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羡余”看北宋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

  • 格式:doc
  • 大小:41.50 KB
  • 文档页数:7

从“羡余”看北宋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 【原文出处】中国史研究 【原刊期号】199704 【作 者】高聪明(河北大学历史研究所) 北宋结束了中唐以来的分裂割据局面,实现了辖区内行政、军政、财政的统一。就其中的财政方面而言,三司作为中央一级的最高财政管理机构,对地方财政的管理大大加强,改变了唐后期以来地方节度使擅财的弊端,因而也就有了这样的说法:“朝廷自克平诸国,财力雄富,然聚兵京师,外州无留财,天下财用悉出于三司,故费浸多。”〔1 〕这种说法表明了宋代财政的高度统一,它给人的印象是三司成了唯一的理财部门,地方无财政。但是,实际上这种情况不仅宋代根本没有存在过,而且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实上,宋代的财政实践中,既有统一,也有中央与地方的分权,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的划分十分明确。就整个宋代来说,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关系存在前后变化,不仅北宋与南宋有很大差别,就是北宋各个时期也有所不同。关于南宋的情况,拙作《论南宋财政岁入及其与北宋岁入之差异》(《河北学刊》1996年第1 期)已有所论及,本文则希望通过北宋时期地方向中央进“羡余”这一事实,对北宋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进行考察。

一 “羡余”一词在宋代史籍中较常见,其表面的意思是多余、剩余,但在不同的地方所指不同,一是仓场“羡余”,即仓场实有钱物比应有之数多,如“先是,京畿每岁受纳民户税帛,皆别置场,命官与司隶参军分掌其事,事毕有羡余悉与京府官均分,亦有缘此多取于民者”〔2〕。“(吴)守则监左藏库,(范)讽为矫奏羡余,改一官”〔3〕。 此种“羡余”为仓场官吏在出纳之际上下其手、盘剥克扣造成的。另一种是税收机关的实收税额比定额或旧额多收之数,如“时承平日久,掌财赋者法禁愈密,悉笼遗利,及较课以祖额前界,递年增之,榷货务连岁有羡余,三司即取多收为额”〔4〕。 这二种“羡余”都无足论,值得注意的是地方向中央进“羡余”。 地方向中央所进之“羡余”是指地方财政之节余,地方在额定上供之外向中央上缴的财物。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河北转运使李士衡在进“羡余”时说:“管内诸军准备支用外,有钱四十万贯,绸五千匹,丝三千两,布二十万匹,请悉以上供。优诏褒之,其钱帛令本路贮积,勿更辇致。”〔5 〕李士衡是宋真宗朝进“羡余”次数最多的一位转运使,以善理财见称,他在任陕西、河北转运使时不仅不再接受内库对两路军费的补助,而且还常进献助祀、助东封,以及补助他路转运司。“先是,每有大礼,士衡必以供军物为供贡,洎计司检勘,其数多失实”,在这些供贡中,李士衡只是言其总数而没有区分应上供和额外上供者,故计司认为其数失实,所以大中祥符九年献助南郊时就加以明确说明,“河北转运使李士衡献助南郊绢布六十万匹,钱二十万贯,且言六十万皆合上供者,余二十万即本路羡余”〔6〕。 这就明确说明所进“羡余”是规定上供外本路的财政节余。同年,河东转运使陈尧佐也将本路节余之物上供,“本路屯兵旧以西川辇运帛匹充衣赐,今请于本路自备,今年冬衣计省绵、绢五十余万,以为上供”〔7〕。对此, 丁谓说:“河东本无绵绢,非可筹画,此盖转运司每岁大计其数,故积羡尔。”也就是说,河东所进乃是从预算年计中节余下来的。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富弼上奏说:“洎太祖、太宗尽取川蜀、河东、江南、两浙、荆南、湖南、广南、闽粤之地,何啻万里,不许逐方私积宝货,当时尽归京师。且以后来,赋税无不经度,逐州只留实约军费,其余每岁尽取上供,„„凡天下如此者已七十年矣,今诸路转运司以逐州实约之费无多羡余。”〔8〕这就明确说明,地方赋税收入除用作上供外, 留充地方经费,地方经费的节余即是“羡余”。 “羡余”名为节余,但也可分为二种情况,一种确是地方预留经费的节余。另一种则是地方官员采取各种手段增加收入而得到的。如宋仁宗朝,王逵任湖南转运使时“率民输钱免役,得缗钱三十万,进为羡余,蒙诏奖”〔9〕。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 “上封者言:诸路转运司广要出剩,求媚于上,民输赋税已是太半之赋,又令加耗,谓之润官”〔10〕。元丰年间,吴居厚任京东转运副使,在莱芜、利国二监,“官自鼓铸”,使本路经费充足而且有数百万缗以佐国用。不论哪种情况,对于地方来说,所进“羡余”都是额定上供之外的。也就是说,地方所得赋税收入原则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上供,一部分则是地方留用财赋,进“羡余”就是地方完成规定的上供之外,将经费余额上缴中央财政。 北宋不同时期,进“羡余”的情况是不同的。宋真宗朝,李士衡多次进“羡余”,陈尧佐、段惟几也都曾进“羡余”。从记载的情况看,他们所进“羡余”确可认为是地方财政节余。如河东、陕西所进绢帛主要来自川蜀,除非节余,否则无法向当地人民征取。此时期舆论对进“羡余”的态度也未见激烈的批评,进“羡余”最多的李士衡多是在南郊、东封时贡助,虽有时也造成地方财政的紧张,如助东封后,“官吏艰于经画,辄以此为辞”〔11〕,但宋真宗对此的态度是表彰的。 到宋仁宗朝,进“羡余”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是进“羡余”不仅出于地方主动,而且更多的是由于朝廷强迫。二是进“羡余”成为一种相当普遍的行为,“羡余”更多地是地方官员通过加重剥削而得到的,因而舆论对此持激烈的批评态度,宋仁宗到后来也不断下诏予以禁止。 王逵任湖南转运使时,征收免役钱,进“羡余”三十万贯,因而得到诏奖,“由是他路竞为掊克,欲以市恩”〔12 〕。 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吕绍宁被任命为淮南转运使,一上任即进“ 羡余” 十万贯〔13〕。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有人指出:“诸路转运使广要出剩,求媚于上。”〔14〕皇yòu@①五年(公元1053年)的诏书中也指出:“如闻诸路转运使多掊克于民,以官钱为羡余,入助三司经费。”〔15〕这一时期,地方进羡余已成为一股风气,这与中央财政紧张,三司为解决财政困难,强迫或诱使转运使进“羡余”是分不开的。 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四月所降中书札子“称臣僚上封:财赋所出,各有悠司,由外以充内,自下而奉上者也。又曰:仍取羡登,用备贡入。乞戒谕诸路转运司如用度缺,须管自擘划支赡,若的是圆融不出,即许于邻道钱谷有剩处支那,不得似日前乞自京般钱银米谷,遍行下者”〔16〕。这一札子强调地方经费自行解决,不得再要求中央补助,但同时却强调转运使自下而奉上的职责义务,还要求将地方经费节余上缴。朝廷为保证地方上供的完成和鼓励进“羡余”,制定了相应的措施,“三司与发运司谋聚敛,奏诸路转运使上供不足者皆行责降,有余者则加升擢,由是贪进者竞为诛剥,民不堪命”〔17〕。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欧阳修说:“加以近岁以来,省司屡于南方敛率钱货,而转运使等多方刻剥以贡羡余。”〔18〕“三司尝责诸路进羡余,淮南转运使张环上金九钱,三司怒,移文诋之甚急,环以赋数民贫为对。”〔19〕可见进“羡余”是被迫的。 宋仁宗朝这种进“羡余”之风造成地方财政困难,并促使地方官员加强对人民的搜刮剥削,所以遭到激烈的批评,王逵进“羡余”,谏官张方平劾其“肆情害物”。吕绍宁进“羡余”,欧阳修请求拒绝其钱,“并治绍宁欺罔之罪,以戒奸利”。朝廷也不断下诏加以禁止,皇yòu@①三年(公元1051年),江西转运使刘纬被责降知庐州,就是因为谏官言“纬庸懦不职,方饥而剥下以收羡余”〔20〕。皇yòu@①五年(公元1053年)诏:“如闻诸路转运使多掊克于民,以官钱为羡余,入助三司经费,又高估夏秋诸物,抑人户输见钱,宜禁绝之。”〔21〕同年,李师中任淮南转运使,入辞时,宋仁宗对他说:“比谓诸路转运使多献羡余以希进,然遇灾伤,不免暴取于民,此朕所不取也,其戒之。”〔22〕同年十二月宋仁宗下诏:“转运之职本以澄清官吏,绥抚人民,岂特事诛求以剥下乎?