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独步渐江为中翁作山水册析微-澳门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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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獨步──漸江《為中翁作山水冊》析微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助理主任Assistant Curator 李志綱一漸江最後作品漸江(1610–1664)為“新安畫派”代表人物,行誼、畫藝皆承繼傳統士人精神,其遺明氣節更為畫史所稱道,正如程邃(1607–1692)的評語:「吾鄉畫學正脉,以文心開闢,漸江稱獨步。

」1漸江年壽不永而畫跡流傳豐富,現存最早年作品有崇禎十二年(1639年)以俗名“江韜”題款的合作畫《岡陵圖卷》(上海博物館藏)其中一段,其時僅三十歲,雖用筆比較拘謹,但源於倪瓚(1306–1374)的疏簡特色業已形成。

2中歲步入全盛時期以後,畫作不但技巧運用純熟,筆墨間更傳達出對自然山水毓秀空寂的心靈體會。

迄今所見漸江年代最晚的作品,是《為中翁作山水冊》【圖一】,現藏美國納爾遜美術館(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它之廣為世人所認識,可追溯至1980年在美國舉辦的“八代遺珍展覽”。

3 該大型畫展集合了克里夫蘭美術館(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和納爾遜美術館兩家珍藏歷代中國繪畫近三百種,並有學術研討會和專題演講。

事隔多年,至今仍為學界津津樂道。

這部山水冊共八頁,紙本水墨,僅高24.8公分、闊17.1公分。

構景精練,用筆細膩,渲染秀潤,可謂畢生藝術的集成總結。

畫面上各有單字畫題,依次為:“松、澗、泉、池、嵓、石、壁、岡”,分別點出每幅描寫的主題。

最後一頁,除畫題1出自漸江《黃山圖冊》的題跋,北京故博物院藏。

圖版見楊新主編《四僧繪畫》,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11(香港:商務印書館,1999),圖版21–26。

2楊涵主編《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9.清代繪畫〔上〕》(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8),圖版48。

3展覽出有英文圖錄Eight Dynasties of Chinese Painting: The Collections of the Nelson Gallery-Atkins Museum, Kansas City, and 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Cleveland: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0)。

“岡”字之外,另有款識兩行:癸卯嘉帄八日,弘仁為中翁居士寫。

【圖二】“癸卯”即康熙二年(1663年),此年十二月相當於公元1663年12月29日至1664年1月27日間三十天,是故“嘉平八日”已跨入1664年,為1月5日。

按文獻記載,漸江在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664年1月19日)示寂於歙縣五明寺,4因此,《為中翁作山水冊》完成時間,相距畫家離世僅十四天。

這部畫冊歷來未見諸畫史著錄,根據藏印得知,它先後經倪燦(1626–1687)、姚景瀛(1867–1961)、鄭德坤(1907–2001)遞藏。

然後轉入國外藏家Lady Segwick及Jean-Pierre Dubosc之手,最終由Mrs. George H. Bunting, Jr.捐贈納爾遜美術館。

5其原有題名《山水畫範》,不知始於何時。

顧名思義,“畫範”一般指課徒稿本之類,但從畫面觀察,作品的完整及細緻程度,非但遠超一般畫稿的水準,甚至是漸江作品中的上佳精品,若稱為畫範似與事實不符。

本文參考已故徽學名家汪世清(1916–2003)編纂《漸江資料集》所用名稱,且以《為中翁作山水冊》為名。

6事實上,《為中翁作山水冊》並非漸江生命中的最後遺作。

湯燕生(1616–1692)的詩有載,漸江逝世之前一天也曾經作畫兩張,送贈給貧家換錢度歲,7但這兩件真正臨終絕筆今日下落何方,已無法確認。

至於畫冊最後一頁上款“中翁”的身分,汪世清曾根據美國高居翰(James Cahill)“景元齋”收藏一部年份相同,包括漸江以及多位名家合作的《清初諸4漸江逝世的準確日期,程守(1619–1689)〈故大師漸公碑〉、殷曙(1623–1692)〈漸江師傳〉俱有記載,分別見《漸江資料集》,頁5–6、頁8–9。

