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黑格尔历史性的批判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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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对黑格尔历史性的批判与超越
作者:曾小波
来源:《党政研究》2021年第06期
〔摘要〕历史性作为事物在自身发展过程中现实存在的特性,是历史科学中绕不开、避不过的核心范畴和最高原则。黑格尔从以理性和精神为本质的理论基础出发,把历史理解为精神的作用和外化,从而对历史的发展进行了纯粹逻辑的、抽象的表达。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的基础上,从现实的路径出发,把人的实践活动作为全部历史的基础和出发点,历史性因此具有了客观性、过程性和必然性的科学内涵。马克思对历史性的科学揭示,不仅奠定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原则,而且为我们深入学习中共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社会主义发展史和深刻理解“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为什么好,归根到底是因为马克思主义行”提供了理论钥匙和重要的方向引领。
〔关键词〕马克思;历史性;历史唯物主义;历史研究方法
〔中图分类号〕A811.6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8048-(2021)05-0071-10
只要我們一谈起历史,就无法完全避免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历史是什么?大多数人会安顿于“历史”是“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但这一对历史“常识性”的解答显然将历史存在本身遮蔽掉了。在何种维度上对历史进行认识和理解,是理解历史科学的关键。黑格尔从理性和精神为本质的理论基础出发,把历史理解成为精神的作用和外化,从而对历史的发展进行了纯粹逻辑的、抽象的表达。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的基础上,指出“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自然史,即所谓自然科学,我们这里不谈;我们需要深入研究的是人类史,因为几乎整个意识形态不是曲解人类史,就是完全撇开人类史。意识形态本身不过是这一历史的一个方面。”〔1〕显然,在对历史究竟是什么的诸多讨论和解释中,对历史性的认知和理解不仅成为我们解决自身历史来源的基础和关键,而且对理解和阐发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批判历史虚无主义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一、黑格尔的历史性原则
1830年,《历史哲学》的出版,标志着黑格尔历史哲学体系的正式诞生。在这部重要的历史哲学著作中,黑格尔就历史问题做了系统探讨。黑格尔认为,哲学的主要研究对象其实就是准确地认识人类世界的自然发展规律和研究历史本身,研究它的根本意义和目的在于准确地把握人类世界自然发展历史的基本规律和研究人类理性,并在充分创造性地把握和展现历史意义的前提下,发挥人类理性之于研究人类社会历史的重要作用。基于此,黑格尔认为,历史本身其实就是这样的一部关于人类在理性和精神成长中不断成其为自身的历程,而精神和理性成长的历史,就是‘精神’不断地把自身潜在的本体发挥出来,历史就是‘精神’外化、发挥自身潜在本性的过程。〔2〕简单地说,就是“精神自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要将自身发挥出来。而除了精神之外的其他物质是在努力地继续追求着它自身的统一和理想性,从而在统一之中,保持着其自身的统一性和理想性。然而,精神却与之不同,它刚好在它自身内有它的中心点。它在它自身以外没有什么统一性,它已经寻到了这个统一性,它存在它本身中间,依靠它本身存在。‘物质’的实体是在它的自身之外,‘精神’却是依靠自身的存在,这就是自由。”〔3〕黑格尔谈所谓的精神自我是脱离于外部一切条件的,黑格尔强调如何让人类实现自由就是人类历史最终要实现的目标,也是人类全部历史的基础。
