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鸿章的洋务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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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李鸿章的洋务思想
李鸿章是洋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毕生致力于洋务事业,在整个洋务运动中居于不可
争辩的显赫的首脑地位。剖析李鸿章的洋务思想,是研究洋务运动所不容回避、不能或缺的
重要方面。
“今日喜谈洋务乃圣之时”
洋务运动是时代的产物。经过两次鸦片战争,中国门户洞开,资本主义列强纷至沓来,
闭关锁国、孤立于世界之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在和世界接触的过程中,中国暴露了自己
的愚昧和落后,挨打受辱,几乎无以自存。李鸿章清醒地认识到:“华夷混一局势已成,我
辈岂能强分界画”(《李文忠公全集》(以下简称《李集》),朋僚函稿(一),《复沈幼丹中丞》。),
中国不可能再与世隔绝,而“外国强兵利器,百倍中国”(《李集》,朋僚函稿(五),《复陈筱
舫侍郎》。)必须正视现实,善以自处。他概括当时中外形势的特点为两句话:“数千年来未
有之变局”和“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李集》,奏稿(二十四),《筹议海防折》。),扼要中肯,
发人深思。在浑浑噩噩的清朝统治者中,能有这种认识的可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承袭
着“神明华胄”的荣光,昏睡于“天朝上国”的迷梦,一般封建士大夫大都闭目塞听,不知道也
不愿意知道世界形势的变化。他们回顾历史,感到“圣圣相承,文德武功,震耀区夏”,“法
度纪纲,灿然大备”,认为清朝统治“岂特远过元与明,直将驾汉唐而上之”,茫然问道:“中
国何弱之有?”他们环顾当世,两次鸦片战争已成陈迹,太平天国农民战争已被镇压,天下
太平,共庆“中兴”,振振有词地质问:“尚得谓之弱乎?”(方□颐:《二品轩文存》(十二),
《议复赫威两使臣论说》)于是昏昏沉沉,不思振作,梦想着退回到闭关自守,一统天下的
旧时代去。为了喊醒昏睡中的、蒙昧无知而又侈然自大的官僚士大夫们,李鸿章一再大声疾
呼:
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居今日而曰“攘
夷”,曰“驱逐出境”,固虚妄之论。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无具而能保守之也。(《李集》,
奏稿(十九),《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
中土士夫不深悉彼己强弱之故,一旦有变,曰“吾能御侮而破敌”,其谁信之?狃于目前
小胜,谓“内贼不足平,外患亦不足虑”,其又能自信耶?(《李集》,朋僚函稿(五),《复陈
筱舫侍郎》。)
数千年大变局,识时务者当知所变计耳。(《李集》,朋僚函稿(十一),《复鲍华潭中丞》。)
强调指出:“我朝处数千年未有之奇局,自应建数千年未有之奇业。”(《李集》,奏稿(三十
九),《议复张家骧争止铁路片》。)翻然变计,师敌所长以自强自立。因此,必须讲求洋务。
李鸿章所说的“大变局”、“奇局”,实际上就是长期停滞于封建社会的中国面临着资本主
义“征服”世界的不可抗拒的潮流。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谈到资产阶级按照自
己的面貌创造世界时指出:资产阶级“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
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
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制度,即变成资产者”(《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单行本,第28
页。)。李鸿章自然不可能洞悉原委,他也始终没有变成“资产者”,但却代表了中国封建统治
