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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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隋唐五代文学的基本特征隋唐五代文学是指隋(581—618)、唐(618—907)、五代(907—960)近四百年的文学,短命的隋代南北文风合而未融,隋代文学只是唐代文学的铺垫,战乱频仍的五代又是唐代文学的延续,唐代文学文学才是这几百年文学的主体。
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它不仅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物质文明,同时也为我们留不了引以荣的文化遗产。
它那休明的政治,繁荣的经济,昌明的学术,赫赫的武功,尽管隔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幕纱,我们至今仍能从各种历史和学术著作中看到它清晰的轮廓,而唐代文学就是这一总体轮廓的一部份。
明朝人说“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鲁迅先生也曾说过:“我以为一切诗到唐代都做绝了。
”这个诗歌黄金时代留下的诗歌一直是历代诗人模仿的典范,其中许多诗歌至今仍是妇孺传诵的名篇。
从《全唐诗》上见到的诗人就有两千三百多个,除了李白、杜甫这样蜚声世界的伟大诗人外,开宗立派的诗人就有几十个,如杜审言、初唐四杰、陈子昂、孟浩然、王维、高适、岑参、王昌龄、李颀、元结、韦应物、刘长卿、韩愈、孟郊、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杜牧、李商隐、温庭筠……曹植曾夸耀当时的文坛盛况说:“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
”以此来评价唐代的诗坛也许更为恰当些。
唐代的古文一扫六朝以来骈文的柔靡浮华,产生了韩愈、柳宗元这样为历代景仰的散文宗师。
唐代的传奇将我国文言小说创作推向了高峰,代表了文言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
晚唐五代的词虽然没有取得诗歌那样耀眼的成就,但它为后代提供了新的文学样式,宋词是它美好的将来。
这里我们将阐述唐代文学繁荣的深层原因、基本特征与发展历程。
第一节唐代文学产生的文化背景无论任何时代的任何人,必定兼有主客体的双重身份:首先他是那个时代文化创造的主体,同时他又是被那个文化塑造出来的客体。
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也不例外他们既是创造唐代文化的豪杰,又是被唐代文化塑造出来的伟人。
关于他们创造唐代文化的业绩我们留待以后讨论,我们先看看唐代文化是如何抚育他们的。
唐代文化是从哪些方面对他们的精神面貌、气质个性和诗歌创作产生影响的呢?(一)士庶地位的沉浮与诗人心态的变化魏晋以来压抑人才的门阀制度的衰亡,科举制的确立,使一大批出身于庶族乃至下层人民的子弟有可能在政治舞台大显身手,于是一些没有显贵门弟的士人纷纷要求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不再象六朝士人那样哀叹“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这激起了他们远大的政治抱负和对自己才能高度的自信心。
唐朝开国时,盛极一时的南朝大族如王、谢已趋于没落刘禹锡的名诗〈乌衣巷〉反映了这种政治势力的消长:“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北朝的门阀如崔、卢、李、郑,唐一建国就受到唐太宗沉重的打击,〈旧唐书〉载唐太宗的话说:“我与崔、李、卢、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犹自云士大夫……不知世何以重之?我今特定姓族者,欲崇今朝冠冕,……不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定爵高下作等级。
遂以崔干为第三等。
”原来“山东之人质故尚婚娅”,“江左之人文故尚人物”,“代北之人武故尚贵戚”,“关中之人雄故沿冠冕”,以李唐王朝为首的关中势力夺取全国政权以后,重冠冕(重视现世的官阶爵禄)必然压倒重婚娅(汉魏北朝门阀重视既然婚姻关系)、重人物(东晋南朝以风度品评人物的门阀)和重(入主中原的原少数民族重视血缘关系)。
而以皇室为中心的关中势力,武则天当国以后又受到惨酷的摧残。
科举制的确立使一大批有才能的士子冲破世族门阀的笼断踏上了仕途。
起宰相于寒门,拔将军于卒伍,现实为大多数有志之士提供了广阔的用武之地,美好的未来有待遇他们去开拓。
每一个人眼前都展现出希望,谁都想在政坛上大出风头。
就是那位自称隐士、逸人的孟浩然并不象李白说的那样“红颜弃轩冕”,他自己更不甘心“白首卧松云”,一直说自己“魏阙心常在,金门诏不忘”。
在这种社会氛围中,李白当然不会甘拜下风,你看他的自我感觉多么好:“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为宋中丞自荐表〉)。
这样的文武全才还有什么事干不成呢?难怪他的志向和他的才能一样大得惊人:“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内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广文〉)。
杜甫对自己才能的自负一点也不比李白逊色: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不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为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这真的有点舍我其谁的气慨,至于他的政治抱负还是由他自己说吧:“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奉赠韦左丞二十二韵》)当时的士人狂傲、自信,刚中进士的王泠然给御史高昌宇(御史为唐掌监察、执法的官吏,地位仅次于丞相),不加掩饰地向他要官讨女人,并以有朝一日升台阁相威胁:“仆虽幼末,示未闲声律,辙参选举。
公既明试,量拟点额,今年春二月及弟。
往者虽蒙公不送,今日亦自致青云。
天下进有数,自河北以北,惟仆而已,光华藉甚,不是不知。
仆困穷如君之往昔;君之未遇似仆之今朝。
因斯而言,相去何远。
君是御史,仆是词人,虽贵贱之间,与君隔阔,而文章之道,亦谓同声。
试遣仆为御史,君在贫途,见天下文章精神气调得如王子者哉!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仆留心一官,幸有余力,何惜些些。