在黑格尔的哲学中,当出现历史的身影的时候,逻辑总会在其身后留下些许痕迹,梳理黑格尔哲学的逻辑可以发现,在逻辑的背后总是潜藏着历史的影子,并且始终遵循着一个基本的原则:历史与逻辑辩证统一地联系在一起。《精神现象学》中曾经谈到,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人类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发展,都是经过不断的形成与发展进步的。而且人类的意识形态发展形式在每一个历史阶段,都表现出自身的特质:即从感性确定性,逐步发展到从哲学中获得承载着绝对精神的一种自我意识。黑格尔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历程,尤其是西方的历史的形成与发展,以及不同时期的在社会上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都是通过这些不同的意识形式所反映的,换句话说,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人类总是具有某种符合当时历史条件的意识形式,而这种意识形式成其为意识形式的基本形式,相比较而言,其他的意识以及形式都是处在另一种状态中,那是一种潜在的而且没有完全得到自我意识的一种阶段。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之所以一直强调在个体意识的成长过程中,意识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而且这种意识是按照相应的精神发展的核心和过程来开展的,还在一定程度上遵循着统一有序的方向和目的,是因为黑格尔很多时候关注不同人类意识和形式的发展过程,这种过程同样伴随着个体思维的延伸,黑格尔重视人类思维形式的演变和发展,从而找到了一套逻辑推演的进路。“在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中以及其恢弘的手笔将哲学史上著名的哲学家或者庞大的哲学体系简要归纳为一个精炼的哲学范畴,这样的逻辑体系是对逻辑哲学范畴的一种体现,在这样的层面上来说,一定的哲学体系的逻辑演变史对应着每一个逻辑哲学范畴的发展演变史,在黑格尔看来西方哲学史上开端性的人物当属巴门尼德。虽然在巴门尼德之前,还有诸如泰勒斯、阿拉克西曼、德赫拉克利特等哲学家,但巴门尼德第一个提出了关于‘存在’的思考。”〔4〕在这样的基础上,黑格尔顺理成章地就把在自然时间上先出现的哲学家放在哲学史的前部分讲,而把在自然时间上后出现的哲学家放在哲学史的后部分讲,而改变自然时间的历史来构造出一个精神的历史。在《美学讲演录》中,黑格尔将自己所身处时代的艺术——日耳曼艺术奉为古希腊艺术乃至西方艺术发展的结晶。他认为,以浪漫派为代表的日耳曼艺术是人类艺术史演进至此的一种杰出成果。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表明,人类的历史发展以及演变的过程相比较于逻辑哲学的一系列发展,它们之间发展的过程是存在明显的相似性的。〔5〕这些都是在黑格尔原则下人类社会历史与哲学逻辑相结合和统一的有力证明。
在日常生活中乃至于在自然界里,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自然现象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自己的发展历程。但在黑格尔看来,从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并不代表着其造就了历史,从一片绿洲变为寂寞荒芜的沙漠,这也并不代表其书写了历史。在黑格尔看来,自然界里的自然事物就其自身而言并不存在扬弃,因此纵使是绚丽多彩的自然界,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简单重复,并不存在精神发展的可能。在太阳下面不存在其他新的东西这样的观点看起来是一种消极的历史观,仿佛一切事物都只是在不断重复,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在黑格尔看来,自然界的交替转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并不会在意到喜马拉雅山脉从幽暗的海底世界一路攀升直至变为世界屋脊。黑格尔所坚持的是一切的事物都是没有精神的,自然界的变迁也毫无历史可言。