5此項資料承蒙納爾遜美術館陸聆恩博士賜教,謹此致謝。

6《漸江資料集》,圖版8。

7湯燕生〈哭漸江師〉七律三首,其中第二首前四句:“先期一日弄寒煙,乞與貧家度臘錢。

索取匡廬峰上屨,濯來寶相寺中泉。

”句後夾注稱:“師未告逝前一日,猶手作二畫以貽貧者,因往寶相寺取浴,浴畢向友人家取游廬山時草屨以去,若將遠行者。

”轉引自《漸江資料集》,頁161–162。

家書畫冊》撰文考證。

這位受贈者是歙縣人汪德章,字中符,號素庵,當年正值六十壽辰,《清初諸家書畫冊》和《為中翁作山水冊》都是為他祝賀而作。

8汪世清在文章結尾又附帶提到:早年神州國光社出版《新安名畫集》影印漸江冊頁兩幀,畫面上分別標明一「筠」字和一「壑」字。

這兩幀前幾年又出現於紐約的書畫拍賣市場上。

尺寸同這本《山水冊》相近。

或許當時漸江畫此冊時,不只八開。

9汪文提及的兩幀漸江冊頁,最初面世於民國十三年(1924年),收錄在上海神州國光社的珂羅版圖冊內。

10 1990年在美國公開拍賣時,人們才知道是一部《新安逸韻冊》的其中兩開。

11二從佚簡到合璧《新安逸韻冊》在拍賣之後,便歸香港北山堂所有,至1995年間連同其他書畫轉贈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收藏。

這部冊頁為蝴蝶裝,外高30.7、闊20.9公分,現存十四開。

封面的題籤對其內容有簡單記錄:新安逸韻。

野殘手集并題,壬戌中秋集成重裝。

漸江上人書畫共七頁、蕭尺木一頁、鄭慕倩二頁、查二瞻二頁、韓冶人二頁、黃鳳六二頁。

【圖三】題者“野殘”是神州國光社其中一位創辦人鄧實(1877–1951)的別號,這說明此冊經由他蒐集,並裝成於民國十一年(1922年)。

神州國光社刊印的書畫,8汪世清〈記漸江的最後一件作品〉,刊於香港《大公報.藝林》,第908期(1993年9月24日);另見汪世清《卷懷天地自有真──汪世清藝苑查疑補證散考》(台北:石頭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頁702–705。

9同前注,頁705。

10《新安派名畫集》(上海:神州國光社,1924)。

11Important Classical Chinese Painting s, Christie’s New York (May 31, 1990), lot 32.多屬鄧實本人或其朋輩藏品,漸江兩幅畫頁便是其中例子。

據此冊題籤所記,原有查士標(1615–1697)兩開,唯現已缺失,其餘五家俱存,包括:漸江《山水》兩幅及《詩稿》五頁、蕭雲從(1596–1673)《仿古畫法》一幅、鄭旼(1633–1683)《拾橡圖》及《風泉圖》各一幅、韓鑄(1666–1744)《齊雲山》及《始信峰》各一幅、黃呂(1672–1756年後)《山水》兩幅。

