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语法化研究中应重视的若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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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泽祥 谢晓明

提要 本文主要以“得”的语法化过程为例,说明汉语语法化研究中应重视的若干问题,主要包括:(1)与语法化定义有关的问题,语法化应是与某个语法范畴和语法意义相联系的、

相对稳定的表述形式的历时形成过程;(2)语法化研究应继承形式与意义相结合的传统做

法,应重视句法环境和语用条件对语法化的作用;(3)语义俯瞰与虚词的涵盖义,实词虚化的

过程,就是细节义损失的过程;(4)语法化与配价,与语法化过程相伴随的是配价能力的减

弱;(5)语法化与方言,方言及方言本身的语法化现象,对共同语的语法化研究有重要的启示

作用。

关键词 语法化 语义俯瞰 细节与涵盖 配价 形式与意义

○ 引言

语法化属历史语法学的范围,主要探讨与某一语法范畴或语法意义相联系的相对稳定

的表述形式的形成过程。汉语学者历来重视这方面的研究,王力的《汉语史稿》(1958)、太田

辰夫的《中国语历史文法》(1958)是这方面的代表性著作。在王力(1958)中可以看到与语法

化相关的论述:“当数词和单位词放在普通名词后面的时候,它们的关系是不够密切的;后来

单位词移到了前面,它和名词的关系就密切起来,渐渐成为一种语法范畴。”(1996年修订

本,240—241页)

近年来,国外功能主义的语法研究逐渐和历史语法的研究结合起来,在语法化这个问题

上找到了契合点,形成共时研究与历时研究相结合的新趋向,国内也呈现出这种局面。也就

是说,无论国内、国外,语法化问题都是研究的热点之一。在语法化方面,以下几点已逐渐达

成共识:(1)语法化的主体内容是句法化、形态化,由于汉语形态不发达,句法化(尤其是实词

虚化)就成了汉语语法化研究的中心内容。(2)语法化大多是有理据的,有动因、有机制,语

言的经济性、象似性、明晰性以及说话者的目的、语用推理等,都是影响语法化的重要因素。(3)语法化是逐渐变化的过程。(4)语法化是单向性为主的(从实到虚,从比较虚到更虚),但也有少数情况是从更虚到比较虚的,如从“N所+名”到“N+所+名”的过程中,“所”通过重

新分析从词缀变成了结构助词。(参看江蓝生,1999;Hopper&Traugott,1993)

汉语语法化研究虽已取得许多重要成果,但理论、方法上仍然有一些值得探讨的问题,某些方面也还有进一步申说的必要。本文试图针对汉语语法化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发表自

5储泽祥 谢晓明:汉语语法化研究中应重视的若干问题

Ξ本文在“首届汉语语法化问题国际研讨会”(2001年10月,天津南开大学)上宣读。

©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己的看法,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一 关于语法化的定义问题

1.1我们先来看几位学者对语法化所下的定义或所做的说明。

Hopper&Traugott(1993)的看法是:Wedefinegrammaticalizationastheprocess

wherebylexicalitemsandconstructionscomeincertainlinguisticcontextstoservegrammatical

functions,and,oncegrammaticalized,continuetodevelopnewgrammaticalfunctions.沈家煊(1994)的看法是:语法化通常是指语言中意义实在的词转化为无实在意义、表

语法功能的成分这样一种过程或现象。

刘坚等(1995)具有重要影响,文中对语法化做出如下定义:通常是某个实词或因句法

位置、组合功能的变化而造成词义演变,或因词义的变化而引起句法位置、组合功能的改变,最终使之失去原来的词汇意义,在语句中只具有某种语法意义,变成了虚词。这个过程可以

称之为“语法化”。

马壮寰(2000)对语法化做了如下说明:语法演化是单向的,即从实词向虚词、向语法形

式和结构发展,而不是相反。语法形式的演进是从语法化程度较低的变为程度较高的,从开

放类变为封闭类,从具体变为抽象。

Hopper&Traugott(1993)的研究虽然也涉及到汉语,但总体上看来,他的看法基本上是由汉语以外的语法演变现象来支撑的。他们在对Grammaticalization的限定里,提到了

lexicalitems,汉语通常译作“词汇单位”(参看刘叔新,1990:19),他们的大致看法是:语法化是词汇单位和结构形式在一定语境中来表示语法功能的过程,语法化之后,往往会继续发展

出新的语法功能。Hopper&Traugott看法的前提是:词汇单位不担负语法功能(1993:90)。

沈家煊(1994)的看法似乎也以此为前提。刘坚等(1995)的定义表面上看不出这一点来,但

他们文章的标题里有“词汇语法化”的提法,文中还有“由词汇单位变成语法单位”的说法。

马壮寰(2000)的说明不明确,由什么向语法形式和结构发展没做交待。

1.2上述四种看法,就目前现代汉语语法和词汇研究的成果看,理解起来多少有些困难。

第一,现代汉语的词既是现代汉语词汇的主体单位,也是现代汉语语法的基本单位(参

刘叔新,1990)。那么,说语法化是词汇单位变成语法单位(如动词“著”变成了助词“著”),不

好理解。

第二,现代汉语的实词也好,虚词也好,都有语法功能,语法功能是汉语词类划分的主要

依据。说实词虚化了,能表示语法功能了,也不好理解。实词与虚词的差别,从语法角度看,是语法功能不同,而不是一个有语法功能,一个没有语法功能。

第三,实词虚化并不限于实词变成了虚词,也包括意义具体的词变成了意义抽象的词,如一般动词变化为能愿动词。如果定义过于严格,会把许多研究内容拒之门外,与把语法化

等同于语法史一样,不利于语法化研究的发展。

第四,实词有词汇意义,虚词未必没有词汇意义。词汇意义与语法意义是非离散的两个

范畴,虚词的涵盖义就是虚词词汇意义与语法意义的接口。(参见3.2节的讨论)

