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丁玲小说女性意识的现代性

第71卷第3期1997年9月

绍兴文理学院学报

JOURNALOFSHAOXINGCOLLEGEOFARTSANDSCIENCESVol17No3

Sept1997

论丁玲小说女性意识的现代性

陈琳琳提要本文侧重论述丁玲女性意识的超前性、现代性,认为对女性的关注始终贯穿在丁玲长达六十年的创作中,丁玲不仅是思索者,更是实践者。

在中国几千年文化史中,伴随男性文学主旋律的,虽然也不乏女子的低吟浅唱,但女性揭开遮羞的面纱,正式登上文学舞台的时刻,直到1919年“五四”运动之后才真正来临。从第一代女作家冰心、庐隐、冯沉君等开始,女性作家以其敏感的体验、细腻的文笔对女性的存在进行了文学乃至哲学的反思。丁玲的独特,在于她作品中体现出来的女性意识强烈的现代性。

同辈女作家中,丁玲恐怕是最少受封建意识束缚和封建文化压制的一位。这与她从小的称境有着密切的关系,童年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性格、气质,但一个人的心理成熟往往带着

许多童年的情绪倾向,这种倾向在适当的时刻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就成为一种精神特征。丁玲出生在一个世代为官的封建大家庭,她说:“这个家庭里充满了中国古典小说《红楼

梦》、《儒林外史》中描写的各种人物,实际上是整个没落的封建社会的缩影,充满了惊心动魄的矛盾故事。’川’父亲早逝,使她与母亲在家中处于被欺凌的地位,幸运的是,丁玲有一个非常明智大胆的母亲,“五四”浪潮将她们母女都投入到一个崭新的生活里,她的母亲毅然冲破封建樊篱,走出家门,开始和女儿一起读书,以后又自己创办学校。母亲的言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丁玲,她骄傲地称母亲,“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创作于三十年代初期的长篇小说《母亲》即以她母亲为原型,“现在我正打算写一个长篇,取材于我的家庭”。`3,主人公曼贞与她

的母亲同名,这部小说虽然未完成便因丁玲被捕而终止,但从写成的第一部看,曼贞的性格已经非常丰满,成熟。她青年守寡,封建大家庭的清规戒律使她的内心充满凄凉、痛苦,清

朝末年新思潮开始在湖南传播,于曼贞终于觉醒并艰难地走上自立求知的道路。对这个人物的挚爱,正是丁玲对母亲的理解和感激。在母亲的鼓励和支持下,丁玲走出长沙,奔赴上海

,

进了共产党最早创办的第一所平民女校。在丁玲早年的生活中,还有一个女性对丁玲的影响也不容忽视,那便是早期中国共产党

的著名妇女领袖向警予。向警予与丁玲的母亲是结拜姐妹,相约共同励志读书,教育救国,振

DOI:10.16169/j.issn.1008-293x.s.1997.03.004绍兴文理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卷

奋女子志气。参加革命的向警予经常向丁玲母女宣传革命道路,讲述自己的革命行为,丁玲敬称她为九姨,她的牺牲更给丁玲带来极大的震动,“这消息象霹雳一样震惊了我的孤独的灵魂,象巨石紧紧地压在我的心上。”(4)向警予反叛的思想,倔强的品行使丁玲终身难忘:“虽然我对她的活动没有很多的了解,但她的坚韧不倦的革命精神总是在感召着我……,她对我一生的作人,对我的人生观,总是从心底里产生作用。”`5’

这一切使丁玲在个性、气质上趋向于刚健明朗的风格,直接影响着她对人生的态度和选择。她漫长的一生中历经无数挫折,无论是丈夫遇害,还是自己也身陷囚牢,她都表现得坚贞不屈,始终充满乐观精神。从母亲和向警予身上,丁玲吸取着力量,但母亲和向警予的遭遇,又使丁玲反思着中国妇女的命运,我认为最能体现她思考结果的是写于1942年的《“三

八节”有感》。在这篇文章中,丁玲完全面对客观的现实,不避流言,不藏锋芒,沉着大胆地表白:“我自己是女人,我会比别人更懂得女人的缺点,但我却更懂得女人的痛苦。她们不会是超时代的,不会是理想的,她们不是铁打的。”`“,因此,她呼吁男子们尤其是有地位的男子和女人本身都应该对女人宽容些,与此同时,丁玲更强调:“女人要取得平等,得先强己。’川,这些观点,’不仅在当时,即使在五十年代后的今天,也依然对我们有所启发和触动。比丁玲成名稍晚的萧红曾经满怀感慨地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8)。殊不知萧红更有另一句万般无奈的哀叹:“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女人。”`,’萧红的感慨一方面固然是社会强加给女性的压力,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女性自己对自己的驱逐。同为女性的丁玲,却丝毫没有因性别自卑,反而义正辞言地发出责问:`妇女’这两个字,将在什么年代才不被重视,不需要特别的被提出呢?”““,在丁玲看来,强调妇女的重要,还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恰恰是妇女仍不平等的证明。真正的平等应该是自然客观地对待两性,既尊重差异,又平等相待。在大多数妇女尚处于被压迫地位,急需得到重视的情形下,丁玲的眼光早已跃过当时,看到了追求的终极目标,如此深邃和远大恐怕在当时的作家中无几人能及。个性气质的刚健明朗在丁玲作品中则体现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瞿秋白曾对丁玲说:“冰之是飞蛾扑火,非死不止。”`川内心的丰盈和对生命的热爱使丁玲着力要展现的是那种“内在、昂扬的战斗力,生活力和向前的力量。’,(l2,因此,她笔下的女性形象,无论是身处最低

