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考论

第２９卷第６期　２　０　ｌ　１年１　１月　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Ｆｏｓｈ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ＮＯ．６　Ｖｏ１．２９　

Ｎｏｖ．２　０　１　１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考论　刘　涛　（ｙ－州医学院人文社科学院，广东广州５１０１８２）　摘　要：“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最初见于明代晚期。在随后的清代获得了广泛流传，多见于康熙至　乾隆年间的小说和戏曲。“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分别经历了“君虽不惠．臣不敢不事君”、“君为臣　纲”、“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等观念的衍化历程。明清时期君权的无限膨胀，君主专制的绝对强化是此观念　产生、流传的现实背景。　关键词：君；臣；明；清；解释　中图分类号：Ｂ２　文献标志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０１８Ｘ（２０１１）０６—００１４—０５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就笔者的　目力所及，学界尚未对此做过专门的梳理与研究。　人们往往只知道它是中国传统社会下君主集权制　的产物，但对于它的出现年代、演变历程及其产生　的现实背景等问题都十分模糊。随着研究的深入，　笔者发现其中涉及的许多问题亟待辨明，有些误读　也应有所纠偏。　就笔者广泛搜集的史料来看，“君要臣死，臣不　敢不死”这一观念的出处，来自明代晚期的小说。　在《西游记》、《封神演义》、《大唐秦王词话》、《艳史》　中均有与之相同或相似的表述。这四部小说的写　作时间均为明代后期。　《西游记》第七十八回，比丘国王要用一千一百　一十一颗孩童的心来煎汤服药，意欲长生不老。唐　僧闻听后痛彻心扉，不禁哭了起来，八戒道：“师父，　你是怎的起哩？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　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　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　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１］《西游记》中借　八戒之口所言的“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就是“君　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的表达。而且从此　段记述中可以看出，君臣之间的论述涉及父子之　道，与“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对应的是“父教子　亡，子不亡不孝”，两者并列齐同。另外一点特别值　得注意的是，作者在表达此语时有“常言道”三字附　加于前，这一情况可有两种解释：其一，当时社会上　已经流传此语；其二，社会上未流传此语，此语乃是　作者的创用。如果前一种解释成立，说明“君要臣　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已经是当时社会中人的　

一种普遍流行的观念。如果后一种解释成立，说明　此种观念是作者自创。但作者之所以能创造出此　种观念，至少说明当时的社会环境已经具有产生此　观念的现实条件，作者乃是对这种隐而未显的观念　做出了明确的提炼概括。　《封神演义》第二十二回，散宜生和南宫适奏请　文王伐纣，文王听后不悦地说：“君叫臣死，不敢不　