有能尽岁入以致增盈者,留为本州移用,毋得进羡余,务宽民力,以称朕怀。”〔23〕嘉yòu@①四年(公元1059年)又下诏“诸路转运司如于二税上更叠科折,以困农民,并令逐州画时以闻,仍不许更进羡余,若以本路钱帛密申三司取发上京者,必当黜降。诸县令佐兼监酒税等场务,其有羡剩,更不酬奖”〔24〕。当时诸路转运使多数进“羡余”,不进者极少,欧阳修作王质神道碑说王质“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宽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25〕。从宋仁宗多次下诏和舆论对此的批评可见,这一时期,进“羡余”之风屡禁不止,其原因根本在于三司经费紧张,以强迫和利诱的方式促使转运使进“羡余”。进“羡余”使地方对中央的财政负担大大突破了规定的上供额,宋仁宗时期税赋剥削的加重与此有着密切的关系。 宋仁宗朝以后,进“羡余”的事就较少了。宋神宗朝有吴居厚,元丰年间,吴居厚任京东转运副使期间,本路酒税课利大增,又于莱芜、利国两监官自鼓铸,一改本路经费不足的局面,而且向朝廷进“羡余”,受到表彰并升任都转运使,“居厚将命一道,不辱使指,无黩乎上,不扰乎下,不喧于闻,而无二三年间坐致财用数百万计,前日县官窘迫,一朝变为宽纾。经费之外,又能应缓急之求,内外理财之臣,未有出其右者。三省可议赏曲”〔26〕。而他的前任刘bān@②受到责降,“任内不能修举职事,致经用匮乏,屡烦朝廷应副。今吴居厚经画财赋约数百万,不惟本路充足,兼有羡余应副朝廷,刘bān@②不职,罪状甚明”〔27〕。可见,朝廷还是欢迎地方不仅能做到经费自理而且能进“羡余”,无奈由于转运使往往是困于经费不足。直到宋徽宗朝,仍有转运使进“羡余”,如河北都转运使梁子美、广东转运使徐惕等,但与宋仁宗时期相比,已属个别的事例了。

二 从北宋进“羡余”的事实看,值得注意的是,进“羡余”的都是转运使,这说明转运司是地方财政的代表和主管,转运司路是地方财政单位。“宋朝分路设转运使、副、判官,付以按察之权,使督财赋,悉隶三司,凡经费羡余转运官献之三司,尽转都城,积于左藏库,别有科名及分贮内藏库者,皆三司使主之。”〔28〕宋设转运使,其职责除按察地方官员外,最具体的职掌则是负责一路财赋,并负责地方财赋的上供,故宋人视之为外计,而与三司内计相对应。在三司看来,转运司首要的职责是保证上供的完成,皇yòu@①元年(公元1049年),权三司使叶清臣提出一项考课之法:“三司总天下钱谷,赡军国大计,必藉十七路转运司公共应副,仍须有才干臣僚方能集事,近年荆湖等路上供斛斗亏欠,万数不少,皆是转运司无所禀畏,致此驰慢,苟不振举,久远上下失职,号令不行,损失财用,有误大计。„„今具考课事目如后:一、户口登耗;二、土田之荒僻;三、盐、茶、酒税统比增亏递年祖额;四、上供和籴和买物不亏年额抛数;五、报应朝省文学及帐案齐足。”〔29〕这一考课办法是从三司的立场出发而提出的,所以它更注重转运司完成上供的情况,实际上,除此之外,转运司更切近的职责就是作为地方财政主管负责经度本路财赋。“转运使主一路兵食户税,经费财用”〔30〕。苏辙在熙宁六年所作《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中说:“故租赋之入于他路为最贫,每岁均南馈北,短长相补,以给军吏之俸,故转运使之职于他路为最急。虽然,事止于自治而无外忧,财止于自足而无外奉,则虽贫而可以为富,虽急而可以为佚也。”〔31〕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的中书札子也说:“乞戒谕诸路转运司如用度缺,须管自擘划支赡,若的是圆融不出,即许于邻道钱谷有剩处支那,不得更似日前,乞自京般请钱银米谷,遍行下者。”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两浙运副程昌弼奏:‘漕司以计度经费为职,臣分别科目,使多寡出入盈虚登耗之数可指诸掌,请诏臣编纂《宣和两浙会计总录》,颁之郡县。’从之”〔32〕。这些都说明转运使负有经度本路财用之职,它实际上是地方财政主管单位,具有相对的独立性。 地方财赋主要在诸州军资库,“其内郡守@③兼治一郡民兵,转运使兼总一路财赋,其税赋榷酤商税茶盐坑冶山泽之利,各以分数,隶给州郡及系省房廊地利坊场河渡支酬衙前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