层的妓女,还是物质优裕的知识女性,她们可以对生活的方式产生怀疑,可以苦闷、空虚和

挣扎,但对生活本身却从不逃避。《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写的是几个妓女的生活,主人公阿英一面依靠卖身活命,一面又向往农村安静单纯的日子,可她深知农村的劳作是养不活她的,只得又在城里苟且地活着。阿英的命运无疑是悲惨的。这种悲惨丁玲只通过冷静的描叙展现出来,并不让人物有主观的倾诉,相反,即使在苟且的生活里,阿英也有生活的乐趣:看阿姆吵架,与姐妹们嬉闹,甚至在寒冷的冬夜站在街头拉客时,还可以买一碗热的莲子稀饭。丁玲并无意用凄惨哀伤的气氛渲染人物的悲剧性,而是通过人物生存的意志与恶劣环境的强烈对抗,来刻划女性生之不易,这样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辛酸和执着,仿若唇边挂血的一缕残笑。司马长风认为丁玲的“胆魄和才力,真使人咋舌惊倒!使前此所有的女作家都黯然无光,。`,3,

“男女两性的根本差异主要表现在自然和社会两个方面,它也因此从两个基本方向上影响第期陈琳琳论丁玲小说女性意识的现代性着两性审美意识。……哪怕是仅仅出于自然生理差别,男女两性在心理、智力、性情、社会生活诸多方面也会相应存在一定的差别。““落’

女性的性别特点,决定女性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表情方式,再加上长期以来社会历史对女性的局限,使得大多数女作家专注于对自我经历和感受的叙述,她们对世界的认知是以认知自身为支点,在父系文化中,女性的价值大小和幸福与否又是以爱情和婚姻的成功作为唯一标准“”,。因此,当第一代女作家呐喊着走上文坛时,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女性的爱情和婚姻主题。然而,1928年2月,丁玲在《小说月报》头条位置上发表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却以一个新作家的锐力打破了第一代女性作家的狭小格局。虽然在选材上,丁玲依然采用第一代女作家从婚恋视角切入现实的做法,甚至风格也似

乎保持了她们感伤、苦闷的色彩,但作品却在这种表面的相似之下,以大胆赤裸的笔墨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莎菲是一个漂泊异地,独自在公寓里养病的知识女性。她热烈多情,身边并不缺少亲朋好友的的爱护,但她却孤独苦闷地如沙漠上一颗干枯的小草,莎菲与社会的格格不入,根本原因在于她女性意识的超前性和现代性。卜在婚姻问题上,毓芳、云霖式的结合是中国传统伦理观念所认可的夫妻关系,但莎菲却

“不屑于这平庸”““,

,拒绝了百依百顺,胆怯懦弱的苇弟。

引起莎菲注意的是带有西方骑士精

神的南洋侨少凌吉士,凌吉士有一副漂亮的仪容,还有金钱和阔绰的生活为后盾,言辞间颇具浪漫情调,这似乎应该是莎菲向往追求的真正爱情。然而随着交往的深入,莎菲却在这个俊美的外形下看到一个崇拜金钱的市侩灵魂,于是她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对这个灵魂的鄙夷:“唉,可怜的男子!……你以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金钱’吗?我所骄

傲的是`地位夕吗?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苦……”`川这时的莎菲没有家庭,没有工作,甚至连最起码的健康都没有,在世人的眼里,该是

一个真真正正的弱女子,但她却完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鄙视着凌吉士,这个健康的、有钱有貌的男子。是什么使她如此的骄傲?莎菲的骄傲源于她对自己独立人格的自信和对崇高精神的明确追求。在第一天的日记中莎菲就这样写到:“我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可见莎菲追求的并不仅仅是爱情本身,还需要伴随爱情而来的更高层次的精神融合。一旦对方不能达到这一层次时,莎菲就完全成为一个精神强者,以冷峻、严肃的目光谛视着对方的卑弱。阅读《莎菲女士的日记》,我

们不能不震惊于主人公内心那番情欲与理智的殊死搏斗。正是从这一角度,丁玲完全突破了在她之前女作家的创作格局。在第一代女作家中,无论是冰心笔下温婉贤慧的亚倩(《两个家庭》)、方英(《秋风秋雨愁煞人),还是庐隐笔下抗争反叛的露莎(《海滨故人),丽石(《丽石的日记)},或者冯沉君《隔绝之后》中的镌华,白薇《琳丽》中的琳丽,她们所追求的最高目标就是自由的爱情和稳定的婚姻。在此之前的亚倩和露莎们,连这一点最起码的自由都没有,几千年来,她

们只是被当作一个物件,被动地从一个男性手里移交到另一个男性手里,从女儿变成妻子。于

是,受过“五四”新思想洗礼的露莎们觉醒了,起来抗争了。但冰心和庐隐能赋予亚倩和露莎的只是一个觉醒的爱情观,根本上依然没有改变女性对男性的精神依附,她们争取的无非是由从前被动地移交转为主动的选择。女性的快乐和幸福最终仍由男子决定。相对于她们,莎菲则完全站在与男子平等的角度选择爱情和生活,这种平等是内心真正的平等,而不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姿势,莎菲的快乐和幸福最终由自己决定,我想,这就是我们看莎菲时,或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