收稿日期：２０１１－０３－０８　作者简介：刘涛（１９８２一），男．安徽霍邱人，广州医学院讲师．博士。　第６期　刘　涛：“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考论　ｌ５　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为人臣子，先以忠孝为　首，而敢以直忤君父哉？”［２］这里的文王是不伐纣的　典型代表，君即使有过，臣下“且不敢言”，更不用说　去讨伐了。　《大唐秦王词话》第五十九回，朝廷赐给秦王李　世民三件物品：弓弦、药酒、短刀，秦王欲自尽，长孙　无忌认为应该回朝面见圣上，以防有人暗中使诈，　秦王对以：“那有此理！古语云：‘君要臣死，臣若不　死为不忠；父要子亡，子若不亡为不孝。’你众官替　我世民做一个明辅就罢了。”【３］小说中的李世民也　认为既然君有意赐臣一死，则臣亦当绝对服从，否　则即为不忠。小说中使用此语时乃是以“古语云”　的名义说的，这较之《西游记》中的“常言道”更进一　步将这一观念由作者所处身的明代反向延伸至历　史深处。这很可能表示：此观念其来有自，在成书　之前就流传有同样的表达。其实，《大唐秦王词话》　“是褚圣邻在民间世代艺人说唱基础上加工编　定”［４　而成的，它吸收了许多民问文化的质索，折射　出众多普通民众对社会与历史的理解。此处所出　现的君臣观念很可能直接出自褚圣邻记录的民间　艺人的说词或唱词，这说明在当时乃至更早的民间　社会就流传着这一观念。另外，作者特加“古语云”　于其前，也可能希图以此观念存在的传统性来证明　其存在的合理性，以便更好地宣传忠君思想。上述　两种可能之间并不互相矛盾，亦可以兼而有之。　《艳史》是以隋朝的宫廷生活与政治争斗为主　题的小说，其中第三回太子杨勇被他人诬陷，隋文　帝欲废其位，杨勇想找隋文帝解释，杨素阻拦。杨　勇挥泪道：“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父教子亡，子不　敢不亡。倘触其怒，猛拼一死，以明寸心！”［５　杨勇　的悲愤言语中所表露出的也是这种观念。他遭受　冤屈，欲求直言以辩，但是如果父王命他死，他也只　好“一死以明寸心”了。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初步得出这样的结论：“君　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的出现约在明代中　晚期。其产生有着广泛的民间文化的基础。其表　现形式通常在此观念前加说“常言道”、“古语云”，　这一方面是用来概括、表达此前和当时的民间群众　对此观念的理解；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企图以古典　化来证明此观念存在的古老性与合理性，并通过民　俗化而使其在民间社会获得更广泛的传播。此观　念与“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相结合，成为明代后　期普遍流行的观念。　明代后期产生的这一观念，在清代获得了更为　广泛的流传，其流传的载体仍以小说为主，并且大　多数时候被当作常识性的古已有之的思想来表达，　其表现形式也进一步固定化。　清代康熙年间褚人获编撰的《隋唐演义》第九　十四回，安禄山双目失明之后，性情暴戾，常打骂臣　子下人，引起众怨在心。时安禄山宠幸爱妾段氏，　故亦厚爱其子庆恩，遂欲废太子庆绪而改立庆恩。　庆绪知晓后，找严庄商议对策，严庄则唆使庆绪行　弑逆之计，他劝庆绪说：“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么？　你若束手，则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却束不得手了。　俗谚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说便如此说，人极则计生。即如主上与唐朝皇帝，　岂不是君臣？况又曾为杨妃义子，也算是君臣而兼　父子了。只因后来被他逼得慌了，却也不肯束手待　死，竞兴动干戈起来，彼遂元如我何，不但免于祸　患，且自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Ｌ６　本　来安禄山对唐明皇是要尽臣子之义的，但他却全然　抛开俗谚“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　亡”的双重约束，企图弑君杀父。庆绪听从严庄之　计，效仿其父的行为，篡夺王位，借家臣李猪儿之手　杀死安禄山，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熊的《女仙外史》写成于康熙四十三年　（１７０４），小说叙述明代永乐年间山东蒲台县农民起　义领袖唐赛儿反抗燕王朱棣篡位一事。在小说的　第五十五回，燕王欲遣人出使，问臣下哪个愿去，群　臣皆以为是苦差事，都默不作声，这时礼部尚书杨　荣奏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况出使？惟陛　下命之。’’［７３不管杨荣是真勇敢还是假作秀，他的逻　辑是：即使出使可能会有危险，群臣也不敢不接受　君的任命，因为臣的生死都掌握在君的手中，君拥　有对群臣的绝对控制。　钱彩的《说岳全传》中也有相关表述，《说岳全　传》大约是康熙至乾隆时期的作品。小说第四十七　回，高宗下旨召岳飞人朝，命他征剿众寇，岳飞领旨　后邀其兄弟一起进京面圣，牛皋不愿前往，岳飞劝　道：“贤弟休如此说！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　１６　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２９卷　死。’你我已经食过君禄；况为人在世，须要烈烈轰　轰做一番事业，显祖扬名，岂肯老死蓬蒿！”［８］岳飞　一向忠君爱国，他显然十分认可“君要臣死，臣不敢　不死”的说法，并以此来积极劝说其他人一道同行。　在岳飞的思想世界中，只要“食过君禄”，就是君之　臣，而面对君命，臣只有无条件地接受，没有任何回　旋的余地。　清代陈端生所撰《再生缘》描写的是元成宗时　尚书之女孟丽君与都督之子皇甫少华之间悲欢离　合的故事，其中有两处相关记载：“元帝成宗心大　恼，一敲御案变天容：‘阿唷！反了！你们这班不知　好歹的愚人，着实的大胆！从来说君叫臣死，臣不　得不死。’￣［９１７５８－７５９另一处为：“国丈在旁听见怨，喝　一声：‘你可晓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时若然　威逼起来，哪怕你上天人地！死时殉节活时从，两　件事难脱君王掌握中！＂，［９］叭。这两段话中出现的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一为元成宗自言，一为成　宗之臣所言。在小说中，君与臣都对这一观念有着　清晰地自觉意识。　除了上引部分，清代小说中含有此观念相关表　述的还包括鸳湖渔叟的《说唐全传》和夏敬渠的《野　叟曝言》。另外，明末清初戏曲家李玉的《麒麟阁》　和清代戏曲家李世忠编撰的《梨园集成》中也有相　关表述：“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父要子　亡，子不亡为不孝”，“君要臣死臣便死，父要子亡谁　能留？”ｃ１ｏ］《麒麟阁》与《梨园集成》是戏曲类作品，　就这一君臣观念的表述来看，它们与其它小说中的　表达近似乃至等同，正如许并生先生所言：“明清著　名小说内容多直接为戏曲剧本的蓝本……直接搬　演古代小说是戏曲中常见的现象，元明戏曲多本小　说，明清小说盛行以后，大量的戏曲剧目剧情从小　说直接搬来”。［１　由此可知，《麒麟阁》与《梨园集　成》等戏曲类作品中所表述的这一君臣观念来自于　明清时期的相关小说，故而戏曲中的相关观念及表　述有类似小说的现象也就可以理解了。　总体来说，上述清代的相关小说和戏曲有着以　下特点：其一，它们的写作时间多在康熙至乾隆年　间；其二，不管上述小说的主旨是否赞同“君要臣　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但从他们的大量使用中　可以见出，这一观念在清代获得了更为广泛的流　传，而叙述时所附加的“俗谚云”、“自古道”、“从来　说”等则继承明代小说的习惯表达，更加凸显出这　一观念所具有的古典性与民俗性特征。　

