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场”的妙用与“和而不同”的中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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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场”的妙用与“和而不同”的中国智慧
上篇我们将进行一点比较枯燥的理论探讨,如果大家没有兴趣,可以直接看下篇。
上篇
法国后现代解构主义思想家德里达认为,西方整个思想依托于“在场形而上学”之上,而肇始者就是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柏拉图。我们现在把目光聚焦到苏格拉底身上。
英语Dialectics这个词我们很熟悉,翻译过来叫做“辩证法”,用“辩证”一词颇有古汉语意味,其实并没有那么费解,日本人将之翻译为“哲学问答法”。西方的辩证法是苏格拉底的发明创造,他将这种追求真理的方法称为“助产术”,他的母亲就是一位助产婆。(关于助产术的详细介绍及其助产术在心理咨询中的运用,参见我的文章:从助产术到以人为中心咨询法——苏格拉底与罗杰斯对话法比较)
思想的助产术是一种对话技术,对话的双方需要面对面地讨论问题,真理伴随着对话者的“在场”而“出场”。由于面对面的这种直接性,双方才能通过辩论的方式达到最终的真理,面对面还有一个优点:当对方误解我方观点时,我方可以澄清;反之亦然,因而我们称之为“辩证法”,西方人的“真理越辩越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终极真理只有一个,而且是完满的,充足的,不能是相对主义的,含糊不得,苏格拉底极为反感当时智者们的相对主义和诡辩论。而对话的双方,观点肯定是有差异的,否则就没有对话了,一个说话一个点头即可。而助产术就是要通过双方在场的直接面对,将双方的差异明朗化公开化,因而变得对立起来,这样就会演变成两种对立的观点同时在场,然后两种观点进行比较,驳斥,胜的一方继续“在场”,负的一方则出局,变得“不在场”,负的一方被胜的一方说服,双方的观点最终实现了同一,即在场的同一。苏格拉底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将更为接近真理的答案“诱导”“出场”的,尽管他声称自己一无所知。后来我们所熟悉的“正、反、合”和“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法,也都来源于此。
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只要双方进行对话,并且存在观点上的差异,那么通过“在场”的方式,这种差异就可以越来越明确地得到揭示,只要差异得到清楚的揭示,那么就必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存在,如果双方事先为讨论话题划界,那么最终必然有胜有负,最终通过解决矛盾的方式实现同一;如果双方事先没有为问题的范围达成某种共识,那么最终必然只能通过妥协的方式实现同一,但是,妥协的同一总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还是要通过第一种方式消除差异。
我们看到,西方社会中,商务需要“在场”谈判,强者希望垄断,弱者只求双赢;法庭上需要“现场”辩护,会场需要“目击”证人,拿学位需要“现场”答辩;心理上需要“临床”咨询,病人需要“住院”,记者需要“面对面”访谈,体育比赛需要“直播”;自然科学家通过实验的方式研究世界,保持着对自然界的“在场”监控,眼见为实;画家通过“再现”的方式摹画世界,发明了“透视法”,照相机成为最忠实的眼睛;音乐家运用五线谱,将活生生的音乐固定“在场”,让后来人能够演绎它。
一个更为鲜明的例子就是,“创造工程学”之父奥斯本曾经发明了一种风靡世界的创新方法:“头脑风暴法”。这种方法需要专家们在场,互相攻击,指出错误,提出意见,激发灵感,最终在这种氛围中好点子辈出,实现企业革新。这也是一种典型的在场方法。西方人开会,选举,也可以是这种场景,还有近年来流行的成功学,之所以对中国人来说效果不佳,也在于它追求“在场”的效应,而一旦离开了现场的激昂氛围,大多数人还是得不到成功欲望的激励。
这样我们就能理解德里达为何如此重视“在场”的概念了,因为它确实具有典型的西方特征。不过,同样在西方,“头脑风暴法”到了德国之后就变了,德国人不喜欢过于直接的接受挑战,因此他们把这种“风暴”级别降低了,大家改成用书面写出点子,互相匿名批评的方法,推陈出新,同样取得成效。
“在场形而上学”的确有它的优点,比如严密性,精确性,逼真性,效率性,刺激性,值得学习,不过,“在场”逼迫差异的精确性,因此“在场形而上学”也伴随着种族歧视,异教徒情结,霸权主义,也导致了“我们”与“他们”的严格对立,即“他者”的伦理地位问题,辨别的越清楚,歧视就越明显,英语discrimination和汉语的“歧”字就表达了这种双重含义。
在这些方面,中国人则发展出一套与“在场形而上学”不一样的思维方式,评价孰优孰劣没有意义,只要我们这套思维方式适用于这片国土就可以了,思维是语境的产物。
下篇
让我们回到中国的语境中来,有些学者抱怨道,孔子一生都在谈“仁”,但却从来没有对“仁”下一个精确的定义。这种说法完全是在汉学的说法,站在西方人的立场来看孔子。亚里士多德认为,苏格拉底有两大贡献,其中一项就是对普遍定义的追求,不过,那是苏格拉底开创的西方人的逻辑思维,孔子却没有这样主张过。
