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冲击”与都市批判——论沈从文小说的都市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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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卷第3期
2013年5月 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Shenzhen University(Humanities&Social Vo1.3O No.3
Mav 2013
‘‘ 文化 冲击”与 都市批判
论沈从文小说的都市叙事
谢晓霞
(深圳大学文学院,广东深圳518060)
摘要:都市叙事提供了一个分析和理解沈从文及其创作的切入点 沈从文的都市叙事在一定
程度上反映了作家所经历的跨文化交流中的“文化冲击”及其体验 这种“文化冲击”以城乡文化冲
击和苗汉文化冲击的方式体现出来。城乡文化冲击使沈从文的都市叙事以都市批判的方式展开.苗
汉文化冲击则使他选择了人性视角来进行他的都市批判。沈从文的都市和乡土.都只是一种想像的
存在物。
关键词:沈从文小说:都市叙事:“文化冲击”;都市批判
中图分类号:I 207.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260X(2013)03—0136—04
对于京派作家沈从文.评论界一向认为他的主
要文学贡献是用小说和散文给我们构筑了他的独特
的“湘西世界”。都市题材在沈从文的创作中占据了
相当大的比例.大量以湘西为题材的创作中.都市
叙事也是其重要构成部分.但很多人还是认为都市
叙事对沈从文而言.“并没有完全独立的意义”[11.都
市叙事主要是作为沈从文湘西叙事的陪衬或诱因
存在 正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在沈从文的创作中.
都市叙事和湘西叙事可以构成“互观”『21.都市“病
象”的发现对沈从文“湘西世界”的构造具有重要的
建构意义『31 正是因为有了对都市“病象”的发现.他
才借助想像构造了一个与之形成对照的湘西 在这
个意义上.对沈从文小说都市叙事的探究是能够回
到沈从文创作原点的工作.它既可以解决沈从文何
以进行都市批判的问题.也可以解答沈从文何以建
构“湘西世界”的问题
沈从文小说的都市叙事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们提
供了观察沈从文这样一位从乡村到城市.从少数民
族边地到汉族文化占主流的大都市的作家及其创作
的一个重要角度。沈从文的都市叙事在一定程度上 反映了作家所经历的跨文化交流中的“文化冲击”及
其体验.这种“文化冲击”以城乡文化冲击和苗汉文
化冲击的方式体现出来 沈从文小说的都市叙事大
都以一种都市批判的方式从人性的视角来展开 正
是因为从人性的视角发现了都市人的种种病态.沈
从文才创造了一个作为理想人性的承载地的湘西。
一、城乡文化冲击与都市批判的展开
“文化冲击”是跨文化交流中的一种常见现象
对于一个从原有文化进入异己的新文化的个体来
说.都会不同程度地经历跨文化交流带来的“文化冲
击”。按照社会学家的分析和概括。“文化冲击”一般
都会经历四个阶段【4J。第一个阶段也即初始阶段.个
体刚刚进入新文化,充满兴奋、乐观和陶醉;第二个
阶段是危机阶段.对新文化的好奇和乐观消失.代之
的是因为种种不适应而引发的失望:第三阶段.个体
开始自我适应和调节:第四个阶段,个体适应新文化
并取得一定的成功。对大多数人来讲.这种跨文化交
流的困惑及其“文化冲击”更多的是个人的一个心理