任何观念的产生都不是凭空无据的，它必然与　之前存在的相关观念有着某种程度的衔接、传承与　演变，“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一观念也有它产　生的渊源及发展的生命历程。下面拟以此观念为　中心，追溯哲学史上与其相关的观念形态，审视其　得以诞生的理论资源。具体而言，笔者认为其出现　主要经历了先秦、汉代、宋元三个阶段的酝酿生发　过程，以下分述之。　１．君虽不惠，臣不敢不事君　《吕氏春秋》中记载：“文王日：‘父虽无道，子敢　不事父乎？君虽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地　可见至　迟到战国末年，已出现了此观念的萌芽，只不过说　法比较婉转，面对君的不仁惠，臣只是不敢不事奉　君，尚未将君臣之问的关系推至极端强制的地步。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表述也是将君臣与父子　并提，这种表述手法为上述明清时期出现的小说和　戏曲所继承。另外，比较此处的文王之言与上引　《封神演义》中的文王之言，我们可以看出其中微妙　的关联，这或许说明许仲琳在创作《封神演义》时参　考了《吕氏春秋》中对文王形象的相关描述。　另外，与此同时的韩非提出：“为人臣不忠，当　死。”［１钉韩非主张君主专制，明于君臣之间的算计，　认为人臣若不忠心于君王，则应受死。但韩非只是　强调人臣不忠当死，这与明末出现的“君要臣死，臣　若不死为不忠”的观念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忠当　死”与“不死不忠”毕竟是两种不同的观念。　２．君为臣纲　汉“三纲”之说，将社会伦理进一步规范化。董　仲舒云：“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君　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夫为阳，妻为阴。”　《礼纬・含文嘉》ｎ　］明确总结“三纲”为：“君为　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董仲舒等将臣、子、妇　作为君、父、夫的依附，这更进一步地将君臣等关系　规范化、刚性化，已含有浓厚的强制气息。并且董　仲舒援引天作为形上依据，更将这一强制气息贯彻　为天上人间无所不在的至高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