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汉语词类问题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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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卷第2期 2014年3月 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JOURNAL OF NINGBO UNIVERSITY(LIBERAL ARTS EDITION) Vo1.27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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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汉语词类问题的反思 聂仁发 (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浙江宁波315211) 摘要:研究实践表明,汉语词类划分存在词无定类或类无定职以及循环论证的问题。汉语词类问题源于西 方语言学,印欧语言的词类是一种有形态制约的句法手段,汉语没有这样的形式手段。汉语词类是一种“赤 裸裸”的意义类,由于词的意义与句法功能之间有比较稳定的关联,句法功能可以作为意义同类的验证手 段。目前以句法功能为标准划分词类,是为了讲语法方便,这只是一个权宜方案。由于词类是词与句法结 构的接口,汉语词类研究应该着力探寻词的意义与句法功能之间的关联,进而转向直接研究词与句法结构 的接口问题。 关键词:词类;词性;词与句法结构的接口 中图分类号:H14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5124(2014)02—0062—05 

自《马氏文通》以来,词类始终是汉语语法 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多次被提出来讨论。规模 较大的有20世纪3O年代的文法革新讨论、50 年代和8O年代的词类问题讨论。本世纪来,郭 锐、沈家煊、袁毓林等又接连发表了汉语词类问 题的新观点。《语言学论丛》编辑部、“现代汉语 语法学术讨论会”还组织了专题讨论,出版了论 文集。 汉语词类问题每隔二三十年会有一次 较大讨论。我们意识到,随着共识的累积,汉 语词类研究正迎来一个新的变化一一从研究 词类划分转向研究词的意义与功能之间的关 系,从研究词类本身转向研究词与句法结构的 接口。此时反思汉语词类问题有助于认识这种 转向的内在逻辑。 一、词性担当不了汉语词类划分的依据 一般认为,词类是依据词性对词进行归类的 结果。所谓词性指的是词的句法功能,或词能出 现的句法位置,亦即词的分布。词性首先是词的 性质,反映词的活动能力;词性也是句法结构的 性质,反映结构对其成分的要求。“词性”显然 是站在词的角度命名的,如果站在句法结构的角 度也可以说是“位”,如黎锦熙所说的主位、宾 位等。… 可见,词性反映的实际上是词与句法 结构之间的互动关系,是词与句法结构的接口 (inter£ace)。② 根据目前的认识,词类与词性是同一个语法 范畴的形式和意义一一同一词类的词表现出大 体一致的诃性,具有大体一致的词性的词常常聚 合成一类。印欧语言的词类是显性的,词性是隐 性的,分别词类靠显性的形态。然而,汉语没有 显性的形态标记,分别词类就只能依据隐I生的词 性。依据词性划分词类最终表现为种种人为处理 方法。下面借助简单模型来说明几种主要的解决 方案(图1): 

词 词性 句法位置 主二三 

+ Al——B}——CI 方案2 。 

A ——B2——C 

桶A

A 二B:兰方案3 ×。 ,——, r_—— ( 

图1 汉语词性的三种处理方案 方案1:让词性依附于句法位置,由句法位 置确定词性,进而以词出现的句法位置确定其类 别。黎锦熙《新著国语文法》就是这样处理的。 

收稿日期:2013—08—11 作者简介:聂f 发(1968一),男,湖南常德人,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汉语语法语篇。E—mail:nrenfa@126 m 第2期 聂仁发:关于汉语词类问题的反思 63 他有一个著名的论断:“凡词,依句辨品,离句 无品。”… 也就是要看一个词所处之“位”来确 定其词类归属,离开句法位置就不能确定词类。 这一方案与黎锦熙“句本位”观念相一致。邢福 义、李临定都肯定过这种观点的合理性。口 但 是,依句辨品的最终结果是词无定类,有违归类 初衷。这一观点受到批判就不难理解了。 方案2:认为词与句法位置有简单对应关 系,词性统一于词与句法位置的对应中。这一方 案是傅东华1938年在文法革新讨论中提出来 的,称为“一线制”。_4 然而,汉语的词(不是 词类)与句法位置之间的实际关系错综复杂, 这种简单化的一一对应方案显然不合实际。傅 东华也仅止于一个方案,并没有依此描述汉语 词类系统。 方案3:让词性依附于词,即把一个词的各 种句法功能都归入其词性,并以此确定其词类。 这一方案做到了词有定类,加上1985年朱德熙 等的提倡,因而得到了广泛的认同。但是由于词 的句法功能不相一致,汉语词类越分越多,甚至 有多达几百上千类的词类体系。另外,正如胡明 扬所指出的,这一方案固然做到了词有定类,但 类无定职,也有违分类目的。 近些年来关于汉 语词类问题的讨论多与对这一方案的反思有关。 针对方案1和方案3的不足,郭锐提出了新 的解决方案。他把词性(也称为“表述功能”) 分作两个部分,一部分依附于词,称为词汇层面 的词性。另一部分依附于句法位置,称为句法层 面的诃l生。前者决定词在词典中的词类,做到词 有定类;后者决定词在句法结构中的词类,做到 类有定职 弘 (见图2)。 词 词性. 词性 句法位置 方案4 Al——B B12——Cj 方案4 × A2——B2l -_—— Bn——C2 图2郭锐对汉语词性的处理 方案4试图调和方案1和方案3。很显然, 这一方案只是把词与句法位置的复杂关系转移 到不同层面的词性上去了。那么,这两个层面的 j_司Jl生之问是什么关系呢?郭锐没有说明。其实际 操作又回到了方案3。 郭锐批评方案3,认为它无法自圆其说:一 是句法位置总数到底有多少,很难有确切的答 案。二是几乎不存在分布完全相同的词,也难以 找到合适的分布特征作为划分标准。 这一 批评同样适用于方案4。目前各种教科书都是先 摆出词类,然后列举一些词性(或“位”)加以 说明(不是证明)。这些词类显然是已经存在的, 不是根据词性归纳出来的。 二、词类是印欧语言的一种句法手段 汉语词类问题是从西方语言学引进来的。我 们来看印欧语言的词类。 印欧语言没有汉语式词类问题,这是因为印 欧语有形态变化,词根据形态变化归属不同的词 类。一般来说,具有相同形态变化(比如“格” 的变化)的词往往有相似的抽象意义(比如“名 称”),具有相同形态(比如“宾格”)的词往往 可以出现在相似的句法位置(比如“宾位”)。形 态既有词的意义的信息,又有句法结构位置的信 息。由形态确定的词类也是如此。⑧ 印欧语言的词类是一种句法手段。印欧语言 可以用词类序列表达句法结构,比如s— NP+VP、VP---W+NP等。汉语则不然。比如主谓 结构“大家休息、今天晴天、演讲结束”分别是 NP+VP、NP+NP、VP+VP词类序列,而具有 NP+VP词类序列的“家长开会、电话联系”分 别是主谓结构、偏正结构。从句法手段角度来看, 汉语没有选择词类这一手段。高名凯说:“词类 只是语法当中的词法的一个部门,不是一切的语 言都有词类,各语言的词类在整个语法系统里也 有其不同程度的重要性。” 词类对印欧语言很 重要,对汉语则不重要。 其实,如果没有形态,印欧语言的词类同汉 语一样复杂。现代英语是形态比较少的语言,就 有一些与汉语类似的问题。例如: (1)Brown’S deftpaintingofhis daughter is a delight to watch. (2)Brown’S deftlypaintinghis daughter is a delight to watch. (3)Brown deftlypaintinghis daughteris a delight to watch. 这三个句子意思一样。例(2)中“painting” 词类就不那么清晰明了。 ” 不过,尽管有这样 