收稿日期:2013—01—07
作者简介:谢晓霞(1972一),女,甘肃正宁人,文学博士,深圳大学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第3期 谢晓霞:“文化冲击”与都市批判 ・137・
过程.每一个阶段之间并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因此
人们也将其归纳为U形曲线。对沈从文来说,他所
经历的“文化冲击”直接影响到他的创作,在一定程
度上.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沈从文大多数小说创作
都直接或间接地承载着他所经历的“文化冲击”,他
所构造的“湘西世界”则是这种“文化冲击”的间接结
果。 1923年.沈从文离开家乡湘西.来到当时的文
化中心北京。沈从文由此进入都市,也经历了几乎贯
穿他大半生的城乡文化的冲击和碰撞,“乡下人”『51
的自称在一定意义上也表明了这位作家和都市在情
感上的疏离 从实质上讲,沈从文进入都市,并非像
近现代以来城市化进程中的许多进城“农民”那样是
出于生计所迫.而是如他自己所讲:“我是受‘五四’
运动的余波影响.来到北京追求‘知识’实证‘个人理
想’的”嘲 初到北京的沈从文也的确被这座城市丰
厚的文化蕴藏所激动。沈从文在《二十年代的中国新
文学》这篇文章中回忆起他到北京后看到的琉璃厂
“完全是一个中国文化博物馆的模样”.前门大街“还
保留了明清六百年的市容和规模”。“这使得我这个
来自六千里以外小小山城里的乡巴佬无一处不深感
兴趣。”E ̄(P375—376) ̄历了初到北京的兴奋之后,沈
从文很快便进入“文化冲击”的第二阶段.即危机阶
段。按人类学家奥伯格的说法.“文化冲击是由我们
失去了所有熟悉的社会交流标志和符号所带来的焦
虑所引起的” 。初到北京的沈从文.不仅仅是一个
普通的外来者.他还是一个少数民族,一个乡下人,
一个只受过小学教育的人 这使他在当时的文化中
心北京不可避免地处于明显的劣势地位。先是以他
小学的学历考燕京大学失败.接着靠写作为生,投稿
也并不顺利。1924年冬。当郁达夫去探望他的时候,
发现在北京寒冷的气候下.沈从文衣衫单薄披着棉
被蜷缩在房间里写作。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沈
从文同样也遭受着爱情和性欲上的压抑。环境的陌
生和异己.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的陌生和异己以及
自己的处处碰壁.都在一定程度上加剧着他所体验
到的城乡文化冲击
反映在创作上.1930年以前自叙式的都市题材
作品中,几乎全是性心理的畸形和错位.以及从中折
射出的作家面对都市时的自卑和自恋。如《用A字
记录下来的事》、《长夏》、《旧梦》等。《用A字记录下
来的事》中,一方面是自叙传式的主人公在出席盛大
的寿筵时对都市的愤激和不平.想像自己拿着铁锤
狠击都市人。另一方面则是受压抑的性幻想。他坐在 座位上.被坐在他前排的女子吸引,幻想自己“伸手
过去拧那二寸以内的小圆脸一下”.“伸手过去将那
在一层薄纱内的小小腰肢结实搂着”[8l 由于作为乡
下人的自我确认所带来的自卑.幻想终归只能是幻
想,并未付诸实施,主人公则在散场后回到自己的住
处一哭了事
在一定程度上.1928年的上海之行加剧了沈从
文所体验到的城乡文化冲击 沈从文在上海的自我 感觉是一个“文化工人”.日夜为上海的资本家写稿.
但是经常连稿费都拿不到.有一段时间.甚至连生计
都有问题 这在他写给友人王际真的信里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境遇:经济的困境、对城
市生活的不适应以及他所感受到的上海人的精明.
