的孕妇，因其对汉字的特别尊重和敬畏，即便劳累需要休息，也不敢贸然坐在刻有汉字的墓碑上。

三、汉语言词之美
鄙人在与网友萤火虫聊天时，将其网名码成一首小诗《萤火虫》：
带着地火的梦想起飞
在夜空中飞舞光明
世间哪一种生命
有你如此高贵
我为你举杯
带着地火
为梦想
继续
飞
且不管内容，只看其形式，即表现出汉字独有的特点：排列美。

它可以排列成倒三角，也可以排列成边三角，但是都较美观。

至于言词组合后构成的内蕴美则更为大家所乐道。

元代诗人乔吉的《越调·天净沙即事》就是这样一首耐人寻味的诗作：
莺莺燕燕春春，
花花柳柳真真，
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嫩嫩，
停停当当人人。

本曲通篇运用叠字叠词，音韵和谐，朗朗上口；遣词工巧细致，情态逼真，颇有风韵。

停停当当人人，即人人停停当当，运用倒装，逗人喜爱，鲜明活泼。

这首曲在内容上也很含蓄，显示出汉语的又一特点。

它到底是描绘了一幅春色美人图，还是赞美女子的容貌，还是描写爱情的和谐美满？这要由读者自己去感受、认领了。

由词组成的句子可以是散句，也可以是整句，整散结合是汉语的基本特征。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这样描写他在地坛时所看到的景物：
“四百多年里，它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
可以说作者是语言大师。

他把眼前之景用整散结合的句子表达出来，前三句排比，句式结构一致，但是又有长短变化，最后两句运用散句表达，从而构成错落美。

在整散结合的表达中，更不忘使用一些形容词，如“浮夸”“炫耀”等词，以此含蓄微妙地表达自己的心理感受，自然界中所有的存在都超越了“我”的存在，它们没有痛苦，没有灾难，只有安详，只有炫耀。

它们都在给我以人生启示，而“我”的心很乱，混乱的心理只好使用这种散句。

但是毕竟人还是人，万物尚且如此安详，如此自在，如此坦荡，如此表现自己的存在，作为人类，作为年轻的“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好好地活下去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如果我们去掉这些词语，并且把这个小段落改成比较整齐的主谓句，那么作者的感受将发生变化，读者的感受也会发生变化：
古殿檐头的琉璃剥蚀了
门壁上朱红的油漆淡褪了
一段段高墙坍圮了
玉砌雕栏散落了
到处是茂盛的野草荒藤
诗的语言需要诗的心境，整齐的语言需要完整的心灵。

此时的史铁生，其心灵布满了伤痕，他此刻的眼睛正在寻找荆棘，寻找废墟，他想把自己的心灵投放到荆棘与废墟之中，以此获得慰藉，就在这种寻找投放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他在苍幽的老柏树和茂盛的野草荒藤中获得了新生，所以他不可能都用简洁整齐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