在黑格尔唯心主义哲学体系架构下,整个人类社会历史的最终发展,最终朝向的就是绝对理念的自我实现,自己成其为自己的过程,同样地,这个过程实际上也就是意识自身深化发展的过程。从这个角度来看,绝对理念的自我完善、自我实现的历史过程是精神演进的过程。“精神演进的过程与物质精神的内容相关,也与个体精神相关,在这样的基础上,与人类的物质精神的内容相比较,人类的精神欲望等内在需求与绝对精神之间存在的关系是怎样的?”〔6〕对这个问题,黑格尔的结论是非理性力量,是世界历史发展的杠杆,在《历史哲学》中,黑格尔在仔细研究分析了如何影响世界历史的动力和其发展的两大重要因素和发展动力之后,做了这样一系列的理论分析和总结:“因此有两个因素就成为我们首先要考察的是两个对象:第一是那个‘观念’,第二是那个人类的热情,这两者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为世界人类的历史发展确定了位置和方向。在黑格尔看来,精神想要实现自身的本性以及绝对理念想要实现自身的终极目的,就是‘自由的观念’。”〔7〕黑格尔在这里提到了三个重要的人类历史性中和因素:一是理性的自由观念,二是人类的热情,三是作为二者中和的国家。如何理解理性?一方面,理性在这种哲学架构中被当作一种实体,就是说,只有源于理性或者在理性中,现实才能具有存在的意义,现实才能生存。另一方面,黑格尔认为,理性面对现实的压力并不是手足无措的,它不仅存在于脱离现实的地方,不仅只产生理想与责任,而且并不只产生单独存在于人头脑中抽象的东西。理性吸取了万物的精髓,容纳了万物广袤的内容。〔8〕不仅如此,黑格尔认为,要认识一个观念就必须做到对这个观念自身的充实,必须将自身的这些主体性观念规定为一些明确的具体性质。我们对一个事物的认知,就是对一个具体观念的不断充实,观念越充实,我们所认识的事物也就越具体。所以,黑格尔认为如果我们明确地承诺了一个世界理性本身是世界的一个性质和实体,是这个世界的领导者和主宰,那么,在整个世界的历史这一学术领域就必须明确地承认理性的具体观念对世界历史的主宰性和作用。因为理性的具体观念本身规定着整个世界人类历史的发展方向、普遍性的内容和基本的结构,是世界历史产生和发展的经纬线。但是,如果把生命看作是理性观念的外化,那么这种外化的观念必须借助于人自身才能表现出来,诸如人类的欲望、热情。如此这般,人类的热情、欲望、利益和相互冲突等因素就成为了观念实现自身的载体。在黑格尔看来,观念永远运动着,并将自身不断地外化出来,而这种运动并不是一种相对静止的运动,而是一种不断的碰撞和相互冲突、结构不断地更迭的运动过程。黑格尔把这种生命观念来自于物质的和来自人类的生命动态的两种因素结合叫做人类的热情。“他在这里明确指出,理性的运动是开放的,并且理性的变革也在进行着,需要在整个人类的努力下进行。他在研究报告中解释说,大部分现代人类的基本思想和实际行动都可能是直接发生于他们的基本理想和实际需要、他们的热情、他们的兴趣、他们的个性和才能,假如没有热情,世界上一切伟大的社会事业都永远不会成功。”〔9〕因此,在黑格尔看来,这种非理性的力量推动着世界历史的发展。 这样,在黑格尔那里,理性就具有了绝对的权威作用,理性是自然、人类乃至社会、道德乃至文明等等的最后的基础和最终目的,整个的人类历史,不过是“观念”外化的产物。所谓历史性,就是绝对理性。
二、马克思对黑格尔历史性原则的批判和重建
在黑格尔之后,任何一场哲学的革命,如果其能称得上是哲学革命的话,这种哲学首先要指向对黑格尔哲学的反思。将自身的哲学同黑格尔的哲学区别开来,摆脱黑格尔哲学的阴影,除了在形式上进行改造之外,关键在于对其在内容上进行超越。
斯特劳斯、鲍威尔等一众人等的出场,他们的学说虽在某种程度上跳出黑格尔哲学,但实际上任然拘泥于黑格尔哲学。这是由斯特劳斯的实体哲学立场和鲍威尔的自我哲学立场的时代命运所决定的。斯特劳斯站在实体的立场上,保留了耶稣的存在。鲍威尔则比斯特劳斯更加激进,他认为连耶稣这个人都没有,连耶稣本身都是基于自我意识的创造,经由自我意识所虚拟化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认为鲍威尔在基督教的批判立场上超越了斯特劳斯,其自我意识的哲学立场在当时来讲其进步意义是超越了斯特劳斯的。它弘扬了人们的意识与创造的力量,它直接服务于唤醒资产阶级的革命精神、革命意识。虽然这种哲学本身在学理上它的观点像斯特劳斯一样都拘泥于黑格尔的一个极端,但就当时适应资产阶级革命的需要来讲,鲍威尔的哲学要更切近現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