除此之外,冊中還有晚清程壎、高搢題詩,以及近人黃賓虹(1865–1955)跋尾各一頁,為鄧實題籤所未標示。

每頁均鈐有近代譚觀成收藏印鑑,其時間當在鄧實之後。

《新安逸韻冊》以漸江作為開首,兩頁繪畫分別有“壑、筠”單字畫題【圖四】,不論其畫法、書風、質料、墨色、尺寸、用印等,皆與《為中翁作山水冊》一致。

汪世清認為是同一套畫冊所散出的推測,當正確無誤。

鑑於後者八幅都有鄭氏“木扉”藏印,而前者兩幀畫上未見,故知其散落時間應不晚於民國初年。

然而,究竟漸江繪成當時原有多少幅,尚有若干頁數遺失何方?仍未可定論。

12儘管如此,這兩幅繪畫佚簡的發現,仍不失為令人欣喜的事。

《為中翁作山水冊》因而得以補充成為十頁,使原來“松、澗、泉、池、嵓、石、壁、岡”八個主題之外,增添了“壑、筠”兩種。

從內容看,第一頁“松”為全冊開首,而寫有題款的末頁是結尾,當沒有疑問,但其餘八幅次序應如何排列,卻難以定論。

不管如何,下文涉及《為中翁作山水冊》時,均以全套十幅作為整體來討論。

一套作品分散於地球兩端,固不無遺憾,但今天利用高清圖片的幫助,虛擬的合璧效果,仍可使人彷彿復見其完貌,從而對一代大師的遺墨興起感動和景仰。

12漸江所作冊子頁數向無特定規律,著名的《黃山圖冊》,全套可達六十開,為歷來冊頁中少見,同注1。

但是,完成於“戊戌嘉平月”(1650年1月)的《沚阜圖冊》(安徽博物院藏),不但尺幅與《為中翁作山水冊》非常接近,年代相差亦僅五年,頁數共十小幅,見《雲林宗脈────安徽博物院藏新安畫派作品集》(澳門:澳門藝術博物館,2012),圖版1。

故推測《為中翁作山水冊》現存之十頁,或可能已是完璧。

三主題探析正如前面提及,《為中翁作山水冊》名為“山水畫範”並未恰當,究竟它的主旨與命題該如何歸屬,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漸江筆下的山水,即使無標題作品,我們知道大都是描寫黃山景緻,《為中翁作山水冊》相信也不例外。

在漸江的黃山圖象中,標明為黃山主題的數量不少,但最完整的黃山圖象當屬於早年創作的六十幅《黃山圖冊》(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黃山圖冊》每頁畫面上都各有畫題,清晰地指明所描繪特定景物,因此是一部大型的黃山實景圖。

全部內容如下:13相對於《黃山圖冊》而言,《為中翁作山水冊》的十個單字畫題並非但不是景點,它們是比特定景點含義更廣大的類別名稱。

例如,第一開的“松”字,即涵蓋了《黃山圖冊》中“撓龍松、臥龍松、蒲團松”三個風景,而“鳴弦泉、朱13《黃山圖冊》六十幅分裝成六冊,另題跋一冊,在現代出版物中未見完整刊載,1999年出版的《四僧繪畫》印有彩圖只四十多張,同注1。

本文所列名單,另參考《漸江資料集》,頁97。

但名目次序恐有錯亂,與原圖冊不符。

砂泉、錫杖泉”則可以包羅在第三開“泉”字之下。

這兩者之間的分別,是屬於不同層級的類目關係,溯其淵源來歷,可以從清代初年有關黃山景物的文獻加以考察。

關於黃山山水記載,最為清晰詳盡的書刊首推地方志乘。

在漸江生活的年代,最著名有閔麟嗣(1628–1704)主編的《黃山志定本》,雖然刊行時間康熙十八年(1679年)時漸江已謝世十數載,但它的撰著過程實與漸江活躍時代互有重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黃山志定本》的多位編纂者當中,不少跟漸江素有交情,這批編纂者名單,出現在每卷第一頁之上【圖五】。

名列最先的“吳山僧弘濟益然閱定”,下注“原姓汪名沐日字扶光”者,正是與漸江一起皈依古航道舟(1585–1655)門下的弘濟,俗名汪沐日(1605–1679)。

他出生於歙縣,早年在家鄉聯同後來起兵抗清的江天一(1602–1645)結“古在社”,後來也到過福建參加義軍,失敗之後落髮為僧,事跡與漸江相似。

他的活動詳情,在當時自是不能公開的祕密,故有學者懷疑,《康熙歙縣志》所載漸江隨同其師汪無涯入閩的那位“汪無涯”,跟汪沐日可能屬同一人。

14此外,《黃山志定本》的“參閱”人員,還有程守(1619–1689)、吳綺(1619–1694)、吳聖修、江銘勳(1620–?)、趙吉士(1628–1706)、汪士鈜(1632–約1706)、黃元治、汪楫(1636–1799)、江闓、程謙、吳苑(1638–1700)、吳之騄(1644–1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