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钱财观念与《水浒传》的叙事形态

第１Ｏ卷第３期　２００９年９月　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Ｙａｎｓｈ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ｂｌ＿１ＯＮｏ．３　

Ｓｅｐｔ．２００９　

传统钱财观念与《水浒传》的叙事形态　李桂奎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上海２００４３３）　［摘　要］　水浒传　的经典叙述中，传统钱财观念发挥了重要作用。基于“财散民聚”等　传统观念，小说通过“食欲’、“财欲’等物欲叙述，来推动各路绿林好汉“聚　’的故事进　程，形成由分而合的整体结构；在‘钱财生祸”等观念的影响下，小说叙述了各路英雄由政　府官员到落草为寇的角色转换；通过‘喷财”与“轻财”等观念，来镜照人性关丑，透射人　物心理，再现世情百态。此外，宋江的“及时雨”之名，是因为其“公明”这一字号与财神　赵公明有瓜葛，也与民间所谓的“雨钱’信仰有关　

［关键词］　水浒传　；钱财；聚合；叙事由头；结构功能　［中图分类号】１２０７．４１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９—２６９２（２００９）０３—０００７—０６　

在《水浒传》前呼后应、波澜起伏的叙事中，　“钱财”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结构要素。由分而合的　整体结构以及“勺水兴波”的局部结构，乃至写人　美丑的比照格局大致都基于传统“钱财”观念。这　就意味着，《水浒传》的叙事形态可以从传统钱财　观念这一角度获得合理的阐释。　一、“财散民聚”观念与分合结构　在中国传统经济伦理文化中，“财”向来被视　为具有“聚结”功能。《周易·系辞下》说：“何以　守位，日：‘仁’。何以聚人？日：‘财’。理财正　辞，禁民为非，日：‘义’。”…　大意是说，聚集人　众必须靠财物，仁义道德要依托于财。《礼记·大学》　日：“财聚民散，财散民聚。”但¨　这里所谓的“财　聚”指的是财富聚集于上层，所谓的“财散”指的　是财富分散于民间。财聚于上，则民心涣散；财散　于下，则民安居乐业，二者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　面。在这些观念的基础上，汉代班固说：“财者，　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　民之本也。”　¨“　在班氏看来，“财”是食足货通的　结果，是治国安民之本。《后汉书·耿纯传》也说：　“重赏甘饵，可以聚人者也。”　”　这也明白地告诉　我们，“财”具有独特的聚结功能。这种聚结功能，　用现代术语说，就是“向心力”。在一定意义上讲，　《水浒传》由分而合的整体叙述结构的形成有赖于　这种“财散民聚”货币文化观念。　“仗义疏财”在《水浒传》关于英雄结义的叙　述中占有很大的分量，并具有突出的结构意义。小　说在表现几位英雄豪杰的凝聚力时，总是要借助不　断地宣称其“仗义疏财”的名望。如第十三回写晁　盖：“祖是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　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　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Ｈ　这　

