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分析的无标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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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分析的无标化解释3
刘丹青
提要 语法化理论和历史句法学某些重要文献对重新分析的动因及单向性的解释仍有
进一步完善的余地。本文基于汉语及跨语言资料提出“无标化解释”,认为促使重新分析实
际发生并常呈单向性的根本原因是人类语言对无标记状态的追求。表达需求的无限拓展和
表达方式的新奇性追求总会诱发语言的有标记现象,主要由现有手段的扩展所致,可称旧瓶
装新酒现象。对此,语言会产生回归无标记状态的推力,于是通过重新分析实现无标化,产
生新酒塑新瓶的效应。无标化的路向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结构简化(包括几种具体情况),一种是语法形式和语义的自然匹配。两种因素总体上是合力共谋关系,有时主要由一个因
素起作用,但一般不会发生二者的矛盾冲突。
关键词 重新分析 单向性 无标化 结构简化 自然匹配
一 重新分析的推手何在
重新分析是语法历史演变的重要机制。语法化、词汇化和其他一些语法历史演变都常
经历重新分析。例如,“把”在所在句中由连动式的前一动词重新分析为给后面动词介引受
事的介词(杜甫诗“醉把茱萸子细看”,参看王力,1980:412),“破”由连动式之后一动词重新
分析为前一动词的结果补语(《史记・项羽本纪》“为击破沛公军”),这是语法化中的重新
分析。而“的话”由跨层组合变成一个虚词(参看江蓝生,2004),这是词汇化中的重新分析。
再如古汉语“是”由指示代词发展出系动词的用法,演变前后很难说孰虚孰实,至少不是典
型的语法化,但也经历了重新分析,如(1)所示:(1)a.[话题龟者][[主语是][谓语/表语天下之宝也]]。(《史记・龟策列传》)
b.[主语龟者][谓语[系词是][表语天下之宝]也]唐钰明(1993)认为例(1)中的“是”处于由指示代词到判断动词的“两可的过渡状态”。重
新分析以双重分析为前提,所以此例正可拿来作重新分析之例。在(1a)中,“龟者”是判断
5刘丹青:重新分析的无标化解释
3本文获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03AYY002)资助,写作过程中曾与吴福祥教授、唐正大博士等讨论过,初稿及修改稿曾先后宣讲于第四届汉语语法化问题国际学术讨论会(北京语言大学,2007年8月)、南开大学(2007年11月)、北京传媒大学(2007年12月)、河北师范大学(2007年12月),一并致谢。尚存问题均由笔者负责。句话题(或称大主语),“是”是复指话题的小主语,“是”后面判断谓语———这里是无系词表
语———的直接成分。在重新分析之后的(1b)中,“龟者”是判断句主语,“是天下之宝也”整
个是谓语,其中“是”成了系动词,“天下之宝”是系词后的表语。这里的重新分析不但影响
实词的层次结构,也影响虚词的层次结构,(1a)中“也”是加在判断谓语“天下之宝”后的,(1b)中“也”是加在“是天下之宝”后的。对于重新分析的性质,国际历史句法学界已经有了一定的共识。Harris&Campbell(1995:61)在Langaker1977年定义的基础上将重新分析定义为“一种改变句法结构的底层结构却不涉及表层表现的任何直接或内在的调整的机制”。Heineetal.(1991:215-216)
也表示多少认同Langaker式的定义,只是认为里面还有些问题需要讨论,如对底层结构的
理解。上举汉语“把”字句、动结式和“是”字判断句的演变过程,都符合这一机制。
至于重新分析的动因,我们注意到了历史句法学家们的一些探讨,其中不乏精辟之见。
