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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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Steiner and Robert Fagles(eds),Homer:A Collection of Critical Essays,Prentice Hall,
INC.,1965,pp.100—104
海伦
Rachel Bespaloff
【100】就诗歌的所有人物而言,她是最严厉(serverest)、最质朴的。围着她那长长的
白面纱,海伦宛如一位忏悔者穿过《伊利亚特》;不幸与美在她身上完美无瑕,赐给她庄严
步伐。由于这种皇家隐匿者的自由并不存在;当时众多日夜希望被压制的普通奴隶都比她更
自由。海伦渴望什么?在转瞬即逝的凡人里没有什么能恢复她的自由,因为是诸神而非她所
追随的男人们才敢将她束缚。她的命运不取决于战争的爆发;帕里斯或墨涅拉奥斯也许会得
到她,但对于她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有真正的改变。她是她那美所激发的激情的俘虏,而她的
不抵抗可以说就是它们的底色。阿弗洛狄忒专横地统治她;女神发出命令,海伦卑躬屈膝,
无论做什么她个人反感的事。快感勒索她,这只会让她的羞辱更残酷。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对
她自己愤怒,这愤怒太软弱以至于无法怨恨诸神。她似乎活在自己的恐惧当中。“为什么我
早不死?”是她挂在嘴的哀叹。荷马不宽容海伦正如托尔斯泰不宽容安娜。这两个女人都
抛弃了家庭,以为她们用爱情中某些不变本质能够抛弃过去,占领未来。她们在流亡中清
醒过来,唯一能感到的是对无助欣喜——残留给她们的希望——的阵阵恶心。自由的承诺
在奴役中荡然无存;爱情并没有遵守爱情的法则,而是臣服于某些更古老原始的法则。美与
死亡已经成为邻居,从它们的联合中产生出与那种力量关联的必然性。当海伦和安娜碰到和
直面她们那失落之梦时,她们唯一能够责备的就是她们自己,因为她们已然成为铁石心肠的
阿弗洛狄忒的盲从者。她们挥霍掉的一切又回到她们身上,她们所碰到的一切皆化为尘土或
石头。在驱使他的女英雄走向自杀时,托尔斯泰超越了基督教,加入了荷马和悲剧诗人行列。
对于他们而言,英雄的缺陷(flaw,人格缺陷)不同于这种缺陷所引发的悲惨。遭受者承担
它;为之付出代价,【101】但他再也无法赎回它,只能走向生命的尽头。克吕特尼斯特拉
(Clytemnestra),奥瑞斯特斯(Orestes),俄狄浦斯都是它们的犯罪者;它们在他们之外没
有存在。后来,哲学家们,奥德修斯的子孙,将辩证法的特洛伊木马引入悲剧领域。过失
(error)取代了悲剧缺陷(fault,性格缺陷),其责任就完全落在个体身上。1 在荷马那里,
惩罚和赎罪具有相反的效果;远远不是固定的责任,它们在人类苦难的大海和生命过程本身
的弥漫罪孽中化解了它【责任】。某种在不足世界中的缺陷并不完全等同于原罪;忏悔和恩
典尚未形成它们的表象(appearance)。但是,如下这一点仍然是对的:荷马所再现的希腊人
关于弥漫罪孽的这种观念等价于基督教关于原罪的观念。它滋养相同的本质(reality),用
相同分量的经验加以照料,包含着对存在(existence)的相同评价。它也承认堕落,但这种
堕落没有约定时间,它之前没有无辜状态,它之后也没有赎罪(redemption);这里的堕落
是一种持续的堕落,就像永远下降到死亡的生命过程本身,就像一个持续荒谬的过程。2在 1 按:缺陷在于人类相对诸神是不足的,过失在个体相对与他人是不足的;因此,从神的角
度看,悲剧在于人类作为整体的不足,比如文化上规定的各种责任冲突使得赫克托尔成为悲
剧,对爱情自由的无限向往使得海伦成为欲望和情感的奴役,这种行动的责任在于人类,而
不是个人;而从人的角度看,悲剧在于个体自身的人格或知识上的不完善,莎翁哈姆雷特的
悲剧在于他本人的犹豫和软弱性格,欧力彼得斯笔下美狄亚的悲剧在于她本人的愤怒和失
控,这种行动的责任在于他个人,而不是人类。 2 这种荒谬似乎与现代的存在主义有类似,加缪,卡夫卡,萨特等都表现这种主题,源于古希腊西西弗的生活,还有在地狱中饥渴而无法喝水的恶魔。
宣称生成(Becoming)是无辜时,尼采既远离古代,也远离基督教。尼采想去证明【堕落
的合理性?】,而荷马只是沉思,而且他让环形(ring)穿过他的线(lines)中唯一可靠的就
是英雄的悲叹。如果悲剧罪孽的最终责任落在喜欢恶作剧的诸神身上,这并不意味着这种罪
孽不存在。3相反,《伊利亚特》中没有哪个地方不强调其【罪孽】不可更改的特点。所以海
伦完全视罪孽为当然,她甚至不允许她本人有自我辩护的安慰。在海伦身上,纯洁和罪孽杂
乱混合,它们也确实在她脚下平原上四处聚集的战士的强大内心里杂乱混合。
于是,在伊利昂的海伦将她的霉运和某种朴素的人性拽在一起,这仍然没有与诸神达成
停战协议。但这真的是阿弗洛狄忒吗?难道毋宁是拐走了她的亚细亚阿斯塔特(Astarte)?