一番评价表明，他有本事能拉起伙来“智取生辰　纲”，并有资格成为梁山头领，为英雄小聚义叙述　作了很好的铺垫。小旋风柴进之所以在江湖上赫赫　有名，很多英雄都要过他的门，主要也是靠了一套　“仗义疏财”本领，如第二十一回写宋江怒杀阎婆　惜闯下祸后，他的弟弟宋清就向他建议：“我只闻　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　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　人都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０５—２０　［作者简介】李桂奎（１９６７－－），男，山东沂南人，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　８　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２００９年　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Ｈ¨帕通过仗义疏财，柴　进对任何一个前来投奔者都慷慨大方、有始有终地　待之以礼，赐以钱财，其收拢人心的做法颇类似于　战国四公子，因而被称为“现世的孟尝君”。第三　十七回写当时手头拮据的李逵享受了宋江“仗义疏　财”的实惠，接受了宋江给他的十两银子，自然甚　是感激，心中想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　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　传。”　鲫可见，宋江的名气和他的人格魅力也在　于“仗义疏财”四字。第三十四回写流荡江湖的赌　徒石将军石勇声称：“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　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当宋江问是何人时，　石勇接连回答：“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　子，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另一个“是郓城　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并且郑重地宣　称：“老爷只除了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　他。”　作者如此这般接二连三地渲染宋江的“轻　财好施”的义气，不仅是为了塑造这一高大形象，　同时也为写他后来一次次地逢凶化吉埋下伏笔。　尽管在道德评价上宋江的“仗义疏财”不免有“市　恩”嫌疑，但作者以此来结构小说，其叙事意义　还是值得充分肯定的。《水浒传》第十八回写至英　雄小聚义时这样总结：“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　财汉便来。”Ｈ　可见，富有凝聚力的“仗义疏财”　让四面八方的好汉走到一起来了。在某种意义上可　以说，如果没有“财”的聚结，那么，《水浒传》　中的一百单八将就可能是一盘散沙；如果抽掉“以　财结人”叙事，那么，这部小说也就不可能形成百　川到海式的分合结构奇观。　再进一步具体来讲，《水浒传》英雄得到钱财　的主要动机和目标无非是为了“图一世快活”，而　不是束之高阁或窖于地下，更没想搞别的什么投　资。而所谓的“快活”，基本上就是大吃大喝地消　费。也就是说，英雄们千方百计地得财是为了保障　口腹之欲的低层次享受。如果说《三国志演义》围　绕建功立业这一大政方针巧妙地将人本性中的“好　勇”与“好货”作了某种圆转叙说的话，那么，《水　浒传》则进而将“好勇”、“好食”、“好货”巧妙地　结合起来加以叙说。在作者的“好食”叙述中，各　路英雄几乎无不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而显得　豪气浦　。可以说，他们的“食欲”几乎与“力气”　成正比，其中，“醉打”是各位英雄好汉最亮丽的　表演之一。与此同时，“好货”欲望也得到了多重　渲染。小说除了叙述众好汉们“论秤分金银”的分　配愿望以及“不义之财，取之何碍”的抢劫逻辑外，　还叙述了他们身体力行的各种经济活动，而这些经　济活动则基本都是“仗势”所行。这里既有为劫取　不义之财而发动的“智取生辰纲”，又有为保障钱　粮供应而主动出击的“三打祝家庄”，还有以宋江　为代表的“及时雨”式的施舍与散财，等等。小说　在表现“义”和“义气”时，总是和物质金钱联系　在一起，因而关于英雄人物“得财”的叙述占有较　大篇幅。为了生计，英雄的一腔热血尚且能别图销　路，其“好货”行动自然要不断地付诸实施。在这　部小说中，仗义是疏财的前提，而疏财则是仗义的　具体表现，义与利可以互相兑换，二者基本成正　比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水浒传》特别善于通　过“食欲”、“财欲”等物欲叙述来推动各路绿林好　汉的“聚义”进程。不过，在《水浒传》中，英雄　的经济行为往往被传统的“义”这一道德律包裹起　来，使得有关“财”的叙述继续处在一种遮蔽状态。　

