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黄书》与近代尊黄思潮的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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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黄书》与近代尊黄思潮的兴起作者:王兴国来源:《船山学刊》2013年第01期摘要:王船山的《黄书》既歌颂了黄帝的事功,又称颂了黄帝的美德,其中所包含之深厚的民族主义思想,对于辛亥革命前出现的尊黄思潮,起了酵母作用。

近代尊黄思潮的兴起,又极大地促进了民族主义思想的高涨,为辛亥革命的成功奠定了牢固的思想基础。

近代的尊黄与西汉时期的尊黄,为中国历史上两次重要的尊黄思潮,它们有力地促进了中国境内各民族在“炎黄子孙”的伟大旗帜下的融合。

关键词:王船山;黄书;近代尊黄思潮中图分类号:B249.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7387(2013)01-0017-06作者:王兴国,196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本科,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现任中国实学史学会理事、船山学社社长、湖湘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等。

主要研究方向:中国思想史、湖湘文化史。

曾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毛泽东早期思想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实事求是”命题与中国传统文化》,湖南省社科规划课题《郭嵩焘评传》等多项。

主要著作有:《杨昌济的生平与思想》、《贾谊评传》、《郭嵩焘评传》、《湖湘文化纵横谈》(主编)、《毛泽东早期哲学思想研究》(合著)、《青年毛泽东的思想轨迹》(合著)、《毛泽东与佛教》、《实事求是论一马克思主义哲学“实事求是”命题与中国传统文化》、《台湾佛教著名居士传》等,在《红旗》、《求是》、《中国社会科学》等报刊发表学术论文200多篇。

王船山的《黄书》,是一本政治理论著作,书中对黄帝的事功和品德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由于此书中蕴含了极为丰富的民族主义思想,所以到了清代末年的反抗满洲贵族的革命斗争中,成了当时掀起的一股尊黄思潮的酵母。

探讨《黄书》与近代尊黄思潮的关系,既可以了解王船山思想对近代中国的影响,也可以进一步了解近代中国尊黄思潮的来龙去脉。

一《黄书》之名的由来,既包含有称颂汉民族的始祖黄帝轩辕氏事功的意思,又包括称颂其具有“黄中”美德的意思。

船山在该书“古仪”中说:“自昔炎裔德衰,轩辕肇纪,闵阽危,铸五兵,诛铜额,涤飞沙,弭刃于涿鹿之野,垂文鼓弦,巡瑞定鼎,来鷃梦弼,建屏万邦,而神明之胄骈武以登天位者,迄于刘汉,五姓百十有七后,岂不伟与!”所谓“闵阽危,铸五兵,诛铜额,涤飞沙,弭刃于涿鹿之野”,指黄帝对蚩尤的战争。

据有关史料记载,“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诛杀无道,不慈仁。

”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并取得了胜利。

船山认为,黄帝的行迹表明,他“所以焘冒(荫庇)天下者,树屏中区,闲摈殊类而止。

”就是说,黄帝一心以荫庇天下为己任,保卫华夏之疆土,以防止异民族的侵犯为最高职责,所以他没有“私神器(国家社稷)以贻曾玄之心”。

也就是说,黄帝没有将国家留给子孙的家天下的思想。

船山认为,黄帝的“树屏中区,闲摈殊类”的做法,是符合他自己提出的“三维”原则的。

船山这“三维”,出自《黄书·原极》篇:“夫人之于物,阴阳均也,食息均也,而不能绝乎物。

华夏之于夷狄,骸窍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绝乎夷狄。

所以然者何也?人不自畛以绝物,则天维裂矣。

华夏不自畛以绝夷,则地维裂矣。

天地制人以畛,人不能自畛以绝其党,则人维裂矣。

是故三维者,三极之大司也。

”这里讲的“绝”有断绝之意;“畛”有界限、区分之意。

所谓“人不自畛以绝物,则天维裂矣”,是说人如果不划清与动物的界限,“天维”就会断裂。

所谓“华夏不自畛以绝夷,则地维裂矣”,是说华夏民族如果不划清与夷狄界限,“地维”就会断裂。

天地以界限制约人,人如果不能与朋党划清界限,那么人维就会断裂。

所以三维是掌管天、地、人这三极的最高主管。

船山的这种“畛”的思想,与他在《读通鉴论》中所说的“天下之大防”思想是相通的:“天下之大防二:中国、夷狄也,君子、小人也。

”这里的“防”有防守、防备的意思。

防守就是要防止对方侵入自己的领土,也就是要坚守双方固有的界限。

有的论者说,船山这种强调划清华夏和夷狄界限的思想“带有极端种族隔离主义色彩”。

这一论断值得讨论。

首先,所谓种族隔离主义是指现代的一种极端的种族主义思想,一般泛指资本主义国家对白色人种和有色人种、欧洲人和非欧洲人等种族集团强制实行的分离;其最极端的表现是纳粹主义。