在某种意义上,海伦的命运预示着希腊人的命运,从特洛伊战争到亚历山大征服,这种命运
轮流地屈服和反抗东方人(Orient)的惊人吸引力。在帕里斯的高楼大厦中所流失的并不是
嗜血的阿开奥斯人、傲慢的墨涅拉奥斯、北方蛮族的野蛮民族的儿子,而是原始、纯洁的祖
国——熟悉的城邦以及她习惯爱抚的孩子。
她走在作为阿弗洛狄忒被保护者的柔软道路上是多么的疲惫;他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羞辱
和胜利。“如果诸神已经将这些罪恶判给我们,为什么我不应该得到一位能够有反抗感的丈
夫?”这里表现出对特洛伊的敌意,她对特洛伊的厌烦产生了她的沮丧,海伦没有任何人可
以依靠,只能依靠赫克托尔,他是普里阿姆斯的儿子中最不东方化的,是最男子汉、最希腊
化的人。【102】他们之间有一种体贴/脆弱/柔软的感受。海伦的出现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可
憎的,而赫克托尔是她所激起的那些怨恨的唯一捍卫者。没有人能够原谅这位陌生人,她是
追逐城邦死亡的化身。尽管她是无辜的,海伦感受到这些谴责的分量;她甚至似乎欢迎它们,
好像法庭对她没有犯过的罪行作出正义惩罚似的。因此,她对没有强求睡她并表现出同情的
那个人加倍感激。当赫克托尔去责骂帕里斯时,海伦担心威胁她大伯的危险。他是她唯一温
柔说话的人:
“大伯子,请过来,进来,在这张凳子上坐坐,
既然你的心比别人更为苦恼所纠缠,
这都是因为我无耻,阿勒珊德罗斯糊涂,
是宙斯给我们两人带来这不幸的命运,
日后我们将成为后世的人的歌题”(4.354—8)。
这些话编织了赫克托尔与海伦之间的共谋,这可不只是手足之情。凭着不凡的洞察力,荷马
从他们交谈中听到一种使人类关系之真理得以协调的亲密声调。这种情感至少在海伦一方掩
护了某种深层感受,荷马的聆听并没有穿透它。
流亡的悲恸是赫克托尔留下的最后回响;它用纯洁洗刷《伊利亚特》的结局,使同情的
光芒变得凄凉。
“自从我从那里出走,离开祖国以来,
已经是第二十年头,但没有从你那里
听到一句恶言或骂语……
因此我为你和我而悲叹,心里很忧伤,
我在这辽阔的特洛亚再也没有别人
对我很和蔼友好,人人见了我都发颤”(24.765—775)。
然而,这并非某些蒙羞的生物任由她那折磨人的对象所摆布的悲叹;这是凡人任由诸神所摆 3 悲剧罪孽可能存在三种责任模式:诸神,比如阿佛洛狄忒对海伦的专横;人类,比如赫克托尔在伦理责任冲突;
布的悲伤,那些曾用耀眼的恩宠来提升她,这比妨碍这些礼物表面承诺给她的享乐更好。4 无
论谁最后赢了,海伦,不像安德洛马克或特洛伊王子们,并不担心过上奴隶的生活并“在狠
心的主人监视下”强迫劳动。二十年后,她仍是战争为之斗争的赌注,以及赢家会取走的回
报。在她的悲惨苦命深处,海伦仍然为那远离世界和嘲弄年迈和死亡的庄严气氛而哭泣。最
美的女人们似乎为绚烂的命运而生;一切都指向那条道路;一切似乎都为之作贡献。但随着
它出现,诸神只选择她为她自己和两个民族编织不幸。美在这里并不承诺幸福;它是某种负
担和祸根。与此同时,它又孤傲和升华;它里面保存有某些挡开暴怒和羞耻的东西。因此,
