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台前的人
——刘珅
一
半夜，一阵如洪水即将决堤的尿欲将我从睡梦中扯醒。
极不情愿地下了床，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钟，已是午夜12点1刻了。
离开了暖和的被窝，感觉身上的毛孔马上收缩了起来。
我匆忙了事，又躺到了柔软的席梦思上。
这时，我听见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沙沙”的声响。
我起初以为是窗外风拂动树叶的声音，便没有太在意。
可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的近，而且频率很高，就像是一只老鼠在我的耳边磨牙。
这当然是很诡异的事，我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我以前学哲学的时候，曾在书上看到莱布尼兹的一句话：天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我那时候很不以为然，于是从校园的香樟树上摘了无数片的叶子。
可是一片片地比较后，真的没有发现两片相同的叶子。
我从此十分坚定地相信这一真理。
可是，这一亘古不变的真理，在我睁开眼的一刹那全部土崩瓦解。
发现自己所坚信的真理被打破是多么地令我惶恐呀！我感到了与生俱来从未有过的恐惧，我敢说我的魂魄的一只脚已迈入了西天的大门。
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坐在我的写字台前。
他神情凝重，一只手托着额头，另一只手则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沙沙”的声响就是从他的笔下传出来的。
出于本能的恐惧，我强迫自己不能看他，可是我的身体又在剧烈地抖动着，根本无法入睡。
他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他从哪里来？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一连串的问题迫使我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可怕的梦，还是纯粹是我臆造出来的。
可是，那个人依然存在，他的姿势依旧不改。
又是一阵战栗。
我竭力保持稳定，再次打量他。
他有着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面部，薄薄的嘴唇。
对，正是我，因为他的嘴角还有一颗清晰可辨的痣。
我想就是双胞胎也不会有如此吻合的面部特征。
再看看他的眼睛，虽不大但犀利有神，茶色的瞳孔焕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把利剑直指我的额心。
突然，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天哪，我怎么能看他的眼睛呢？根据光的反射定理，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
我吓得连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会不会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会伤害我吗？我双手紧抓被盖，慢慢地往上扯，终于盖住了头。
“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东方的晨曦愈显愈白……
二
由于受到了惊吓，第二天我9点才爬起来。
不过这并不要紧，因为今天是休息日。
父母倒是早就起来了，已为我准备好了早餐。
因为即将面临高考，父母对我格外关心。
妈妈还是那一贯的问候：“晚上睡得好吗？”我不禁想起了昨晚那可怕的一幕。
可是我不敢对父母讲。
因为我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给我冠以“睡眠不好”之名给我买来一大堆的药剂。
一日恍惚。
可怕的夜晚又如期而至了。
今晚我特意很早就睡下了。
为了减少排尿，我几乎是滴水未沾。
可是不知睡了多久，我又听到了“沙沙”的声响。
天哪！这次不用睁开眼我也知道是什么？
我睡觉没有关灯的习惯，因此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睁开刺痛的眼睛。
又是他，又是那个姿势。
我多想按下床头的电灯开关，这样我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了。
可是我怕这样会惊动他。
别说是惊动他，就是他动一根手指我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可就在这时，我该死的尿欲又来了。
怎么办？憋着总不是个办法。
我真想把它尿在床上，可是已经发育了二十年的大脑中枢已不会任我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就这样强忍着，祈祷着这个人快点消失。
一阵又一阵的痛楚在冲击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膀胱膨胀到了极限，马上就要爆裂了。
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求生的欲望使我战胜了恐惧感：大不了跟那个人拼了。
于是，我慢慢地掀开了被子，身子已经侧到床沿上了。
席梦思床的弹簧发出的“吱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我马上停了下来。
可是那个人好像全然不知，仍旧在那边不知疲倦地写着。
我稍微放大了胆子，穿上拖鞋马上跑进了卫生间。
我多想在厕所里不出去呀！可冬天逼人的寒气不啻尖利的银针，扎向我每一个毛孔。
我不得已战战栗栗地回到了房间。
那个人的姿势依旧不改。
我现在确信他是看不到我的。
于是，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久我就睡着了。
三
这几天我真是萎靡不振。
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我开始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讲述我的经历。
可他们都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一个个摇着头走开了，我又向老师倾诉我的烦恼，可他的表情让我更加受不了。
他甚至还对我说：“快要高考了，魔幻类的小说少看点。
”
天哪，这算是哪门子事呀！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这些平时和我亲密无间的朋友为什么都不理我？
我开始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和无助之中。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不以为然的面孔，我真恨不得走上去抽他个一百巴掌。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也不敢这么做，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我只能容忍。
四
天空再一次落下了帷幕。
沙沙、沙沙、沙沙……
我已经有了在每个晚上12点1刻醒来的生物钟，尽管我很想改变它。
那个人依旧如塑像般坐在写字台前，手不停地挥动着。
我已无所无惧了。
我掀起了被子，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写些什么。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他，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如此近距离地靠在一起，没有经历过此事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有多么的神奇与诡异。
可是我不怕，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我只想看看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潦草的字迹和我如出一辙。
上面的内容更是令我震惊。
人的孤独的地方在于别人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有时也会成为心理的屏障，不然别人就能清楚地看透你，你赤裸裸的内心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内心的鬼胎就很容易遭到打击。
可是这个人却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所记下的，全是我内心的肮脏的想法。
包括我如何欺骗老师，如何暗算同学，如何诅咒朋友，还有我所干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等等。
这些丑恶的记录充斥着他的笔记本，且至少已有几百页了。
我看到的只是九牛之一毛罢了。
我开始十分的羞愧，然后又感到很愤怒。
最后，恐惧感占据了我的心头。
他怎么知道这些？要是这些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就在我想着如何销毁这些证据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动了动身子。
我吓得连忙跑到客厅里，躲在沙发后面。
这时，他站了起来，并朝客厅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还好他没有朝我走来。
只见他打开了大门，朝外面走去。
出于好奇，我也跟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不久就穿过了我家外面的那条小道，进入了一片树林。
林子很小，马上就到了尽头。
我看见前面有很多人围在一块，像是在审判一个罪犯。
那个写字台前的人朝他们走了过去。
我突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不行，我要阻止他。
于是，我拣起了一块石头，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朝他的后脑勺猛地一击。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片刻也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钻到被窝里。
五
我从此终日恍惚。
我偷偷地去药店买了一盒安眠药。
我也改掉了夜晚睡觉不关灯的习惯。
因此，我再也没有醒来过。
当然，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