一些复杂现象,英语的词类也不成为一个问题。 这主要是因为英语还保留了部分形态,配合句子 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格局要求(比如定式动词、主谓一致等),能够 保证词类系统的稳定。少数“出格”现象可以个 别处理。例(2)中的“painting”被冠以“gerund” (动名词)的名号,以表明它的特殊性。 实际上,若没有形态,任何语言的词类都是 复杂而难定的。萨丕尔在1921年说:“词类所反 映的,与其说是人对现实的直觉分析,还不如说 是人把现实模造成各种不同形式格局的能力。一 个词类脱离了造句形式的范围,就变成了鬼 火。……一切都要看这种语言承认什么形式上的 限制。” ”嘶也就是说,词类要得到语言的承认, 并表现在形式上。 形态变化是很容易观察到的。“凭形态而建 立范畴,集范畴而构成体系。” 。 这是西方传统 语法学的一贯思路。早期西方语言学主要就是形 态学。汉语没有形态变化,语法结构不容易观察, 这也是汉语语法学晚出的一个重要原因。 总之,汉语本没有词类手段,我们引进西 方语法学时把词类问题一并引了进来,以致争 议不断。 三、功能标准为汉语词类划分目的服务 朱德熙断言:“划分词类的根据只能是词的 语法功能。”nu“这是当前学界的主流观点,尽 管有石定栩、任鹰等提出质疑。 ,” 袁毓林依 据这一观点,提出词类是一个原型范畴,并以此 为基础发展了基于隶属度的词类模糊划分方法, 最终提出了一个操作性较强的解决方案。 。 这一方案是前述方案3的最新发展。 根据袁毓林的理论,同一词类的词有典型成 员和非典型成员之分,典型成员有一组相同的分 布特征,可以用来定义该词类。不同词类的典型 成员分布上有明显差别,而不同词类的非典型成 员差别比较模糊。非典型成员可以通过跟典型成 员进行比较来确定其词类归属。 具体操作程序如下:首先,确定各词类的典 型成员的典型分布,作为非典型成员归类的参 照。其次,给各词类典型成员的各种分布赋予不 同的权重,建立词类的隶属度量表。这样,非典 型成员可以根据其分布获得一个隶属度分数,确 定它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某一类词。 这一方案从理论上和实践上解决了同一类 词的内部差异性问题,可操作性强。不过,这个 方案存在一些初始I生问题:词类的典型成员是如 何确定的?典型成员的哪些分布是特征性的? 确定分布权重的依据是什么?其实,袁先生心目 中有一个现成的词类系统,他只是采用一个数学 模型近似地描述了这个系统。至于这个词类系统 是怎么来的,“我们相信,词类是一种基于词的 用法的分类”。 这是基于信念而非事实的。袁 先生承认,词类本质到底是意义的还是功能的,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可见他 对这句话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实际上,以功能或用法为标准划分词类,是 为划分词类目的服务的 吕叔湘、朱德熙在1951 年就明确指出:“区分词类,是为的讲语法的方 便。” 也就是为了说明词的功能而用功能标准 归纳词类。这是功能词类观能够为多数人接受的 根本原因。对于二语学习者来说,给出某个词的 词类有助于掌握这个词的用法(假定每类词有明 确而固定的用法)。对母语学习者来说,主要作 用在于使其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也只能就事论 事,经不起推敲)。但这并不等于说,汉语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