二、‘钱财生祸’’观念与‘勺水兴波’’叙事　从《水浒传》的局部叙事来看，英雄好汉们大　多在由官府的一员转而被逼上梁山的跨度中，似乎　总是有一条关涉经济的引线牵扯着，他们被逼上梁　山以及惊天动地的壮举往往起于某种并不经意的　经济原因。用“钱财”话头作为编织这些故事的引　线，将故事不断推进，成为这部小说叙事的基本特　点之一。这种经济动因在整个故事中可能板块不　大，但是它能引起全局的震动。这种结构方式，用　金圣叹的话说，就是“勺水兴波”。　《水浒传》第十一回写杨志流落汴京，为衣食　之计而卖祖传宝刀，却被泼皮牛二纠缠，不得已杀　之，于是才引出冲军大名府、校场比武、智取生辰　纲等一系列故事。从来龙去脉看，在关于英雄杨志　的系列故事中，“卖刀”是情节得以充分展开的布　景，而泼皮牛二的无理纠缠则是使英雄犯下人命案　的偶然之因。由“杨志卖刀”，我们自然会联想到　《说唐》所写的“秦琼卖马”：为了营生，一代豪杰　秦琼也不得不去卖掉自己的心爱，从而惹出一身麻　烦。这类包涵着“钱财”意象的故事在后世衍化为　长演不衰的经典戏剧剧目。尔后，小说第四十三回　写杨雄路遇踢杀羊张保讹诈“百十贯钱使用”，正　当寡不敌众时，得石秀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结为　兄弟，由此推演出后文“智杀裴如海”、“大闹翠屏　第３期　李桂奎传统钱财观念与《水浒传》的叙事形态　９　山”，以至“三打祝家庄”等一系列故事。针对这　两笔故事，金圣叹在第四十三回“为头的一个叫做　踢杀羊张保”句侧有夹批指出：“杨志被牛所苦，杨　雄为羊所困，皆非必然之事，只是借勺水兴洪波　耳。”　鸵　这里所谓的“勺水兴波法”，源白《礼记·　中庸》右廿五章：“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　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锄意思是说，浩　瀚的江河湖海之大是由“一勺之多”的水积累而成　的，鼋鼍蛟龙鱼鳖等水产之丰源于“一勺之多”带　来的“不测之渊”的滋养。金圣叹“勺水兴波”这　一理论问题不仅仅是关于次要人物设置的结构问　题，而且还是关于事件叙述“由小而大”的结构问题。　俗话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有恩不报　非君子。”在《水浒传》的叙事运动中，金银成为　轻财好施，感恩图报的工具，也成为后来所生故事　的“伏脉”。在读这部小说时，我们经常读到前有　赍助、后有报恩的情节。如第十五回，作者借助晁　盖之口引出白胜这个参与“智取生辰纲”的关键人　物，而晁盖建议拉他入伙的理由就是曾经赍助过　他。再经吴用运用顺应天意理论这么一解释，本来　突兀而来的人物就顺理成章地被推了出来。另外，　小说还分别写受过资助的李小二、唐牛儿的提前出　场，以有利于林冲、宋江故事的打开和嫁接。同　样，“武十回”也紧紧围绕施恩和报恩以及“快活　林”这块肥肉的争争夺夺、打打闹闹而展开。第二　十七回写施恩善待服刑中的武松，每天送他好酒好　肉吃，因此，武松颇为感动地对他说：“你要教人　干事，不要这等儿女相！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　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　佞的，非为人也！”　＂为了报答施恩，武松义夺　快活林。“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　店家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　蒋门神不肯善罢甘休，继续通过贿赂张都监与张团　练，挖空心思地设计诬陷武松，使他锒铛入狱。施　恩知道这些隋况后，又为救武松，带了一二百两银　子找康节级，上下使钱，就连牢卒也送给银子。施　恩父亲老管营也帮着用银子上下疏通。牢卒们收了　银子，他们轻杖武松，使他少受皮肉之苦。蒋门神　趁机再一次打伤施恩，重新夺走快活林。为了永久　占据快活林，蒋门神一心要置武松于死地。幸得叶　孔目因未收受蒋门神的贿赂，还把张都监接受蒋门　神银子的事告知了知府。知府对武松的判罚放宽了　些，终于让武松赢得了报复的机会。随着故事情节　的发展，武松在飞云浦砍死了企图害其性命的四个　公人，然后连夜潜回孟州城，让张都监等人血溅鸳　鸯楼。这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出于某种利益关　系，其中，经济化的“快活林”是这场叙事的中心　意象。按照“水浒”英雄追求的大吃大喝的“快　活”涵义，“快活林”也带有物质享受的意味。　我们的民族一向提倡礼尚往来。在《水浒传》　中，救助与报恩往往要通过送银、送物来具体实　施。不过，每一次回报性的送银两往往不仅不能给　施恩者带来好处，反而会引出不测的祸端。从小说　的结构角度看，作者常常把“谢礼”被当作“闹事”　叙述的经济由头一一写出。容与堂本《水浒传》第　二回写少华山朱武等三首领送礼给史进，酬谢不杀　之恩，史进感到有来无往非礼也，便寻机派庄客王　四送去锦袄子并肥羊酒礼，三个头领接到礼物大喜，　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并回了书信。结果因王四喝　多了酒醉倒松林，李吉贪图“三千贯赏钱”，趁机　拿走了少华山三头领答谢史进的“银子并书”，到　华阴县里出首。小说给了这样的解释：“也是天罡星　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官府派人捉拿中秋夜　一起聚会的史进与少华山三头领，于是便有了史大　郎“大闹史家村”、“夜走华阴县”一连串的故事。　对此，容本评日：“关目都好。”　＂　“关目”本是　戏曲术语，泛措ｆ青节的安排和构思的关键环节。在　容与堂本的评点者看来，《水浒传》通过史进与朱　武等三人礼尚往来这一关键环节引出事端的结构　艺术很巧妙，故而谓之“关目都好”。更有代表性　的是，关于“宋十回”故事，作者连环性地通过写　救助、报恩，环环相扣地一一叙出。金圣叹第十九　回“回评”在谈到宋江资助阎婆，阎婆为报恩而将　女儿婆惜许嫁宋江一段文字的结构意义时指出：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纡笔也。为欲宋江有　事，则不得不生出宋江杀人；为欲宋江杀人，则不　得不生出宋江置买婆惜；为欲宋江置买婆惜，则不　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后，遥　遥数纸，而直至于王公许施棺木之日，不过皆为下　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读者但观其始于施棺，终　于施棺，始于王婆，终于王公，夫亦可以悟其洒墨　成戏也。　替人买棺材，本来是一桩小事，但为了写有一定官　位的宋江被逼上梁山，作者却要借此大做文章。为　写他杀人犯罪，又不能写其无缘无故地杀人，就先　写阎婆惜母女受助，再写阎婆惜被作为“谢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