此仆之宿憾,心中不言,君之此恩,预上相戴,倘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仆一朝出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色于君乎?”(《与御史高昌宇书》)《南部新书》还载有这样一则故事:“杜羔妻刘氏,善为诗,羔屡举不弟,将至家,妻先寄诗与之曰:‘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
’”这充分表现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对功名事业的热望。
王昌龄的《闺怨》也同样表现了那个时代女性的价值取向: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当然,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更直接地表现了当时士人的精神风貌。
(二)浪漫的时代氛围与诗人豪纵个性的形成唐代尤其是盛唐浪漫狂热的时代气氛养育了一代士人浪漫使气的个性,不仅使李白这样的诗人狂放不羁,也使杜甫这样个性稳健的诗人充满了豪气。
近百年的安定、经济的繁荣、政治的清明、军事的强大,使整个大唐帝国处处洋溢着浪漫的激情和青春的情调。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人们耐不住按部就班的单调,更受不了安然无事的寂寞,与成天在血雨腥风中度日的南北朝人民希望安定不同,唐代尤其是盛唐的青年喜欢寻求精神与物质上的刺激。
这不是一个注重思辨的时代,如魏晋南北朝;也不是一个注重感官感受的时代,如宋元,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澎湃着青春的激流,谁还有心坐下来死啃经书和子书呢?人们把眼光投向了沙漠边疆:“策马自沙漠,长驱登塞垣,苍茫远山口,豁达胡天开!”(高适)到大沙漠中去吧,那景象是多么开阔!“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边塞是多么吸引人,那里的风光多么使人感到新奇、刺激!连杨炯、王维这样的书呆子也高喊“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岂学书生辈,空前老一经”。
因而当听到李白叫“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时,我们就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了。
在盛唐轻身勇敢的侠士与骁勇善战的将军是人们崇拜的偶像,人们崇尚的是强梁豪迈的气概:“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
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王维《少年行》只是到了中晚唐以后,时代精神才由边塞走进闺房,偶像也由侠客变为小白脸:“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离思五首》“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羸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遣怀》盛唐的狂放浪漫与中晚唐的风流蕴藉存在着重大差别,中晚唐的风流中失去了盛唐狂放的那份豪健,我们来看看李白的《流夜郎赠辛判官》:“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归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李白是大诗人,才气纵横,豪迈奔放,同时他又是侠客,逞勇好斗,豪侠仗义,“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这还不够强梁吗?“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这还不够浪漫吗?不仅李白如此,盛唐的大部分士人都有一股狂放的豪情,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是盛唐士人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豪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杜甫本人比起李白虽然要老成得多,但他心中同样鼓荡着盛唐人那特有的豪气与热情,看看他的名诗《望岳》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种目空一切的气概就知道他是如何自负如何傲兀,他说自己青年时“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
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
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
儒家文化的薰陶固然使他比一般人要稳健和理智,但这并不是说他失去了刚强与豪气,他也曾有过“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的清狂岁月。
如果没有盛唐文化孕育的英风豪气,他就可能被后来人生的坎坷不幸压垮,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中,我们仍能看到他那尚泯灭盛唐豪情。
(三)开明的文化政策与诗人创作的自由唐代包容各种思想、各种宗教、各种学术、吸收各种外来文化营养的宏大气魄,养育了一代士人博大的胸襟,也培育了他们宽容的气度。
唐代没有像汉武帝那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有唐三百年始终没有定于一尊的思想信仰,儒、道、释相互竞争相互影响。
它的典章、制度、文化也兼有南北朝之长,兵制、官制、刑法、田赋继承前代而又有新的发展。
在宗教、音乐、艺术、舞蹈、杂技、绘画、雕塑、服饰、器皿等方面,受到印度、南亚、中亚、西亚的影响。
当时的宫迁内外都可以听到胡乐,看到胡舞,还有不少人身着胡服。
张开双臂迎接八面的文明,从来不耽心会被异质文化所奴役,用一种自信的心态来融化和改造异质文化,不像明清统治者那样神经衰弱,面对西方文化胆战争心惊,时时害怕成了别的文化的俘虏。
杜甫六岁时在家乡附近的郾城看到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老来还忘不了那刚健的舞姿:“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兼收并蓄各种文化这种开明的文化政策,不仅刺激了李、杜、韩、柳、元、白等人丰富的想象力,更培育了他们兼收并蓄的博大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