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元小说中的主体性

２０１２年８月

（第８期，总第１８４期）社会科学家

ＳｏＣＩＡＬＳＣＩＥＮＴＩＳＴＡｕｇ．，２０１２（Ｎｏ．８，ＧｅｎｅｒａｌＮｏ．１８４）

【文艺论丛】

当代元小说中的主体性

洪罡

（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广东广州５１０２７５）

摘要：作为当代批评的关键概念之一，主体性在当代元小说的美学实验平台上得到了有别于理论话语的探讨。

在此类作品中，启蒙式的主体概念或在叙述实验中被彻底消解，或在传统与颠覆的形式博弈中，被呈现为主体对整体

性的求索过程。在有的作品中，主体性则与对话语建构功能的探讨紧密关联。元小说对传统主体观的解构，并不意味

着主体的消亡，而仅仅是通过虚构的特许将主体建构的过程前景化。

关键词：元小说；主体性；主体；

中国分类号：１０５４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００２—３２４０（２０１２）０８—０１２２—０４

主体性是当代哲学和文化研究的关键词之一。

本文的关注点，并不在于对主体性的理论探讨，而是

在于这个问题场域在当代文学实践中所呈现出的具

体形态。总的来说，在当代许多元小说作品中，不论是

作者的权威地位，还是人物主体身份的稳定性，都受

到了冲击。这与当代理论话语在同一问题上的立场有相似之处。然而，在当代元小说作品中，这种质疑的方

式不同于抽象的理论话语，而是在叙述结构和人物塑造等各个美学层面，将主体的焦虑感渗透到叙述当

中。其产物是一种弥漫着主体危机感的碎片叙述。①

一、从自我到主体

在康德的框架中，自我被二分为经验自我和纯粹

自我。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体系中，自我是处于本

我和超我之间的有意识的理性自我。与“自我”一词相

呼应的个人身份，通常被看作是自主的、稳定的独特个体。１９世纪的许多哲学家都对笛卡尔式的自我概念

进行了批判。其中包括克尔凯郭尔、叔本华和尼采。［１】

他们更多是从伦理层面对自主的主体概念进行批判。

后结构主义者们对传统自我概念的解构更为彻底。首

先，较之１９世纪的前辈，他们对本质主义自我观的批

判更为极端。他们强调更多的是主体的建构过程；其

次，在经历了语言学转向洗礼的后结构主义语境中，

语言，作为一个关键因素，被引入进来。当代批评和文化理论对主体问题的讨论重心，逐渐从“是什么”转向

身份的建构过程。与此同时，“自我”一词也逐渐被“主

体”（ｓｕｂｊｅｃｔ）所替代。前者，更多象征着理性主义视域

中那个稳定的个体身份，或者唯心主义概念中那个具

有普遍性的自由个体。不同于理性主义的本质身份观，后结构主义强调的是主体的建构性和过程性。不

同于唯心主义的自由意识，后结构主义视野内的个体

并不是完全是自己的主人，而是处于种种社会话语的

结构之中。简而言之，对于后结构主义者们来说，主体

性既不完全存在于外部世界，也不完全存在于主体的

意识之中，而是存在于主体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当中。

而联结这种关系的纽带，在很大程度上来说是语言以

及各种符号系统。

后结构主义阵营中对主体性的探讨比较有代表性

的是福柯。关于其对主体性的探讨，笔者总结了以下两

点与本文比较相关的：第一，主体不是抽象的本质存

在，而是在特定的历史和意识形态语境中被建构的。在

这种建构过程中起核心作用的是一系列的“认识型”（ｅｐｉｓｔｅｍｅ）。睇二，在探讨主体问题的过程中，福柯在

知识和权力的基础上引入了话语。在《知识考古学》中

我们可以看到，在建构主体的过程中，话语起着至关重

要的作用。他眼中的话语类似于一套不断反复的陈述。

这些陈述对某个特定的文化对象（如疯癫、变态和性

等）进行反复定义，并围绕这些对象建立起一系列相关

的概念和术语。主体正是在这种过程中得以建立。Ｉ，１

①下文涉及到的所有翻译皆为作者所为；特此声明，不再加注。收稿日期：２０１２—０７—０４

基金项目：本文为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项目“中国现代喜剧性叙事文学研究”（编号２０１１ＦＷＸ０１８）和河南省教育厅软

科学项目“中原经济区建设背景下中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研究”（编号１１２４００４５０４８９）的阶段性成果。作者简介：洪罡（１９８１一），湖南衡阳人，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在读博士生，助教，研究方向：当代西方批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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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方数据福柯所描绘的主体，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经历过语言学转向和后结构思潮洗礼后西方人文科学视野