将这种帽子戴在王船山头上,有厚诬古人之嫌。

其次,船山的民族主义思想的立足点,是基于华夏民族的自我保护立场:保护本民族的独立和团结,保护本民族的传统文化。

所以他认为只有那些能够保卫自己族类的人,才能成为君长:“是故智小一身,力举天下,保其类者为之长,卫其群者为之邱。

故圣人先号万姓而示之以独贵,保其所贵,匡其终乱,施于孙子,须于后圣,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

”船山既反对夷狄侵略华夏族,也反对华夏族主动攻击夷狄,他认为民族之间要和平共处:“故王者之于夷狄,暴则惩之,顺则远之,各安其所,我不尔侵,而后尔不我虐。

”船山还特别称颂黄帝的道德,即所谓的“黄中”。

在《黄书》的“后序”中,他说:“述古继天而王者,本轩辕之治,建黄中,拒间气殊类之灾,扶长中夏以尽其材,治道该矣。

”这里的“黄中”一词,出自《周易·坤》:“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朱熹注:“黄中,言中德在内。

”可见,“黄中”讲的是一种内在美德,有了它,就可以抗拒异民族所造成的灾难,扶植中土人士充分地展示其才华,从而达到完备的治道。

这种“黄中”美德也就是汉民族的民族正气。

所以王船山接着说:“故仁以自爱其类,义以自制其伦,强干自辅,所以凝黄中之絪緼也。

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义之云云也哉!”这就是说,要使汉民族的族类能够稳固地团结起来,就必须继承黄帝的事业,将汉民族的美德(黄中)凝聚起来并且充分地发挥出来。

正是基于对黄帝的这种认识,所以船山充分肯定黄帝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他说,古代的轩辕黄帝,对上继承伏羲和炎帝的治绩,对下影响周代的统治,“敦亲贤,祚神明,建万国,树侯王,君其国,子其民,修其徼圉,差其政教,顺其竞銶,乘其合,稍其离,早为之所,而无夸大同。

然后总其奔奏,戴其正朔,徕其觐请,讲其婚姻,缔其盟会,系以牧伯,纠以州长,甥舅相若,死丧相闻,水旱相周,兵戍相卫,仕宦羁旅往来,富贵相为出入,名系一统,而实存四国。

”就是说,黄帝实行的是禅让制度,此时虽“建万国”,但却是为了屏卫中央王国,因此各诸侯国均能听命于黄帝,拥戴其正朔,按时进行朝聘,举行盟会,各诸侯国相互之间也是来往密切,互相帮助。

这就是三皇、五帝时代的“寓涣散于纠缠,存天地之纯气戒其割裂,故气应以正而天报以合,数千年之间,中区之内訚訚如也。

”就是说,当时的各诸侯国之间表面上看来似乎是涣散的,而实际上却是相互缠绕很紧密的,它保存了天地之纯气以防止其割裂,所以数千年之间社会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和悦的状态。

船山接着说,秦、汉以后,国家“合极而乱,乱极而离,离极而又合”,所以他作《黄书》的目的,就是要“哀其所败,原其所剧,始于赢秦,沿于赵宋,以自毁其极,推初弱丧,具有伦脊。

故哀怨繁心,于邑填膈,矫其所自失,以返轩辕之区划。

”可见,船山通过总结历代离合的经验教训,认识到秦宋以来,国家都是自毁其“极”,即“三维”,所以其衰弱是有缘由的。

他希望最高统治者能够通过痛苦的反思,矫正自己的失误,以达到轩辕黄帝所谋划的理想社会。

二由于船山的《黄书》突出地强调黄帝“树屏中区,闲摈殊类”,所以在清代末年民族主义思想兴起之后,辛亥志士便将《黄书》视为民族民主革命的旗帜,从而掀起了一股尊黄的高潮。