Harris&Campbell(1995)没有专门分析重新分析的动因,但分析了句法演变的总体原因。该书认为句法的历史演变机制不外乎重新分析、扩展和借用三项。至于句法演变的原
因,该书认为语言接触、表层歧义、类推等都可以成为演变的原因。该书后面还给演变原因
进一步分了类,分为内部原因和外部原因。内部原因包括生理原因(如发音器官的生理属
性)和涉及语言感知、处理和学习的心理/认知原因。外部原因包括语言的表现性用法、对
语码的正面或负面的社会评价、识字教育、教育政策、政治规定、语言规划、语言接触等。这
些原因有复杂的互动关系,或叠合、或竞争。在更具体的层面,Harris&Campbell(1995)讨
论了语用和风格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句法创新,即利用现有要素的迂曲式(periphrastic)组合
造成一种新奇的临时表达式,其中多数稍纵即逝,而有少数会被社团重复和扩散,经过语法
化后产生新的句法要素。迂曲式组合的途径往往是各语言共同的,如用表示“一点儿”一类
意思的词语来强化否定义(试比较汉语:一点儿不好),用表示来源的虚词表示领属关系等,区别在于有没有机会固化为新的语法要素,如法语pas(一步)重新分析成了否定词。英语
的abit也能帮助否定,但没有朝否定词语法化。这些是很符合语言事实的概括。以上解释
可以概括为“多元互动说”。
Heineetal.(1991)分析语法化的动因,赞同“解决问题”的解释,即在表达手段有限的情况下常需用既有手段去表达新内容,特别是借表具体实义的手段去表达抽象空灵的内容,从而促成语法化。同时他们也注意到,有时以“此”手段表“彼”内容并非因为缺少专表
“彼”内容的手段。对此,Heine等以人类永恒的表达求新动机来解释,这也是很可信的。由
于语法化与重新分析存在很大的叠合,因此这一解释也可部分视为对重新分析动因的分析,可以概括为“旧瓶新酒说”。
然而,对于重新分析动因的上述直接间接的分析,没能完全消除我们的疑惑。
1)Harris等的多元互动说难以很好解释重新分析的单向性。单向性在语法化中的作用已被语法化学界普遍接受,虽然有人提到一些疑似例外的现象,但都是可以解释的,不能
从根本上动摇单向性假说(见吴福祥,2003)。单向性其实还表现在许多不属于典型语法化
的重新分析现象中。如上举“是”所体现的由指示词到系词的演变,并非汉语独有的重新分
析。查Heine&Kuteva(2002:108-109、94-103),由指示词变成系词的除汉语外还有古埃
及语、Vai语和Sranan语,而系词到指示词的则未见实例。可见“指示词→系词”也是一条单
6世界汉语教学2008年第1期(总第83期)向性的演变路径。按照“多元互动说”,不同的因素在不同语言里作用力不同。这意味着有
时A压倒B,有时B压倒A,则重新分析的方向应当也是多元的,这就难以解释重新分析尤
其是语法化的重新分析中所体现的强烈的单向性。Heine等的“解决问题说”,特别是用表
具体实在语义的手段表抽象内容的观点,对单向性的解释力略强一些,但仍不能回答下面的
问题。
2)重新分析的前提是在特定语境中真值语义不变的双重分析。既然两种分析语义可以无别,那为何不能长期停留于前一种分析?即使出现了双重分析,为何不长期停留于双重
分析,而是像我们常见的那样由新的分析逐渐取代原先的分析?上面介绍的两种解释都不
能很好解释这一点。“旧瓶新酒说”的前提是表示具体实在的手段能够被用来表示抽象空
灵的内容,Harris等也认为可以用现有要素新创迂曲式组合来表达新义,实际上也是一种
“旧瓶新酒说”。既然旧瓶可以装新酒,那么理论上它可以一直用下去,是哪一只“上帝之
手”将旧瓶点化(重新分析)为新瓶呢?上引诸说都没有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
3)“旧瓶新酒说”承认酒的新旧和瓶的新旧并不严格对应,旧酒新酒都能用旧瓶装,酒味(语义)不变,则从逻辑上推,新酒旧酒也都能反过来用新瓶装,酒味也应不变。这样,就