内的主体。这个主体没有稳定的、可以被定义的本质，

而是各种话语（医学、法律、伦理和哲学等）在具体的

历史时期共同作用的产物。与此同时，这个主体丧失

了具有强烈启蒙色彩的自主性，沦为了多种话语交织

的效果。这种主体观也在具有后结构主义倾向的当代

文学批评中得到体现。其中的代表包括巴特的一系列

作品。巴特批判的矛头直指主体的外部性。他认为，主

体只能是在语言之内的主体。这不仅适用于作者和读

者，也适用于批评家和学者这些对文本作分析的主

体。传统的以解读意义为导向的文学批评观恰恰是建

立在主体外部性的基础之上的。与主体的外部性相关

联的，是一系列关于客观、真实、可信的文学评判标

准。巴特解构传统文学主体观的做法，是将一切伴随

着其外部性而生的稳定的和本质化概念，重新放置在

语言媒介之内加以审视，由此打破释言之言的迷信。［４１

或许，将后结构主义视域中的文学主体简单的理

解为纯粹的语言效果并不恰当。但我们至少可以说，后结构的文学主体始终是在现实参照、话语运作和无

意识所构成的网络之间徘徊。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

下呈现出来的主体，必然是断裂的、破碎的。在时间

上，它游走于线性时间和叙述时间的冲突之间；在空

间上，它又悬置于物理空间和心理投射的阴影之处。

然而，这种碎片感也仅仅是一种表面的观感。其背后

的预设，是语境的可置换性，及随之而来的语境冲突

对文学本质主义造成的冲击。这种只破不立的立场自

然有其局限性，但它颠覆的对象，仅仅是以绝对自主性为根基的启蒙自我概念。与其说后结构文论凸显的

是主体的虚构性，不如说，它为我们展示了主体的多

种可能性，以及这些可能性得以成为可能的过程。一

旦这种后结构的立场在美学实践中得以诠释，它又呈

现出一番奇异的景象。

二、主体的危机

《反复》是上个世纪５０年代法国新小说运动代表

人物阿兰・罗伯一格里耶于２００１年出版的作品。小说在

间谍小说模式的基础上展开叙述。故事的背景被设置

在１９４９年的德国柏林，大概讲述的是，一个法国密探

奉上级之命来到柏林这座战后废墟执行一项任务。除

了一些必要信息之外，上级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关于这

项任务的线索。作为间谍的他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目的

并不明确的任务、一些零星的线索和对上级的盲目忠诚。所有的传统阅读期待至此为止。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越来越扑朔迷离，一切都偏离了预期轨道。在一系列的

混乱身份线索和离奇空间转换中，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越来越模糊，主人公对自我身份也产生了认知危机。

法语中的“ｒｒｐｒｔｉｔｉｏｎ”和“ｒｅｐｒｉｓｅ”都有反复的意思。在小说的开篇，叙述者借克尔凯郭尔的话解释了后者在题目中的用意：“反复和回忆是同一运动，但其运动

的方向是相反的；因为，我们回忆的是已经存在过的：

这涉及到一种向后的反复；而确切意义上的反复是一

种向前的回忆”。［５１他提出，这里的反复是指向未来的反复，并非指

向过往的回忆。大多数人关于未来的观点都被启蒙式

的线性发展逻辑所左右。指向未来的反复则与这种日

常逻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处于这种反复状态的主体

在时间维度上丧失了连续性，在空间维度上丧失了连

贯感。取而代之的是反复循环的同一时刻和完全随机

的空间转换。时空上的连续性和连贯感是主体身份认

知的必要条件。丧失了这种连续性和连贯感的主体无

法认识到行为的目的和意义，只能在一个个非我的面

具下寻找失落的自我。而这时，自我和非我之间的界

限早已模糊不清。通过叙述形式上的大胆实验，格里

耶将这种状态具体化为各种奇异的美学感受。

贯穿整个叙述的一个意象，是一个类似于主人公

的影子的神秘男子形象。这个形象在小说的第一段中

就粉墨登场。这种双重体身份的意象遍及全文，不仅体

现在主人公的双重体层面，也体现在相当多的细节描

写上。文中频繁出现的镜子的意象，也是格里耶所惯用的象征双重体身份的道具。一方面，我们注意到，叙述

中频繁出现的双重体意象具有一定的同一性。但与此

同时，我们又必须意识到，这些意象并非完全一致。它

们在相似的同时，又总是呈现出微妙的差别。例如，追随主人公的神秘男人尽管在外貌上与其相似，却总带

着一丝邪恶和敌意。镜子中的影像尽管雷同，方向却是

完全相反的。旅馆的侍者尽管看起来一样，但细节方面却保留着各自的特点。这种相似中的差异，暗示着存在

于同一性中的他者性，存在于同质性中的异质性。

作品中另一个突出策略，是叙述者身份的频繁转

换。传统的小说通常采取单一人称叙述，或者是多人

称叙述。无论是在哪种模式里，叙述主体都具有相对

的稳定性。然而，这种人称与语境之间的对应关系在

《反复》中受到了挑战。在序幕中，叙述的主体以常规

的法语第一人称“我”（ｉｅ）出现。而这个“我”到了第一

章中则突然成为了化名为“ＨｅｎｒｉＲｏｂｉｎ”的第三人称

“他”（ｉｌ）。在接下来的叙述中，叙述主体不断地在各种

由假护照所提供的身份间频繁转换。［５１与其说这些转

换是伴随着情节安排而出现的自然产物，不如说它们

是作者蓄意置换语境的形式实验。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会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在这一系列假身份中，清

理出可辨认的身份线索和情节逻辑。

除了上述的双重体意象和多重身份切换，作者对传统叙述主体的解构还体现在他对时空维度的美学

重构。小说中的时间，似乎失去了日常时间的线性特

质，变成了无休止的循环。小说中的空间，则从有层次

感的物理存在变成了被物质化的主体无意识。在每一

章中，叙述主体都在不同的空间中醒来，仿佛每天都

是同一天。时间并非向前推进，而是以不同的表象不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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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方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