都使他对都市失望。在给另一位友人的信里他说:
“我想我是不适宜于住上海的人”N(P81)。
尽管从1933年起,沈从文先后出任天津《大公
报.文艺副刊》的主编。执教于中国最高学府,成了京
派的中坚.都市最后接纳了他.他也过上了令人羡慕
的优裕的都市生活。表面上看,他已进入文化冲击的
最后一个阶段:适应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是在文
化心理上,沈从文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始终处于对
都市精神文化的失望之中 这也导致了一个非常奇
怪的结果.沈从文自从离开湘西之后就再也没有打
算返回去.他留在了都市.他也享受着现代都市提供
给他的种种物质的便利以及自我实现的便利.但是
在精神上,他又始终不认同现代都市。上海时期的创
作.也许源于对都市的失望,他努力给读者构筑他的
湘西世界和苗族传说,如《龙朱》、《媚金・豹子和那
羊》、《雨后》等等。上海时期,沈从文还写了《丈夫》,
写了都市对乡村的入侵以及乡村对自己的捍卫.都
市在这里显然成了一种人性的破坏力量。
由于城乡文化冲击的影响.沈从文很容易地就
建立了他的都市批判视角 沈从文的都市批判主要
指向了一个阶层.也就是他在文章中一再提及的“城
市中人”.主要是知识分子。他所批判的种种都市病
象,如人性的虚伪、自私、懦弱等等,实际上不仅是都
市中人的弱点.其实也是整个人类的弱点,是人性本
身的弱点。但由于文化冲击的影响,他还是执意把它
们看作是都市人的弱点。这在《八骏图》、《绅士的太
太》、《如蕤》等都市题材小说中均有体现。在这些作
品里,都市人无一例外地以病态、畸形、自私的丑陋
面孔出现。即便是在他的湘西系列小说,如《三三》
中,都市也仍然是以病态、萎顿的生命样式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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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苗汉文化冲击-9人性视角的确立
沈从文身上有着苗族血统.又从小在湘西凤凰
这个苗汉杂居的县城长大.这使他在创作中无法不
受到苗族文化的影响 贯穿他的城乡文化冲击的另
一面.则是苗汉文化冲击。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甚至
可以说,在沈从文的创作中.城乡文化冲击为其表.
苗汉文化冲击为其里.它们共同构成了沈从文文学
创作的审美坐标和价值坐标 苗汉文化冲击使他的
都市叙事选取了人性的视角来展开.一方面是都市
(汉族)人性的萎缩和荒谬.另一方面则是乡村(苗
族)人性的放恣和活力
1923年进入都市.对沈从文来说.不仅是一个
乡下人进城的历程的拉开.同时.由于他的边地少数
民族血统.也是一个少数民族进入汉族主导文化圈
的过程 这使他不可避免地在经受城乡文化冲击的
同时.也在经受着苗汉文化的冲击 在中国近现代历
史中.乡村相对于城市来说处于经济和文化的劣势,
少数民族相对于汉族来说同样也处于经济和文化的
劣势 劣势文化面对优势文化时的种种不适和自卑
都在加剧着沈从文对于苗汉文化冲击的体验。从表
面上看来.沈从文在北京和上海尤其是在上海经历
的主要是经济上的困顿.实际上.困扰着他适应这两
座都市的主要还是文化心理 故乡苗族文化作为一
种文化无意识使他在适应都市汉族文化时总是自觉
不自觉地以苗族文化为参照 安德森曾说:“适应过
程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原有文化的因素从来不会被
完全抹去”㈣ 沈从文在凤凰所濡染的苗族文化以及
他的苗族血统作为一种文化记忆成为他顺利融人新
文化的心理障碍。沈从文也在他的文章中指出:“我
正感觉楚人血液给我一种命定的悲剧性”IN(P39).对
楚文化的认同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自己文化归属的
确认 这使沈从文刚刚进入汉族文化主导的都市时
所体验到的文化自卑既有乡下人初进城市的自卑.
更有边地少数民族初次进入汉族文化主导圈时的自
卑 这在沈从文1928年以前的小说和散文作品中都
有体现.对以湘西为代表的乡土的认同在文化心理
结构上又指向了湘西边地苗族文化,都市则成了汉
族文化的代言人
苗汉文化冲击使沈从文小说的都市叙事选取了
人性视角.并且形成了两种互相对照的人性世界。一
种是以苗族文化为主导的湘西世界,另一种是以汉
族文化为主导的都市世界。沈从文具体作品不像“五 四”小说那样关注人的时代属性.也不像茅盾30年
代的作品那样关注人的社会属性.他关注的是人的
自然属性。或者说是人的自然人性 这自然人性首先
通过性爱体现出来,因为“在湘西土、苗族文化中.如
果说拜物教文化是其政治形态.独特的情爱文化便
是其生活形态”[111。“由性爱的方面人手.他提出的是
有关生命存在方式、生命意识的问题,是人性、人的
生命力的解放问题。”㈣这使他在上海时期一方面感
受着苗汉文化的冲击写作他的苗族神话《龙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