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历史天幕中的三个瞬间老子孔子和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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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历史天幕中的三个瞬间:老子孔子和庄子
德国,1883年,卡尔·马克思去世。
同年,也是德国,一位也叫卡尔的著名哲学家诞生。他就是卡尔·西
奥多·雅斯贝尔斯(KarlTheodorJaspers,1883年2月23日至1969年
2月26日)。
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年,他出版了《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在
此书中,他站在世界文化的旷野上,对旧中国的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人
物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这个时代是东周的春秋战国时代。
雅斯贝尔斯把这个时代称之为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公元前800
至公元前200年之间,尤其是公元前600至前300年间。)在这个时代,
在地球上北纬30度上下,就是北纬25度至35度区间里,人类的文明精神
出现了重大突破,出现了一些伟大的精神导师——古希腊有苏格拉底、柏
拉图、亚里士多德,以色列有犹太教的先知们,古印度有释迦牟尼,中国
有孔子、老子……
这种突破,是对原始文化的超越和突破,雅斯贝尔斯称之为人类“终
极关怀的觉醒”。人类开始用理智的方法、道德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世界,
宗教开始出现。今天西方、印度、中国、伊斯兰不同的文化形态,就是由
于他们各自不同的超越和突破类型。
如何理解雅斯贝尔斯所说的“终极关怀的觉醒”?
我的理解是:
第一,人类试图从整体上把握世界,而不是零敲碎打,个别地孤立地
认识世界。同时,人类开始严肃地思考人类和宇宙的关系,司马迁所说的
“究天人之际”——认识论出现。
第二,人类开始有了自觉,开始认识自我,认识人我关系——伦理学
展开。
第三,人类开始认识到人是有道德使命的,即,人不仅是一个道德的
存在,从而区别于一般动物;而且,人还负有建设道德世界的责任——世
界观觉醒。
第四,人类有了明确的时间意识,开始关注人类的历史,意识到人类
是一个文化的存在并且有着文化的使命和宿命,司马迁所说的“通古今之
变”——历史观诞生。
其实,在中国,在雅斯贝尔斯所谓的轴心时代过去不到100年,汉武
帝时代的一位太史令,一个大学者,一个更大学者——司马迁的父亲司马
谈,就对中国的轴心时代作了深刻的总结。他的一篇专题论文《论六家要
旨》,总结了轴心时代的六个重要流派的主要思想:阴阳家、儒家、墨家、
名家、法家、道德家。大约再过200年,东汉的一个大学者、史学家班固,
在他的《汉书·艺文志》中,在六家之外,又加了四家:纵横家、农家、
杂家、小说家。于是有了“九流十家”之说。
其实,“九流十家”仍然没有囊括尽那个时代中国人的信仰、思想与
知识,比如,兵家,医家……
他们是这样一些人:老子、孔子、墨子、孙子、孟子、庄子、商鞅、
荀子、韩非子……
他们鼓吹着这样一些概念:道、德、仁、义、礼、智、信、勇、法、术、
势、王道、仁政、兼爱、尚贤、大同、小康……
每一个概念的背后都蕴含着深刻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对整个人类文明
和人类道德使命的思考。这些思考变成了文明的成果积淀下来,这些积淀
最后就成了人类生存的价值观和价值基础。并且,形成了独特的民族特色。
“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这是孔子描述的春秋时代。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
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这是孟子对战国时代
的评价。
春秋战国,是一个血与火的时代,是一个兴衰存亡的时代。
但却也是中国人精神和人格蓬蓬勃勃的时代。
孟子还曾这样说他的时代:“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圣王之权没有了,诸侯自以为王。
圣王之义没有了,诸子自以为是。
所以,这时代,两类人最活跃:诸侯和诸子。
诸侯争霸,诸子争鸣。
诸侯争夺的,是子女玉帛,土地城池,“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
杀人盈城”。——孟子破口大骂:率土地而食人肉,善战者服上刑!
诸子争鸣的,是仁义礼法,天道人性。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
之全。惜乎贤圣不明,道德不一,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庄子
仰天浩叹:道术已为天下裂!
争霸的结果,是,天下版图尽入于秦。
争鸣的结果,是,天下学术终归于法。
结果是悲剧,过程却被历史一再回味。
1
紫气东来
司马谈毕竟大汉气度,他纵论六家,指点圣贤,各有褒贬,大气磅礴。
但是,有着黄老思想的他,对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思想给予了全面的肯定。
他这样说老子的道家: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
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
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
时变是守”。
他眼中的圣人,不是孔子,而是老子。难怪他的儿子司马迁不仅把老子写
成孔子之师,还借孔子之口,称服老子为“龙”。
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这样记述: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
以自隐无名为务,这句话有意思。因为,人须已显行迹已有名声,才有隐
藏行迹埋没名声这样一层烦恼,否则,历史上漫漫而来又漫漶而去的芸芸
众生何其多耶,谁又需要一门专门的学问来泯灭行迹名声。盖老子当是当
代大名人,后来孔子不远数百里求教洛邑,也可印证。
作为周朝的档案馆馆长,见周之衰,便黯然离去。
离开了周,老子去哪里呢?