孔子讲仁,总是用一些很生活化的例子,而不是用那种思辨性的论证方式,因此,外国人对孔子的兴趣总是没有对老庄的兴趣那么大,因为在他们看来,孔子只是很独断地在教人生活,而不是教人哲思。没错,孔子的思想更具民族性,而民族的差异导致了孔子思想只能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相比而言老庄的思辨性更强,与西方的神秘主义宗教有更多的共同话语。
这里就点出了一个很核心的问题,为什么孔子不像苏格拉底那样追问“仁是什么?”的问题。原因很简单,假设我们两个人坐下来,然后拷问“仁”的含义,最终达成共识,形成“仁”字在这当场的确切含义。但问题是,“仁”的使命并不就此为止,重头戏在于,它要在“离场”之后被用来检验,实施。因此,两个人讨论“仁”并最终给出一个逼近真理的答案,最终仍然不知“仁”为何物,“仁”是践行出来的,不是论证出来的。这种思维方式,仍然一直对中国人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这样,清晰地追问两个人对同一概念的理解的差异就没有太多的意义了。差异化的最终目的是走向同一,而在中国人的这种语境中,即使双方都在场,“仁”的概念也无法解决,因此,差异化就无计可施,不如让差异离场,让同一在场。这种思维方式,就叫“和而不同”,即在场的同一和不在场的差异。
大家可以看看一个词:含义,这正说明了我们的概念总是“含”在里头而不出场的;我们说一个人有“内涵”,意思就是说在场的情况下他与众人一样,而实际上他有非常深刻的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中国的武术家,各界高手,精英总是深藏不露,避免让人感觉到杀气,这也是中国的武术精神之体现。所谓“修炼”,正是维护在场的常人状态与不在场的超人状态的合一,一个人不可不努力,但不要在别人面前努力。所以,小时候我们总是对那些课间还在学习的同学说:“别积极啦,去玩吧。”那些同学总是人缘最差。我们不喜欢标榜自我,不喜欢黄婆卖瓜,自卖自夸式的广告,宁愿相信不在场的口碑。
我们再来看看“面子”的问题,什么是面子,按照上面的思路来解读,就是差异的离场,我们不喜欢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因为直来直往容易抖出彼此潜在的差异,使之清晰化,“不给面子”,就是这样的一种行为。比如好哥们敬酒,按照常理,不应该回绝,一旦说“我不喝酒”,就是不给面子。你可以说,我很诚实啊,不想喝就不喝,可是这就把差异给抖出来了,而在对方看来,差异不应该在好哥们之间出现。这是抹杀中国人的个性吗?不是,中国人很尊重差异,只是讨厌在场的差异,如果不想喝又要给面子,最好的方式就是喝一点,然后实在受不了了,一幅头疼而或沉默寡言的样子,对方看你已经尽力了,也就放你一马,还认为你够义气,满意而归。所以,中国人欣赏那些尽力而为却没有成功的人,而讨厌那些一开始就精明而不做的人。
诚是什么?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理解为honest,就是心理想什么就说什么,这在中国人看来其实不过是鲁莽,目中无人,不懂情礼。诚永远是不在场的,比如我的朋友在外面名声不好,我就很真诚的告诉他,外面某某人在说他坏话,这算什么朋友。真正的真诚,就是了解外面的人究竟为什么说他坏话,然后慢慢地帮助自己的朋友重塑形象,而外面的恶语,却不能告诉他,因为这样马上就激起了在场的差异,朋友马上怀疑我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背后在骂他。
开会也是如此,如果“头脑风暴法”运用到中国人的会议上来,那么肯定真的风暴来临。西方人喜欢冒险,所以风暴并不是一个讨人烦的词语,反倒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术语。而中国人连“雨来了”都是讽语(至少在汕头话中,“雨来了”就是对别人不吉利的话的一种控诉),更何况风暴了。而如果按照德国人的方法,那对中国人来说还是不能用,因为我们会把大部分的时间用在猜测,谁匿名在批评我的创新方法?因此,中国人开会,只要一提议,都是一次性通过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我们要维护在场的同一性。那么你可能会说,那这不是专制吗?非也。我们尊重不在场的差异性,所以我们开会只是一个形式,开会前的准备才是关键所在,开会之后的落实更是重中之重。我们要通过协调,沟通,商量的方式,将差异化解,使得最终大家能够保持在场的同一,如果做不到,我们就会延期开会。因此,看中国人开会,表面上仅仅是几个小时的事情,其实有可能准备几个月甚至几年。
我们再来看看一个例子,中国有56个民族,汉族之外称少数民族。为什么叫“少数民族”呢,因为我们要维护在场的同一性,少数即与多数相对,是一个量化的概念,不是质的差异。这是我们避免在场差异性的方法,即是从质异降低为量异;“中央民族大学”这样的词语其实就是“中央少数民族大学”的缩写,因为大家都知道设立民族大学的目的在于培养少数民族骨干力量,但我们把汉族与外族的差异将低为多数民族与少数民族的差异。
这与西方的辩证法的顺序刚好颠倒,辩证法是只有挑明了差异才能决斗,决斗出真理,弱者愿赌服输;用这种方法,中国人则是“口服心不服”,诸葛亮七擒孟获,刘备摔阿斗,就是在说明这个问题。
有时候我们看中国人总是觉得很形式主义,比如开会的套话,术语的考究,礼仪的繁冗,其实,这些都是为了维护在场的同一,但是光停留在同一层面上,这叫官僚主义,我们需要深入到不在场的差异面,才能真正化解问题,实现真正的“和而不同”。对于不影响大局的差异,我们大可听之任之,这叫包容,而不像西方人非强迫别人改宗不可,比如梵蒂冈曾经为中国天主教徒祖先崇拜而大为恼火,而中国人却欢迎天主教来中国进行小规模的传播。只有对于那些影响大局的差异,我们才要以商量、互惠的方式将其疏导开,变成不影响大局的差异。因此形式主义也是在场的,实质性被隐藏起来,中国人并不形式主义,只是我们的务实不显山不露水罢了。