我们认为,语法化是与某个语法范畴或语法意义相联系的、相对稳定的表述形式的历时

6世界汉语教学2002年第2期(总第60期)

©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形成过程。这种表述形式可能是单个的,也可能是成串的、封闭的,但不可能是开放的。我们强调语法化研究过程中形式与意义的结合。汉语语法化研究不必也不能只限于实词虚化的研究(虽然前文所引的几种定义里用了“通常”这个词,但导向作用是明显的)。语法化的研究越深入,定义才会越科学。本文的看法可能避免了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也

许会有更大的问题存在。“语法化”的提法,把语法史中很有意义的一个部分突出出来,但同时也走入一个误区:既然是“语法化”,必然是从“非语法单位”向“语法单位”变化,什么是非语法单位?是语音?是词汇?还是语用?首先被选择的自然是词汇。理论上,词汇单位不同于语法单位,但具体到某一种语言,具体到某一个词,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例如汉语的

“好”,从词汇学角度看是词汇单位,从语法学角度看是语法单位。至于把实词看作词汇单位,把虚词看作语法单位,逻辑上更是矛盾重重。形态变化丰富的语言,其形态可能是由实词演化来的,说词汇单位变成了语法单位,还勉强能够接受。

二 形式与意义的伴随

2.120世纪80年代以来,汉语语法研究逐渐形成了形式与意义结合、考究语值的研究思路和方法。语法化研究应继承形式、意义相结合的优良传统。有关这方面的强调性的论述,在沈家煊(1998)、李宗江(1999)的论著里也可以见到。下面我们以“得”(・de)的语法化过程为例,进一步强调这个问题。

2.2现代汉语的“得”主要有以下几种用法:第一种用法:动/形+得+已有状态补语,如“讲得很清楚”、“绿得可爱”。第二种用法:动+得/不得,如“这种野果子吃得/不得”。第三种用法:动+得+可能结果补语+(宾语),如“听得出来”、“赶得上车”。

朱德熙(1982)、吕叔湘(1984)对这三种用法的“得”的语法性质有不同看法,列表对比如下:第一种用法第二种用法第三种用法

朱德熙(1982)得a(后缀)得b(动词)得c(助词)

吕叔湘(1984)得1(助词)得2(助词)

“得b”、“得c”都表示“能”义(可能、可以、允许),吕叔湘(1984)看作同一个助词“得2”。为简便起见,我们暂且采用吕先生的“得”字二分法,但把“得2”看作后助动词。

王力(1958),曹广顺(1995),蒋冀骋、吴福祥(1997),以及李讷、石毓智(1997)等研究者更多地关注“得1”的形成情况,而不十分重视“得2”是如何形成的。早期“动+得”是连动式,“得”只是动词,表示“(已经)获得”的意思。例如:(1)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史记・李将军列传》)(2)宋元王之时,渔者网得神龟焉。(《论衡・指瑞》)“逐得”、“网得”的“得”,由表“(已经)获得”义虚化成“已完成”义,再虚化成结构助词“得1”,形式上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得”前边的动词由“获取”义类(如例(1)、(2)里的“逐”、“网”)变化为“非获取”义类(如“感得”

的“感”),“动+得”的语法关系也从连动变成动补,当“动+得”里的“得”进一步虚化,失去充当补语的能力以后,“得1”正式形成。(参见太田辰夫,1958;蒋冀骋、吴福祥,1997)

7储泽祥 谢晓明:汉语语法化研究中应重视的若干问题

©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得1”的形成已经研究得很清楚了,但“得2”是如何发展来的呢?换句话说,早期的“动

+得”连动式一个方向朝“动+得1”发展,另一个方向应向“动+得2”发展,这第二个方向的依据、动因是什么呢?王力(1958)认为,“得”先具备“达到行为目的”的意义,“而这种意义往

往使‘得’字成为倒装的‘能’”。王先生对“得2”的形成,只从语义虚化方面举例作了分析,没

作形式上的验证、动因上的说明。我们以为,“得2”的形成与两种形式有关:第一,否定句。例如:(3)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史记・匈奴列传》)

(4)主父欲出不得。(《史记・赵世家》)

(5)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汉书・孝成许皇后传》)(6)田为王田,买卖不得。(《后汉书・隗嚣传》)

(7)唇焦口燥呼不得。(杜甫诗)

(8)君王掩面救不得。(白居易诗)

在否定句里,“不得”可以理解为“没有可能性”或“可能性不大”。尤其是例(3),“不得”既可以理解为“没有得到”,也可以理解为“不能(追)”,因为是夜晚,无法追。早期的否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