据说是出关去西域了。出的关据说就是函谷关。
函谷关当初大概在今天的河南灵宝县,后来关口移到了今天的河南新安县。
这里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小路,因为路在山谷中,既深又险要,好像在函
子里一样,所以取名为函谷关。
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
我要写的历史上老子的瞬间,就在此刻发生。此时大约在2500多年前,
公元前500年左右。
既然老子要无名自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著作昭示众生。如果没有此时此
地此人,没有这个瞬间,《道德经》一书就没有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把此一瞬间,不仅看作老子的瞬间,更要看成是中国
哲学的破茧而出的瞬间。石破天惊逗秋雨。天雨粟,鬼夜哭!
大概也是觉得这个瞬间的非同寻常,司马贞索隐引刘向《列仙传》,给这
个瞬间一个玄之又玄的序幕:
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据说这位关令尹喜也是周之大夫,也是一个隐德行仁的高人。他预先望见
有紫气东来,知道将有真人经过,便留意观察东来行人,果然迎得老子。
尹喜对老子说,你要从人间隐退了。在你远行之前,为我们留下你的思想
吧。
司马迁接着叙道:
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所终。
老子的生平,对我们而言,是无始无终的: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
知道他到了哪里去。我们不知他的生,也不知他的死。他自己说“出生入
死”,他好像是来自宇宙中某一个星球的高度发达的物种,在我们这个星
球的东方落脚,然后,又飞升而去。据说,甘肃临洮的“超然台”,就是
他的飞升之所。
后来道教的仙人,都是以“飞升”的方式离开这个星球。难道道士们就是
一群来自星星的你?
老子,他或许还在那个星星上远眺地球。会有一声叹息来自天庭吗?他还
记得他留在这个地球上的五千言吗?
它们已经成为全人类的智慧渊薮。
2
东鲁杏坛
据说孔子也曾经有这样的去意。他曾经感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但最
终没有成行,他只是离开了鲁国,周游列国,被当时人讽刺为“避人之士”。
老了,还是回到鲁国,整理六经。孔子没有老子的决绝。他也曾经对着一
位卫国的隐士叹息自己:“果哉!末之难矣。”——他真果决啊!我做不到
啊!
其实,在老子被尹喜强迫留下五千言之前,孔子也曾用他的方式纠缠过老
子,让他留下教诲。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有这样一则动人的故事: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
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身。”
这是老子和孔子两个人的瞬间,也是两种思想、两种学派、两种思维范式
互相碰撞的瞬间。阴性的老子和阳性的孔子相撞击,如同天空的雷电,瞬
间照亮黑暗的历史天幕。
此刻的老子,估计应该在六十岁左右吧,孔子,三十四岁。面对这样一个
血气方刚的后生,老子不动声色地点出两个字:藏和愚。
其实,愚就是藏。把智慧藏起来。把才华藏起来。把志向藏起来。把理想
藏起来。藏不是没有,不是放弃,是一种含蓄而坚定的保持。“愚”,不是
智慧的缺乏,而是智慧的“收藏”,不是智慧的不足,而是智慧的收敛,
不是智慧的麻木,而是智慧的蛰伏。
我们其实可以想象得到:三十而立之后的孔子,是何等意气风发,斗志昂
扬,是何等志向远大,理想崇高,是何等意志坚定,自信自负……
这些都是一个年轻人的优点,没有这些,注定不会有所成就。
但是,如果仅仅这样,而缺少适度的弹性,适度的退守,适度的淡泊,也
不会成为大才。
此时的孔子,学问有了,志向有了,眼界胸襟都有了。但是,还缺乏一种
东西:弹性的性格。
孔子见老子,是孔子人生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如同滚烫的生铁突然淬
火,获得了更多的特质。
此后的孔子,阳刚依旧,阔大依旧,但多了一分从容淡定、轻松自在。
《庄子·渔父》: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
半。
曲阜孔庙里,即有一个杏坛赫然矗立。但细揣庄子之意,他笔下的“杏坛”,
不过是孔子带着弟子从茂密浓郁的森林中走出,恰好碰到的一个水边高台
而已,此水即是渔父打渔之地,谋生之所而隐居之处,芦苇丰茂,绝无可
能在鲁国都之内。也就是说,“杏坛”,本来就只是庄子随口诌出的一个词,
绝无可能是孔子专门讲学之所,则今天孔庙里的杏坛,就只能是后人望文
生物而造出来的。顾炎武说:“《庄子》书凡述孔子,皆是寓言,渔父不必
有其人,杏坛不必有其地。即有之,亦在水上苇间、依陂旁渚之地,不在
鲁国之中也明矣。”(《日知录·卷三十一》)
但是,一个道家人物随口诌出的词,为什么却被坐实,一个虚构的寓言,
如何竟然成为历史?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这个寓言,不是生活的真实,但却有着本质上的真实;
不是物理上的真实,却是精神上的真实——它确实是孔子日常教学生涯的
高度概括。
孔子的私学,与弟子切磋琢磨的日常生活,实现了人类生活有可能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