阶级中“不想灭亡”的人,不自觉地朝向“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蹒跚前进。正是基于“处
奇局应建奇业”的认识,李鸿章颇为自负、毫不掩饰地回答那些讥刺他“喜谈洋务”的顽固分
子说:
今日喜谈洋务乃圣之时。人人怕谈厌谈,事至非张皇即卤莽,□不误国。公等可不喜谈,
鄙人若亦不谈,天下赖何术以支持耶?中国日弱,外人日骄,此岂一人一事之咎!过此以往,
能自强者尽可自立,若不自强则事不可知。(《李集》,朋僚函稿(十六),《复刘仲良中丞》。)“喜谈洋务”是时代的需要,“圣人”处于“今日”就得如此。何等坚定,何等爽朗!正视现实,
不甘灭亡,勉支大局,变计图存,这就是李鸿章洋务思想的出发点。
“外须和戎,内须变法”
从“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和“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的认识出发,李鸿章揭示两条原则——“外须和戎,内须变法”,作为洋务的总纲。
为什么“外须和戎”?根本原因在于中外实力相距悬殊。“彼之军械强于我,技艺精于我,
即暂胜必终败”(《李集》,奏稿(二十四),《筹议海防折》。),“有贝之财,无贝之才,均未
易与数强敌争较,祗有隐忍徐图”(《李集》,朋僚函稿(十一),《复金眉生都转》。)。“和”
的条件是“洋人所图我者利也、势也,非真欲夺我土地也”(《李集》,朋僚函稿(十),《复曾
相》。),只要遵守“和约”,便可共处;而“和”的基础则在于不断增强自己的实力以相抗衡。“洋
人论势不论理,彼以兵势相压,我第以笔舌胜之,此必不得之数也”(《李集》,奏稿(二十
四),《筹议海防折》。),“必先存不惮用兵之心,而后兵不至于竟用”(《李集》,译署函稿(十
二),《复醇邸论枪弹》。),“彼见我战守之具既多,外侮自可不作,此不战而屈人之上计;即
一旦龃龉,彼亦阴怀疑惧而不敢遽尔发难”(《李集》,奏稿(十九),《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
撤折》。),所以“外敦和好,内要自强”(《李集》,朋僚函稿(一),《复曾相》。),“明是和局
而必阴为战备,庶和可速成而经久”(《李集》,奏稿(二十四),《筹议海防折》。)。否则,“平
日必为外人所轻,临事只有拱手听命”(《李集》,奏稿(十九),《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
总之,“和”的关键在于“变法”“自强”。“盖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李
集》,奏稿(二十四),《筹议海防折》。)
李鸿章对资本主义列强的侵略性是认识不足的,从而对林则徐、僧格林沁的抗英斗争曾
妄加非议,斥为“逞一时之愤”(《李集》,朋僚函稿(十一),《复苏赓堂河帅》。)。把“外须和
戎”作为一条最高原则,反映了半殖民地统治者的软骨症,在对外交涉中就不免怯战乞和、
妥协投降。但“外须和戎”的本意并不是予取予求,拱手听命。他所希冀的是“保境庇民”,“相
安无事”,即避免完全殖民地化。而达到这一目标的根本途径则在于“刻刻自强”(《李集》,
朋僚函稿(十一),《复苏赓堂河帅》。)。因此,对于当时□漫全国的因循守旧风气,李鸿章
疾首蹙□,反复抨击又深长叹息:
处今时势,外须和戎,内须变法。……自秦政变法而败亡,后世人君遂以守法为心传。
自商鞅、王安石变法而诛绝,后世人臣遂以守法取容悦。今各国一变再变而蒸蒸日上,独中
土以守法为兢兢,即败亡灭绝而不悔。天耶?人耶?恶得而知其故耶?(《李集》,朋僚函稿(十九),《复王壬秋山长》)
然欲自强必先理财,而议者辄指为言利;欲自强必图振作,而议者辄斥为喜事。至稍涉
洋务则更有鄙夷不屑之见横亘胸中。不知外患如此其多,时艰如此其棘,断非空谈所能有
济。……若事事必拘成法,恐日即危弱而终无以自强。(《李集》,奏稿(三十九),《议复张
家骧争止铁路片》。)
今日情势不同,岂可狃于祖宗之成法。(《李集》,朋僚函稿(五),《复陈筱舫侍郎》。)
外患之乘,变幻如此,而我犹欲以成法制之,譬如医者疗疾,不拘何症概投其以古方,
诚未见其效也。(《李集》,奏稿(二十四),《筹议海防折》。)斥守旧而不避人君,为自强而
力倡变法,深思焦虑,情见乎词,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那末,变什么?怎么变呢?
