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否定之否定

许多作品对主要人物采取否定之否定的方法，来达到进一步
肯定人物，提升人物精神境界的目的，因此作者常常要对人物的性格言行进行一番批判。事
实上这是屈从于传统道德、价值观念的一种权宜之计，倒非作者自己真有这么真诚。《乱世佳
人》中的郝思佳是个极具性格魅力的人物，她的所作所为都因她自身而充满理由，无需另起
炉灶，电演改编者居然也不能免俗，来了那样一个结尾。郝思佳悔过自新——郝思佳居然要
悔过！这是作品的需要还是人物的需要？郝思佳一悔过，她的光芒就消失了，她就变成了一
个“好人”，一个好人是无足称道的。而按她的性格发展，她完全可以有另外的结局。

郝思佳无须“悔过”，另一个人却实实在在地需要悔过。这个人就是我。在社会生活方面，
我常取消极态度，宁退勿进，即卢梭所言大多数，还自认为这是一种超脱。实则由于自己丧
失了生活的热情，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所致。这可从相反的方面得到证明。事实上我是个七情
六欲俱全的人，凡事不仅不能免俗，还相当虚荣，注意形式多于内容。显而易见，我之有隐
士心态，并非自己不欲，而是自己不能。“不能”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过于强调，就不
免有酸葡萄心理了。

率而言之，我鄙薄世人，认为他们争名逐利，茫然而不自知，只有自己孤标傲世。实则
自己的欲望比谁都强烈。老子告诫世人不妄求，“贵大患若身”，甘守雌伏，我只当他在说人
家，与己无干。实际上我追求得更大更多。常人为利奋不顾身，我又为了什么呢？我自认为
自己的追求比人家高尚一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曾为欲望所支配，一味地追求所
谓成功，无视脚下的娇花嫩蕊，根本不懂什么友情、爱情、亲情。比较来说，我不仅不比别
人聪明，反倒更加不近人情。回头想想，怎么不赧颜自愧！

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读书太少，又不善思，以至所获甚少。人情世故也因忽视而全然不
知。“人生易老学难成”，每念及此，便觉少年豪气害人不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此言宁无虚乎？

写作上的成功不是刻意追求所能取得的。“此事原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而自己
至今执迷不悟。如此执着固是一大优点，而撞破南墙，不亦痴乎？本应从小处着眼，积少而
多，自己却心高气傲，睥睨天下，结果不免锋芒摧折，铩羽而归。柳宗元说文章不能以“傲
气出之”，我懂得这个道理太晚了。但愿不要从此一蹶不振。

一方面，我生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另一方面，我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功利主义信徒。
我不再有梦想，也不能容忍别人梦想。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教条。“二加二等于四，
不等于更多。”我为这些教条所左右，整天板着面孔，闷闷不乐。糟糕的是，我自己不快乐，
也不许别人快乐。其实应该把人生理解为一个变数，而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一成不变。小孩
子不肯做作业就火冒三丈，只表明自己愚蠢，而不是其他。五彩缤纷的生活成了单调的、刻
板的任务，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嘲笑别人看不开，实则自己最看不开，没有比这更荒唐可笑
的事了。郝思佳有什么？她不过比较自私，可她的欲望是美丽动人的。宁可要她的欲望，也
不要我这种呆板的自以为是。一个自认为不俗的人居然俗不可耐，不是市侩之俗，而是另一
种俗，不易察觉的俗。苏文纨说方鸿渐大的方面玩世不恭，小节上反而放不开，真是一语中
的！吾其痴人乎？

回头再来看看自己对待生活的态度。关于生活，可以说它毫无意义。“天下本无事，庸人
自扰之。”可生活就是它本来应有的样子：无意义，又有意义。关键在你怎么去看。如果象老
子说得那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生活就是生活，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若是说
生活是首美丽诗篇，那也未尝不可。重要的是要有热情。我的热情到哪里去了？长期以来，
我习惯了冷眼看待周围的一切，差不多已经真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人以为可喜之
事，在我这里就变得平平常常；人以为乐事，我视之索然无味。我对生活失去了新鲜感，不
再为什么感动。

女性对我也失去了往日的魅力。那年轻时被诗化、神化的女性，在我眼里变成了凡胎俗
体。年长的人老珠黄，年轻的轻薄无知。袁枚说：“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反过来也可
以说“选色如选诗，总觉动心难”。是自己诗读多了，还是好诗真的太少了？

思前想后，非为其他。生活上历经坎坷，意志销磨；少年情怀不再，心已苍老。世上一
切并没有什么不同，所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心情。在这些问题上，我也需要“调整心态，摆正
位置。”我的心态是不是平衡？我的位置有没有摆正？我为什么要睥睨世人？我为什么要愤世
嫉俗？定的目标过高，难遂心愿就不平衡，失败了就封闭自己，消极避世。挫折感使自己不
能再受一点打击，虚荣心使自己与世沉浮，患得患失。这些问题是如此的严重，已经到了积
重难返的地步，能不引起警惕吗？

总结起来，我身上存在以下几个问题：
我的精神颓唐，萎靡不振；
我对生活缺乏起码的热情；
我为一些教条支配而不自觉；
我好高骛远，不肯脚踏实地；
我心理脆弱，难以承受压力；
我习惯因袭前人，审美经验陈旧；
我愤世嫉俗，对他人缺乏爱心。
逝去的岁月如梦幻般浮上心头，为什么不去珍爱生命？为什么让欲望支配自己？为了达
到目的，我变得落落寡欢，成功不再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一味地拒绝平庸，到头来仍然不
能逃脱平庸？假如能够重新来过，我愿意做一个老实的人，无能的人，甚至是弱智的人。我
不要强者逻辑。我宁愿成为一群幼崽中最弱的一个，最后分到食物的那一个。一句话，我要
学会爱。“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我有许多可怕的、致命的疾患，但我也有一样优点，
就是我还有信心。这是从来都不曾改变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