最早重视《黄书》所宣传的民族主义思想者是章太炎,他在自订年谱的光绪二十三年(1897)30岁条中说:“康氏(有为)之门,又多持《明夷待访录》,余常持船山《黄书》相角,以为不去满洲,则改政变法为虚语,宗旨渐分。

”在这里,章氏将是否推崇《黄书》作为改良派与革命派的分水岭。

但宋恕则没有这么极端,他在1897年7月的一封信中说:“明季遗老之书,尚有王船山先生之《黄书》一种可与《待访录》同印行世,惜敞箧中无之。

诸公可于王船山遗书中检出,与此录同印,实为莫大功德。

船山之识稍逊梨洲,就此书论,其文章雅炼则胜梨洲。

要之,均非陋儒所能窥其底蕴,吾辈固不可不力任表章之责。

”1901年,章太炎又在《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叙》一文中指出:“自永历建元,穷于辛丑,明祚既移,而炎黄姬汉之邦族,亦因以澌灭。

……訏谟定命,国有与立,抑其秩序无乃凌猎。

衡阳王而农有言:…民之初生,统建维君,义以自制其伦,仁以自爱其类,强干善辅,所以凝黄中之緼絪也。

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仁义之云云。

‟悲乎!言固可以若是。

”这里,章氏就直接引用了《黄书》中重要言论,以宣传其民族主义思想。

1902年,章氏又在《馗书·原人篇》中说:“观于《黄书》,知吾民之皆出于轩辕。

”后来,章太炎在《得友人赠船山遗书二通》的诗中说:“一卷《黄书》如禹鼎,论功真过霍嫖姚。

”禹鼎相传为陕西省岐山县出土文物,鼎腹内壁有207字铭文,记录了周王朝与南淮夷、东夷之间的关系以及西周军制等重要资料。

霍嫖姚即霍去病,是汉武帝时的一位大将军,因战功封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他多次率军与匈奴交战,将匈奴杀得节节败退。

章氏将《黄书》比禹鼎,是肯定其记载了黄帝的功绩;将船山比作霍去病,是肯定其宣扬夷夏之辨的功绩。

上述情况表明,在清末对《黄书》的推崇中,章太炎是起了领导潮流作用的。

近代尊黄思潮的兴起,其最鲜明的标志是1903年《黄帝魂》一书的出版。

此书的编辑是黄藻,字菊人,湖南善化(今长沙)人。

他曾参与自立军起义,失败后遁居上海。

“喜谈革命,谈不能自休,时而骂人,时而流涕;无可与谈,辄寂寞自写论文,或抉择同时辈流之论文,以湘音讽之。

”《黄帝魂》就是他“收摄近十年来新闻杂志及各种新撰述之精魂。

”所以此书的版权页上标注撰述者为“黄帝子孙之多数人”,编辑者则为“黄帝子孙之一个人”。

此书出版于1903年十二月初六日,初版时收文29篇,1911年再版时增至45篇。

此书采用黄帝纪年,扉页刊印黄帝像,在像的上方标有“世界第一之民族主义大伟人黄帝”,下方标有“中国民族开国之始祖”,并配有对黄帝的“赞”。

在收入此书的45篇论文中,据章士钊在《疏黄帝魂》中的分析,有章太炎的论文7篇,有黄藻的论文7篇(不含其《黄帝魂例言》),有章士钊的论文6篇(不含其《黄帝魂叙》),有秦力山的论文5篇;此外,邹容2篇,张继2篇,谭嗣同1篇,杨毓麟1篇。

其他均为当时报刊论文,姓名不详。

此书篇首,有章士钊以“黄中黄”的笔名所写的《黄帝魂序》。

序称:“乃者,胡氛弥漫,中原陆沉,卖身鬻祖,相处百年。

鞭策之毒,屠刽之惨,盗入主室,横施无忌。

呜呼!复仇之训,剿夷之祖,亦既照人耳目。

吾虽不欲祝吾黄帝,诵吾黄帝功德,以纾其痛苦,又乌可得?今《黄帝魂》一书之所以集,正穷迫无聊,欲吾兄弟共诵功德,以纾其痛苦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