“师其所能,夺其所恃”
李鸿章开始认为:“中国但有开花大炮、轮船两样,西人即可敛手。”(《李集》,朋僚函
稿(三),《上曾相》。)于是把“自强”寄托在仿造外洋船炮、创办军事工业上。他动手最早,
成效最大,排除“无事则嗤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淫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利器为变怪
神奇以为不能学”(《洋务运动》资料丛刊(二),第33页。)的反对派的干扰,先后建立了
上海、苏州炮局,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接办和扩建了天津机器局,开始改变了清朝
军队专恃刀矛弓箭、帆篷舟楫的落后状况。
清朝武装力量的加强,意味着反清人民的灾难。洋务派创办军事工业,决不可能是为了
给人民提供精利的武器以颠覆自己的统治。这些军事工业起了镇压人民起义、延长清朝寿命
的反动作用。这是不言而喻的。问题在于,作为半殖民地国家的统治者,他们创办军事工业,
是否还具有加强国防力量借以抵御外国侵略的意图和作用呢?
回答是肯定的。
还在“华洋会剿”、镇压太平天国的内战期间,震惊于洋枪洋炮的神奇,李鸿章在力图“学
得西人一二秘法”以利攻剿的同时,有感于来自国外的长远威胁,便表示深深的不安和忧虑。
他曾一再指出:
洋务最难著手,终无办法。惟望速平贼氛,讲求洋器。(《李集》,朋僚函稿(三),《上
曾相》。)
盖目前之患在内寇,长久之患在西人。堂堂华夏,积弱至此,岂一人一时所致。抚髀太
息而已。(《李集》,朋僚函稿(四),《复徐寿蘅侍郎》。)
盱衡当时兵将,靖内患或有余,御外侮则不足,若不及早自强,……厝火积薪,可危实
甚。(《李集》,朋僚函稿(五),《复陈筱舫侍郎》。)对于“借洋助剿”的长远后果,他忧心仲
忡:
长江通商以来,中国利权操之外夷,弊端百出,无可禁阻。英、法于江浙各口力助防剿,
目前小有裨益。但望速平此贼,讲求戎政。……我能自强,则彼族尚不至妄生觊觎,否则后
患不可思议也。(《李集》,朋僚函稿(三),《复罗椒生尚书》。)先“平贼”再图“自强”,“目前
小有裨益”便勾结英、法在各口防剿,反映了李鸿章在内战期间坚决与人民为敌,“剿贼第一”
的反动立场。但“讲求洋器”不仅是为了“平贼”,尽管“靖内患或有余”还得“及早自强”,对中
国积弱的深沉叹息,对外来隐患的由衷焦思,明确无误地表明,国家安危的考虑确实是李鸿
章创办军事工业的主要出发点。
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但还有保护社会共同利益、防止内部和外部侵犯的职能。不能
把清朝武装力量的加强看成绝对的坏事。随着国内战争的逐渐平息,各项军事工业却越办越
多、越办越大。江南制造总局和金陵机器局是攻克天京、太平天国败局已定之后兴建的。天
津机器局的大力扩建也在捻军覆没之后。当时,由于中国的落后,各造船厂、兵工厂在原料、
机件、技术乃至管理上都不能不仰赖外国和洋人。例如,江南制造总局“各船虽系自造,而
大宗料物无非购自外洋,制造工作亦系洋匠主持,与购买外洋船只略同”(《李集》奏稿(二
十六),《成船用款片》。)。但从长远的国防意义上考虑,李鸿章坚持自造的方针。因为购买
不足以自立,“购器甚难,得其用而昧其体,终属挟持无具”(《李集》,奏稿(二十六),《上
海机器局报销折》。);自造则“官弁匠役互相传习,久而愈精”(《李集》奏稿(二十六),《成
船用款片》。),只要遵守“和约”,有可能真正达到“师其所能,夺其所恃”(《李集》,奏稿(十
九),《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的目的。他解释说:“其初不得不雇洋人指授,所望内
地员匠学其器而精通其意,久之自能运用,转相传习,乃为经久之道。”(《李集》奏稿(十
七),《筹议天津机器局片》。)他还希望“士大夫留心经世者皆当以此为身心性命之学,庶几
学者众而有一二杰出,足以强国而赡军”(《李集》奏稿(十七),《筹议天津机器局片》。)。
要害在于自主权。“如雇用洋匠,进退由我,不令领事、税务司各洋官经手,以免把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