它的神圣特点——使用该词最初的朦胧的意义——一方面赋予生命,升华生命;另一方面又
受指控和令人畏惧。两军所争夺的海伦将永远不是帕里斯的,也未曾是墨涅拉奥斯的;特洛
伊人无法拥有她,希腊人也无法拥有她。被俘虏的美仍然难以捕捉。它逃离那些请求、或沉
思、或欲求她的人。【103】荷马把暴力或命运的铁面无私赋予了它。它就像暴力一样征服和
破坏——升华和解脱。海伦成为战争的起因和战争的赌注并非偶然——她的生活沉浮所产生
的偶然;一种更深层的必然性已经将她带到这个地步,以至于美的幽灵与暴怒的发泄连结起
来了。除了战士和超越他们的神灵之外,海伦是铺天盖地的战争中涌现出来的平静和悲恸,
将他们的残酷影子投掷到胜利者和失败者身上,投掷到生者和千万死者身上。因为,如果暴
力在生成物(Becoming)的微不足道中降低自身(来自帕里斯弯弓的一支利箭终止了阿基
琉斯的力量),那么只有美超越所有偶然性,包括那些将其带给花朵的偶然性。吕达之女的
起源在神话中消失了,她的结局却在传说中保留了下来。在不朽的表象中,存在(Being)
的世界得到保留和保护。
荷马在对美的描述中小心克制,好像这会构成对极乐的禁止分有。海伦双眸的形状,忒
提斯散发的姿态,安德洛马克双肩的线条——这些细节都与我们保持距离。没有奇怪性、没
有特殊性被我们注意到;但是我们看这些女人;我们能够辨识她们。一个人想知道,荷马通
过什么无法感觉到的手法,给我们传达了他的人物的造型实在(plastic reality)的这种场面。
海伦那不会腐朽的美从生命穿过诗歌,从肌肉穿过大理石,它的动力仍然悸动。塑像的嘴巴
发出人类的哭喊,空洞的双眼涌出“柔弱的泪水”。当海伦登上特洛伊瞭望塔观看帕里斯与
墨涅拉奥斯之间的战斗,一个人几乎能感觉到她轻盈的脚步。在斯开埃(Scaean)城门旁,
特洛伊的长老们正在商议。一看到她,“很好的演说家”沉默下来,内心被震动了。这种美
就像一个坏兆头、一个死亡的警告一样令他们颤抖:
“看起来她很像永生的女神;
不过尽管她如此美丽,还是让她
坐船离开,不要成为我们和后代的祸害”(4.158—160)
在这里——这是不常见的——诗人本人,通过普里阿姆斯之口说话,提升他的声音为美开脱,
宣称它在男人们的不幸中是清白无辜的。
“在我看来,你没有过错,
只应归咎于神,是他们给我引起
阿开奥斯人来打这场可泣的战争”(4.164—166)
真正和唯一的罪犯是诸神,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人类却充满悲痛(sorrow)。
将美变成毁灭性死亡的诅咒并没有在人类内心中组织。生成(Becoming)弥漫的罪孽合成
一个单独的原罪,这种原罪受到荷马的谴责和明明白白地非难:神灵幸福自在(the happy
carelessness of the immortals)。
然而,接下来有一个明亮平静的场面,人类的声调在其中还是可以听得见的。普里阿姆 4 意思是说,让她享乐乐到极点又让她悲伤到极点,总比没有让她享乐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