不会出现单向性限制了,至少是虚实程度不相上下的成分,如指示词和系词,就不应有单向
性,而是可以互变。可为什么人类语言的实际情况却是如此强烈的单向性?在注意到某些现有解释的局限之后,我们重新审视了文献所研究的诸多现象并进一步
观察语言材料,结果发现,真正推动重新分析发生的动力来自语言的标记性特征。那只无形
之手,就是人类语言向无标记状态演化的强烈倾向。我们将这一解释称为“无标化”(de2
marking)解释。本文第2节将从理论上阐述无标化解释,第3节将分类例示和验证无标化解释。
二 无标化解释述要
语言单位的有标记、无标记属性,是现代语言学不同流派普遍采用的概念,在语言类型
学、功能语言学和优选理论等领域尤其占有重要地位。本文采纳的标记性观念,基本上就是
沈家煊(1999)第2章所系统介绍和阐述的新的标记理论,包括判断有无标记的标准。我们
特别重视语言要素间的单向性蕴涵关系。例如,P蕴涵Q,显示P的存在必然意味着同时有
Q的存在,而Q的存在不一定意味着P的存在。换言之,Q的存在更无条件,是优势项,即无标记成分;而P的存在是有条件的,是非优势项,即有标记成分。
我们也借鉴孕育于音系学领域的优选论(OptimalityTheory,OT)对有无标记性的重视,尤其是其语言单位的生成模式对重新分析的研究有直接的启发。优选论将语言单位的生成
看作输入输出过程中几个因素竞争的结果,占优势的因素使符合它的单位胜出成为实际的
输出项。决定输出的根本原则有两个:一个是忠实度原则,它要求输出尽可能与输入一致;另一个是标记性原则,它要求输出尽可能为无标记项(参看Kager,1999:8)。
将优选论描述的共时输入输出过程引入到历时领域,前代的结构和后代的结构分别对
应输入和输出,就可以很贴切地描述重新分析的标记性解释。在语言的历史进程中,忠实度
原则要求输出和输入一致,标记性原则要求输出尽可能无标记。假如忠实度原则占优势,语
法结构和单位就会保持不变,语法的延续性就体现了这一面;假如标记性原则占优势,就可
7刘丹青:重新分析的无标化解释能出现跟输入不同的更无标记的输出,重新分析等历史演变就体现了这一面。
下面我们就从几个方面来观察标记性在重新分析中的根本性作用。
在真值语义相同、结构上可以双重分析的条件下,语言结构的理解会自然地朝着更无标
记亦即更优势的方向倾斜,其自然的结果是重新分析,即无标记的那种分析取代原先的更有
标记的分析。正是这种力量,阻挡了逆向的演变,使重新分析具有了单向性。
仍以“是”的演变为例。在判断句中,指示词“是”所在的结构,比系动词“是”所在的结
构,至少在下面三点上更有标记:1)用指示词“是”复指的判断句让判断句主辞出现两次,一
次作话题,一次作复指话题的主语。而“是”作系词后,判断主辞只出现一次,更加符合经济
性原则,是更无标记的结构。人类语言的判断句一般都避免主辞两现,即使在古代汉语中,大部分判断句也不采用判断句主辞两现的策略(如《论语・颜渊》:“政者,正也”)。主辞两
现是高度有标记的结构。2)“是”作为指示词的判断句,不管主辞是否两现,都是一种名词
谓语句,而名词与谓语是有标记匹配。动词是在任何语言中都跟谓语最匹配的词类,即使在
古汉语中,更常作谓语的也是动词。其次是形容词,但形容词后面不能再带宾语表语。因
此,在须有表语的情况下,重新分析为系动词(判断动词)能使语类和句法成分达到无标记
的匹配。3)以上两点都基于语言普遍性。还有一个与特定语序类型相关的标记性问题。
根据Dryer(1992)的大规模统计,VO语言和“系词+表语”语序高度和谐。先秦汉语是SVO为主的语言,有少量有条件的OV语序。按理说“A(者),B也”判断句不用系词,也不算违
背这条共性。可是值得注意的是,先秦汉语中无系动词判断句后的语气词“也”基本上是强
制性的,不用“也”是“很少见”和“比较特殊的”(王力,1980:348),这使“也”在功能上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